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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潮生 有人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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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驶入城门时,正值华灯初上。
相较武缘城的喧嚣,邕州作为岭南道的州府所在,更显规模大气。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两侧店铺林立,长街上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韩睿铮入城后便不再骑马,将坐骑交给一个提前在城下等候的随从。那人年纪不大,沉稳内敛,浑身带着一种洗练后的精干。
韩睿铮简单地向众人介绍,“这是沈晖,奉家师之命随我一同南下。”
沈晖与众人一一见礼,随后便不见了踪影。
马车继续在坊市穿行,约莫一炷香后,停在一座府邸前。
宅院的大门不算宏伟,门楣高悬“苏府”匾额,字迹端正,骨力遒劲,阶下两头石狮肃立,自有一股清贵官宦之家的气度。
福伯先行下车,门房见了来人立即入内通报,很快出来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与忧虑,身后还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
男人见到被侍女扶下车的苏卿萍,立即上前关切地打量,“福伯派人回报,说你们路上遇袭,吓坏为父了,可有受伤?”
苏卿萍见到父亲,眼圈一瞬红了,“父亲,女儿无事。”
福伯上前引见道:“老爷,这二位是韩将军与阿离少侠,多亏他们仗义相救,小姐方能脱险。”
苏明远注意到二人,目光一凝,忽然露出郑重之色,拱手深深一揖,“下官苏明远,多谢少将军援手小女。”
见他显然认出了身份,韩睿铮也不过分辞让,稳稳拖住他的手臂,“苏世叔不必多礼,路见不平,自当相助。”
这一声世叔既显亲近,又给足尊重,苏明远连称不敢。
寒暄过后,他又转向一旁的殷长歌,尽管少年形容落魄,他却丝毫不见轻色,郑重拱手道:“多谢少侠。”
殷长歌忙道:“苏大人客气了。”
苏明远热情地将二人迎入府中,众人在花厅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后,他屏退左右侍从,厅内气氛顿时严肃了几分。
“韩将军,不瞒您说,近来下官确实收到过几封匿名信函,言辞威胁,要在下在盐路之事上行个方便,想是触动了地方豪强的利益。”
韩睿铮放下茶盏,眉宇深锁,神色凝重,“苏世叔,此事恐怕并非地方豪强所为。影煞阁行事价码极高,且轻易不接与官府冲突的买卖,对方既能驱使影煞阁,目标又直指世叔家人,其所图恐怕不仅是盐路改建那点利益。”
苏明远听出深意,声音一低,“少将军有何见解?”
韩睿铮语气沉冷,“晚辈此行,除体察西南民情,家师亦有其他吩咐,既然见到世叔,晚辈想与您细商,尤其关于西南盐铁安稳,以及北疆近来的异动。”
苏明远一刹了然,“下官明白了,韩相有何示下,将军不妨直言,下官定当竭力配合。”
韩睿铮道:“世叔深明大义,晚辈先替家师在此谢过。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确保府上安全,厘清对手动向。晚辈已吩咐下去,调派可靠人手加强苏府护卫。此外关于盐路详情与贵府近来所遇威胁,还需世叔详加告知,以便晚辈谋划对策。”
苏明远深以为然,“这是自然,相关卷宗文书下官稍后回书房整理出来,供将军查阅。”
一名管事掀帘而入,步履匆忙,俯在苏明远耳边低语数句。
苏明远神色一凝,转向韩睿铮道:“韩将军,都督府参军求见,称闻将军莅临,特来拜会。”
韩睿铮微微颔首,“是我命随从传来,劳烦世叔将人请入,稍后一同商议府上护卫之事。”
苏明远当即命管事将人引去前厅等候。
韩睿铮注意到一直安静坐于下首的少年,又道:“阿离兄弟一路劳顿,又经恶战,不如先让下人引去客房歇息?”
苏明远一醒,忙唤来小厮吩咐,“带少侠去竹逸轩,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小厮恭敬应下,引殷长歌转入后苑,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方清净的院落。推开厢门,小厮点燃灯烛,又询问是否需要热水膳食衣物等,态度恭谨周到。
殷长歌只道需要热水和一些简单食物,对方应声而退。
房门合拢,室内顿寂,殷长歌走到窗边,夜风裹挟着竹叶簌簌声涌入,吹散了室内的些许闷热,却吹不乱他纷乱的心绪。
反手轻抚背上的辟水剑,隔着粗布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躁动的心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小厮很快送来一壶热水,一碗汤粉,两份精致的点心。
殷长歌饿了一天,风卷残云地用完汤粉,以热巾擦拭脸颊。洗去了刻意涂抹的草药污渍,原本清俊的轮廓展露出来,五官明锐,脸形端正,分明还是从前的模样,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殷长歌对镜看了片刻,始终说不出来。
万籁俱寂,烛火摇曳。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二更时分,苏府内外一片沉寂,唯有巡夜家丁规律的脚步声,偶尔穿透静夜入耳。
殷长歌闭目躺在榻上却未深眠,他催动内力化出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驱散身体的疲惫之感。倦意渐去,耳力也随之变得敏锐,他听见远处花厅有压低的谈话声,盐路、北齐、暗桩……各种陌生又熟悉的词句不断飘来,想是韩睿铮与苏明远仍在商议事务。
忽然一阵极微的响动融入夜风,似是衣袂破空,自远处屋顶一掠而过,若非殷长歌内力精纯又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有人夜行,轻功极高。
殷长歌倏然睁开眼,本能地翻身下榻,气息收敛贴近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向外望去。
月色朦胧,竹影婆娑。竹逸轩对面的屋顶上,一道模糊的黑影飞掠而过,须臾滑入后窗阴影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殷长歌心头一紧,这绝非苏府之人,难道是影煞阁的杀手去而复返?
犹豫了一瞬,他反手将辟水剑缚在身上,纵身一掠翻出舷窗。他对苏府的格局并不熟悉,但方才小厮引路的记忆仍在,借着廊柱和假山树木的阴影,他小心翼翼地向对面潜行。
越近院落,殷长歌越发谨慎,待近院门便不再深入,转伏一处假山后暗察动静。
院内并无灯火,殷长歌耳力敏锐,清楚地听见房内传来响动。与此同时,另一道气息由远及近,巡夜的家丁提灯而来,他连忙屏住了呼吸。
家丁在院门前一晃,并未发觉异常,停了片刻渐渐远去。房间后窗忽然一动,潜入的黑影无声掠出,手中多了一个卷轴状的物件。
殷长歌不再犹豫,拾起石子屈指一弹,“咻”地击落一片檐角瓷瓦。
“什么人!”离开的家丁闻得异动,厉声大喝,提着灯笼快步折返。
黑影不料有此变故,身形一滞,陡转暴起,迅速向府外疾掠。
家丁看见一道腾空而起的身影,惊怒交加,转头扯起嗓子大喊,“有贼!抓贼啊!”
刹那间,苏府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湖,波澜骤起,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光照亮个整个院落。
韩睿铮和苏明远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匆匆赶来,二人衣衫整齐,显然皆未安寝。
苏明远的脸上带着一层惊怒,厉声道:“怎么回事?”
家丁连忙上前禀报了发现贼人的经过。
韩睿铮面色沉冷,目光扫过院落,忽然落在那扇被撬开的窗户上,神情一变,“进去看看,可有少了什么。”
管事立刻带人进入房中,片刻后匆匆而出,手中拿着一个空了的檀木匣,颤声道:“老爷,存放盐路改建方案的副本空了。”
苏明远身形一晃,“什么?”
韩睿铮一把扶住苏明远,声音冰冷如铁,“果然是为了盐路,好快的动作!”
他立刻转身,对紧随而来的沈晖下令,话语冰冷而镇定,“封锁消息,严查府内所有人员!加派三倍人手,护卫书房及苏大人寝居。另外,速派人手循踪迹追查,但不必深追,以防调虎离山。”
命令一条条发出,果断又高效。
殷长歌在暗中看着一切,心中愈发凛然。韩睿铮的反应令他生出怀疑,那日在张猎户家中看到的黑影,恐怕也是北齐之人,张猎户便对方安插在西南的暗桩。这些暗桩各司其职,以张猎户为首的深入西南寻人,其他人各有不同任务,比如邕州城中的暗桩,目的便是所谓的盐路图。
府内一片混乱,搜查仍在继续,殷长歌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趁众人注意集中在书房,他无声无息地潜回竹逸轩。
即将踏入院落的一刻,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离兄弟,这么晚了,怎么还未休息?”
殷长歌一僵,缓缓转身,韩睿铮不知何时站在数步之外。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一身玄青衣上,透出微凉的寒意,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