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暗棋 窥见众人皆 ...

  •   从时衍那处僻静小院回来后的几日,甄夙在典药局的日子,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却悄然变了。
      文司药果然如她所说,每日在整理完既定书册后,会多留她半个时辰。起初只是让她复述些“家传”的药材辨识之法,后来渐渐会拿出一些典药局存档里字迹模糊、或有疑难的残方断篇,让她试着“凭感觉”猜猜缺漏的字或可能是什么药。
      甄夙极有分寸。她只展现出比寻常药童略高一线的敏锐,偶有“灵光一现”,也必引向父亲生前某次偶然的提及,绝不显得渊博系统。饶是如此,文司药看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深沉,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远比赞赏要多。
      这一日,文司药推过来一本薄册,并非药典,而是一册前朝某位喜好炼丹的亲王随笔。“看看这页,”她指尖点着一处,“上面记着‘用硝石、硫磺各四两,辅以……’后面几个字被虫蛀了,依你看,可能是什么?”
      甄夙垂眸细看。硝石、硫磺,此乃火药之基,配伍极为凶险。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司药,硝石性猛,硫磺有毒,二者相合,爆烈无比。若要‘辅佐’而非‘引爆’,所需之物,必是极阴寒或极粘滞之品,以缓其性。奴婢曾听家父提过,海外有‘阴凝石’或‘地髓胶’之类,或可勉强一试……但这也只是臆测,做不得准。”
      “阴凝石……地髓胶……”文司药低声重复,目光并未落在册子上,反而抬起,定定看着甄夙,“你父亲,连这些海外偏门之物,都与你讲过?”
      甄夙心头微凛,知道自己或许“懂”得稍稍过了界,连忙垂下眼:“家父也只是从游方商人处听得几句传闻,当奇闻轶事说与奴婢听,真假亦不可考。”
      文司药未再追问,只淡淡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些东西,听着偏门,用在某些‘方子’里,却可能是关键。”她合上册子,话锋忽然一转,“你入典药局也有些时日了。明日澄心堂有一批新炼的‘九转回阳丹’出炉,需典药局派人去记录成色、分量,并协助封存。曹司理点了你随我去。”
      澄心堂!又要去?
      甄夙呼吸一窒,立刻应道:“是。奴婢……需要准备什么?”
      “带上眼睛和耳朵,闭上嘴。”文司药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一眼也别多看。那里的人,一句话就能定你生死。”
      “奴婢明白。”
      次日,并非去往上次的偏殿。文司药领着甄夙,走的是澄心堂更深处的一条回廊。这里守卫更加森严,空气中那股金石熔炼的焦燥气味也越发浓重,还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血肉被炙烤后又以香料掩盖的怪异甜腥。
      她们被引入一间宽阔的丹室。室中央,一座半人高的紫铜丹炉余温未散,炉身镌刻着复杂的云雷纹与星宿图。几名穿着灰色道袍、满脸烟火的童子正小心翼翼地从炉腹中夹取出一粒粒龙眼大小、色泽金红、却隐隐泛着一丝不祥青黑的丹丸,放入铺着红色丝绒的玉盘之中。
      主位上坐着的,依旧是那位葛真人。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绛紫法衣,神情比上次见时更显肃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文司药来了。”葛真人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甄夙,并未停留,“开始吧。”
      文司药上前,先是对着丹炉行了一礼,然后才示意甄夙将随身带来的小戥子、玉碟等物摆好。她亲自取过一枚丹丸,先观其形色,再以特制的玉刀轻轻刮下些许粉末,置于鼻下轻嗅,最后才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入口中极细微地品味。
      甄夙在一旁屏息记录着文司药口述的“丹色金红偏暗”、“气辛烈,微有焦苦”、“入口灼热,后味泛腥”等语。她的目光低垂,却将丹室内的每一处细节都收于眼底——墙角堆放的药材废渣中,有几片熟悉的、颜色暗紫的菌类碎片;一名道童手背上,有一块新愈的、形状不规则的灼伤;葛真人座旁的香炉里,飘出的并非寻常檀香,而是一种更为清冽、却隐隐让她脑中记忆刺痛的气息……是“龙涎香”混合了“冰片”,而这配方,在典药局的记录里,是用于镇抚某种“躁动阳火”的。
      “阳火”……“阳毒”?
      她正暗自心惊,忽听葛真人开口道:“文司药以为,此炉‘九转回阳丹’成色如何?”
      文司药放下丹丸,恭敬道:“回真人,火候已足,药力凝聚。只是……依下官浅见,丹中‘阳和’之气似乎过于霸烈,隐隐有冲撞之象,可是在‘收丹’时,地脉之火略有波动?”
      葛真人眼中精光一闪,沉默片刻,叹道:“文司药果然眼力不凡。前夜地龙微动,炉火确有一瞬不稳。看来,终究是差了一丝圆满。”
      “真人过誉。天地之威,非人力所能尽控。此丹虽略有瑕疵,但药性主体已成,仍是难得的精品。”文司药应对得体。
      记录完毕,封存好丹丸,文司药便带着甄夙告退。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丹室,甄夙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回典药局的路上,文司药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方才丹室角落那堆药渣,看见了吗?”
      甄夙心头猛跳,谨慎答道:“……瞥见一眼,似乎有些紫黑色的碎片。”
      “那是‘火阳蕈’的残渣。”文司药语气平淡,却扔下一个炸雷,“此物性极热,有剧毒,寻常方剂绝不可用。但它有一个偏门用途——能作为‘药引’,将一些温和的补阳之药,在极短时间内,催化成霸烈无比的‘虎狼之药’。”
      甄夙脚步骤然一僵。
      文司药却脚步未停,继续道:“葛真人说地火不稳,或许是真。但更要紧的是,这炉丹里,怕是被人多加了一味‘料’。这‘九转回阳丹’本是助益元气,如今么……久服之下,只怕非但不能回阳,反会焚尽根基,诱发狂躁。”
      她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脸色发白的甄夙,目光锐利如刀:“你现在明白,我为何要带你来了吗?典药局送去的药材,或许有次品,但绝不会有‘错药’。可若是有人,在丹成之前,将不该有的东西送进了澄心堂,掺进了丹炉里……这笔账,最后会算在谁的头上?”
      甄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失误,这是栽赃!而且是针对整个典药局,甚至可能是针对能够接触核心药材的个别人(比如文司药,或者……最近被时衍塞进来的自己)的精妙栽赃!
      “司药……”她声音干涩。
      “回去后,将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写下来。尤其是那‘火阳蕈’残渣的形状、色泽、大概数量。”文司药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然后,想办法,递给你该递的人。告诉他——‘火’已经烧到眉毛了,再不出手,就不是一两个人掉脑袋的事了。”
      甄夙猛地抬头,看向文司药平静无波的侧脸。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是谁送来的,知道自己与谁有联系。她让自己看到这些,不是考验,而是……借自己的口,向时衍传递一个极其危险的讯号!
      文司药不再言语,转身继续前行,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幻觉。
      甄夙跟在后面,指尖冰凉。她终于看清,自己这枚被时衍亲手放上棋盘的“暗棋”,究竟被摆在了怎样一个杀机四伏、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位置上。
      这已不仅仅是探查“阳毒”之谜。这是一场已经开始、且矛头直指她所在位置的阴谋陷害。而能破局的,或许只有那个将她置于此地的执棋之人。
      她必须立刻见到时衍。
      甄夙回到典药局那间小小的静室,关上门,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文司药的话在她脑中轰鸣——“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她铺开一张素笺,研墨,笔尖却悬在半空,微微发颤。不能详写,更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笔迹。她定了定神,用最简洁克制的语句,记录下今日澄心堂丹室所见:丹色泛青黑、焦苦带腥、“火阳蕈”残渣(约指甲盖大小碎片三至五枚,色紫黑,质脆),以及葛真人提及的“地火不稳”。只陈述事实,不加任何猜测与评论。
      写罢,她将纸笺仔细折叠成指甲盖大小。如何递出去?文司药只说了“递给你该递的人”,却未指明方法。时衍不会常来,她更不能贸然去稽查司衙署。上次是遗落汗巾包的笨办法,可一不可再。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曹司理平直无波的声音:“甄夙在吗?出来一趟。”
      甄夙心头一跳,迅速将纸团藏入袖中暗袋,理了理衣衫开门:“曹司理有何吩咐?”
      曹司理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前些日子让你整理的那批旧档,可有发现什么特别晦涩难解、或是记载了偏门海外之物的方子?文司药那边需要核对一些古籍。”
      海外之物?甄夙立刻想起白日里文司药关于“阴凝石”的问询。这问话,是巧合,还是试探?
      “回司理,奴婢愚钝,那些古方文字残缺,能辨识的不过十之一二,多是常见药材。偶有看不懂的,也已请教过文司药。”她垂首答道,语气恭顺,“不知文司药具体要查哪一类?奴婢可以再仔细翻找。”
      曹司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她看穿,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罢了,既已问过文司药,便算了。你且将已整理好的部分,送到西厢乙字号书库去归档。动作快些,莫要耽误。”
      “是。”
      西厢乙字号书库,在典药局西北角,是一处存放历年普通药案卷宗的地方,平日少有人去。甄夙捧着一摞整理好的册子,走在暮色渐沉的廊下。秋风已有凉意,卷起地上枯叶,发出簌簌声响。
      书库内光线昏暗,只在高高的窗户透进几缕残阳。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她按着编号,将册子一本本放入指定的格架。就在她放完最后一本,转身欲走时,眼角余光瞥见最里面一排书架后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她呼吸一滞,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悄然摸向袖中藏着的、用来裁纸的薄铜片。
      “是我。”
      低沉熟悉的嗓音响起,时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官袍,仿佛已在此等了许久,与这满室尘埃和陈旧纸墨气息融为一体。
      甄夙悬着的心并未放下,反而跳得更急。他竟能如此轻易地进入典药局内部,甚至在这僻静书库与她“偶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对这里的掌控,远比她想象的要深;也意味着,情势可能比她感知的更为紧急。
      “大人。”她福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时衍没有废话,直接伸出手。
      甄夙会意,立刻将袖中那紧紧攥着的、已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小纸团取出,放入他掌心。他指尖冰凉,触到她温热的手心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展开纸团,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迅速扫过。眉头在读到“火阳蕈”三字时,几不可察地蹙紧,周身气息瞬间冷冽了数分。
      “文司药让你传的?”他问,目光仍停留在纸上。
      “是。司药说……‘火已烧到眉毛’。”
      “她倒是警觉。”时衍冷哼一声,将纸团重新收起,“‘火阳蕈’……这不是栽赃,这是警告,也是催逼。”
      “警告?催逼?”甄夙不解。
      “有人等不及了。”时衍抬眼看她,眸色在昏暗中深不见底,“‘阳毒’之局布下已久,如今‘火阳蕈’直接出现在澄心堂的丹炉废渣里,是在告诉所有知情或可能知情的人——他们已准备好最后一步,随时可以‘点火’。也是在催逼背后可能阻挠他们的人,尽快做出选择:是继续装聋作哑,还是……玉石俱焚。”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他们选择在葛真人亲自主持的‘九转回阳丹’中做手脚,意不在丹,而在人。葛真人是陛下最信任的方外之人,若他炼的丹出了问题,甚至吃死了人……届时雷霆之怒降下,所有相关之人,都难逃清洗。典药局,首当其冲。”
      甄夙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文司药说的“不是一两个人掉脑袋的事”,竟严重至此!这已不是宫闱倾轧,而是直指帝心,撼动朝局的阴谋!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她下意识用了“我们”二字。
      时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你如今已在局中,避无可避。他们要动典药局,你便是现成的突破口之一。文司药让你传话,既是自救,也是将你彻底拉入她这一边。”
      “奴婢该怎么做?”
      “如常行事,加倍谨慎。文司药既已点破,便会设法护你一二,但更重要的是你自己。”时衍声音低沉而清晰,“继续跟着她,学,看,记。尤其是任何与‘火阳蕈’来源、‘阳毒’配方变动、以及澄心堂近日人员物资异动相关的蛛丝马迹。但记住,不要主动探查,只收集你‘理应’能接触到或‘偶然’听到看到的信息。”
      “那大人您……”甄夙忍不住问。他在这场风暴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仅仅是一个冷眼旁观的执棋者吗?
      时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我会知道。有紧急消息,若无法寻我,可去寻曹司理。”
      曹司理?甄夙愕然。那个总是板着脸、看似只关心分内事的典药司理,竟也是时衍的人?或者说,是时衍能影响的人?
      没等她消化这个信息,时衍已继续道:“他们既已‘催逼’,动作只会更快。接下来,典药局内恐怕不会太平。你可能遇到几种情况:一是有人给你设套,栽赃陷害;二是有人拉拢收买,许以重利或安危;三是……灭口。”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甄夙脊背发寒。
      “无论哪种,”时衍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记住,保住性命是第一要务。必要时,可以向我为你安排好的‘身份’靠拢,哪怕暂时受些委屈,失去些信任。活着,才有破局的资格。”
      他所谓的“安排好的身份”,是指他最初为她设定的、那个略有家学、被上官“格外关照”的小宫女吗?以此示弱,降低威胁,换取生存空间?
      “奴婢……明白了。”甄夙低声应道。她明白,这已不是游戏,而是真正的生死搏杀。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很好。”时衍退后半步,恢复了些许距离,“近日凝晖堂可能会有异动,多留意典药局与那边的药材往来记录,尤其是任何非常规的、或标注模糊的出入。另外,”他顿了顿,“留意文司药与那位老供奉的动向,但绝不可被察觉。”
      交代完,他似乎准备离开,但脚步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甄夙。”
      “大人。”
      “这条路,踏上来,便没有回头可言。你现在后悔,或许还来得及。我可以设法,让你‘病逝’出宫,远走高飞。”他说得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选项。
      甄夙愣住了。这是给她最后的选择吗?远离这一切阴谋算计,以一个新的身份,平凡地活下去?
      她眼前闪过诏狱的黑暗,闪过白绫的冰冷,闪过重生时的不甘,闪过这数月来在药香与危机中步步为营的日日夜夜。也闪过时衍那双深不见底、却屡次在绝境中为她留下一线生机的眼睛。
      后悔吗?
      或许有过疲惫,有过恐惧,但从未后悔。前世死得不明不白,这一世,她至少要看清自己因何而死,更要……掌握自己的生!
      “奴婢不悔。”她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竟显得异常清亮坚定,“这条路是大人给的,也是奴婢自己选的。是生是死,是棋是弈,奴婢都想走下去,看个分明。”
      时衍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叹息的波澜。
      “记住你今日的话。”
      话音未落,他身影微动,已如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融入书架后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甄夙独自站在满是尘埃的书库里,静静站了片刻,直到心跳完全平复,才整理了一下衣袖和神色,拿起空了的托盘,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秋风更疾,卷着枯叶扑打在她的裙摆上。廊下灯笼已然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她端着托盘,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回静室的路上。面容平静,眼神低垂,与平日里那个安静寡言、做事认真的小宫女别无二致。
      只有袖中紧握的拳,和心中那簇愈发明亮、不肯熄灭的火焰,知道方才那片刻之间,她已做出了怎样的抉择,又将踏入怎样一段更加凶险莫测的征程。
      暗棋已落,棋盘之上,风云将起。而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在这局中,走出自己的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