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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深宫疑影 重返深宫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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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惊变的第三日,永昭帝驾崩的消息,终于像一块投入深宫疑影死潭的巨石,在这座宫城里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暗涌。
没有发丧,没有钟鸣,没有素白的缟素铺满宫道。一切都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进行——太后以“陛下修道至关键处,需闭关静悟”为由,封锁了澄心堂,只有玄尘和三名心腹太医进出。
但宫里的人都知道。
知道那些深夜从角门运出的、裹着黑布的长条形物体;知道太医院所有关于皇帝脉案的记录一夜之间尽数销毁;知道钱公公死后,太后身边又悄无声息地换上了一批面孔陌生的太监。
更知道,天,要变了。
甄夙以“春杏”的身份回到永寿宫后,被直接带到了太后面前。不是在正殿,而是在那间她曾来过的、弥漫着药香和熏香味的偏殿。
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念珠,目光落在甄夙脸上——或者说,落在那张人皮面具上。
“哀家记得你。”太后开口,声音比上次更加疲惫沙哑,“祭天那日,你在祭坛西侧,负责香烛。”
甄夙伏身,点头。
“抬起头。”太后说,“把你看见的,都说出来。”
甄夙缓缓抬头,用手势比划——她现在是哑女春杏。旁边一个识字太监负责“翻译”。
她比划得很慢,很仔细:国师如何舞剑念咒,天空如何聚起乌云,皇帝如何突然吐血,葫芦如何炸出毒雾,以及……玄尘那句“妖气从此物而来”。
太后静静听着,手中念珠越捻越快。
当甄夙比划到“毒雾让人皮肤溃烂”时,太后的手指猛地一顿,念珠线“啪”地断裂,沉香珠子滚落一地。
殿内死寂。
良久,太后缓缓道:“你可知,欺瞒哀家是何下场?”
甄夙再次伏身,额头触地,然后抬起手,指向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意思是:亲眼所见,句句属实。
“很好。”太后站起身,走到窗边,“从今日起,你留在永寿宫。哀家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哀家寝殿的司药宫女。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盯着所有送进哀家宫里的药材、膳食、熏香……任何入口、入鼻之物。”
她转过身,目光如冰刃:“尤其是,国师那边送来的‘安神丹’。”
甄夙心头一震。
太后,果然起疑了。
而且,把她放在了最危险,也最接近真相的位置。
“下去吧。”太后挥挥手,“曹公公会安排你。”
甄夙退出偏殿,曹太监——那个接应她的老太监——已经在门外等候。
他领着她穿过回廊,走到永寿宫深处一间独立的小院。院门上挂着匾额:“药香阁”。
“这里原本是太医院设在永寿宫的分署,太后娘娘信不过外面的人,十年前就改为私用了。”曹太监推开院门,“里面药材齐全,工具也全。你日常就在这里炮制太后娘娘需要的药茶、药浴包。每样东西,进出都要记录在册,一式两份,一份你留着,一份交给我。”
院子不大,但井井有条。正房是操作间,两侧厢房是库房。甄夙走进正房,扑面而来的是熟悉又陌生的药材气息——熟悉的是药味,陌生的是其中混杂的、属于宫廷秘方的奢靡香气。
她走到药柜前,随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上等的野山参,根须完整,但仔细闻,参体上隐隐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朱砂被煅烧后的甜腥气。
有人用朱砂水浸泡过这些参。
目的何在?朱砂安神,但久服积毒。太后常年服用的“安神丹”里本就有朱砂,再通过药膳食补额外摄入……
甄夙一个个抽屉检查过去。
当归有雄黄气,茯苓混着微量砒霜,连最普通的甘草,都带着一丝“断肠草”提炼后的涩味。
每一样都微量,每一样都巧妙得像是自然沾染。若非她重生后对药性气味敏锐到近乎异常,绝难察觉。
这不是要立刻杀人。
这是日积月累地,在太后的身体里埋毒。
谁会这么做?谁能这么做?
玄尘?他有动机,也有能力。但太后既然已经开始怀疑他,他还会如此明目张胆吗?
除非……太后怀疑错了人。或者,宫里还有第三只手。
影主。
甄夙想起金箔上那两个字。
她关上抽屉,走到窗边。天色渐暗,永寿宫四处亮起宫灯。而在那些灯影照不到的角落,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注视。
当夜子时,甄夙在药香阁的暗格里,收到了时衍传来的第一份密信。
信是用药汁写在普通宣纸上的,遇热显形。她将纸在烛火上轻轻烘烤,字迹浮现:
“查得三事:”
“一、玄尘祭天后闭关于澄心堂地宫,未见外人,但每夜子时,地宫通风口有异香飘出,似在炼制急药。”
“二、陛下‘闭关’前,曾密召钦天监正使入宫,次日该正使‘暴病身亡’,家眷悉数离京,下落不明。”
“三、青崖山线索有进展。山中有苗寨,寨中巫医曾于十五年前收留一中原女子,女子身怀六甲,精于药术,产后不久消失,留一女婴托于巫医。巫医称女子名为‘素心’。”
素心。
林素心。她的母亲。
甄夙的手微微颤抖。母亲当年逃亡至苗疆,生下了孩子……那孩子是谁?是她?还是……
她继续往下看:
“影主身份仍迷雾重重,但可确认:此人能同时调动内廷司、太医院及部分京营兵力,权柄远超寻常朝臣。疑为皇室宗亲,或掌兵权之勋贵。”
“你处境危,太后亦在局中。凡事谨慎,必要时可毁诺自保。”
“三日后,若宫中有变,老地方见。”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枚小小的铜钱——时衍与她约定的暗号。
甄夙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灰烬尚未落定,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仿佛夜枭啼叫的声音。
三短一长。
是时衍给她的骨哨能发出的模拟信号,但更急促。
她推开窗,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入院内,落地无声。来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对她做了个“跟上”的手势,随即又翻墙而出。
甄夙犹豫了一瞬,抓上装着常备药粉和银针的布袋,跟着翻出墙外。
黑影在永寿宫复杂的巷道中穿梭,速度快得惊人。甄夙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膝盖的旧伤又开始刺痛。
七拐八绕后,黑影停在一处荒废的井台边。这里已是永寿宫最偏僻的西北角,杂草丛生,四处堆着残破的假山石。
黑影掀开井台旁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率先钻了进去。
甄夙咬咬牙,也跟着钻入。
洞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走了约莫百级,前方出现一间狭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苏晚晴。
她双眼都蒙着白布,面色灰败如死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裸露的手腕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蛛网般的血丝——那是毒素侵蚀血管的迹象。
床边站着另一个黑衣人,看见甄夙,微微点头,退到阴影里。
领路的黑影这才开口,声音经过伪装,嘶哑难辨:“一个时辰前,她开始咯血,血中有活虫蠕动。我们按你之前给的方子煎药,喂下去后反而加剧。最多再撑两个时辰。”
甄夙快步走到床边,抓起苏晚晴的手腕诊脉。脉象乱如麻絮,时有时无,且皮下有细微的、仿佛虫豸爬行的触感。
她掀开苏晚晴的眼皮——白布下,眼球表面已经覆上一层浑浊的灰膜。
蛊毒已入脑。
“不是药方不对。”甄夙声音发涩,“是她体内的蛊……被提前催动了。”
“什么意思?”
“有人知道她在这里,或者……通过母蛊感应到了子蛊的异常。”甄夙看向黑衣人,“你们带她出来时,有没有被跟踪?”
“绝对没有。”黑影斩钉截铁,“我们用了‘影遁术’,就算是玄尘亲至,也不可能追踪。”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甄夙缓缓道,“下蛊之人,一直在通过某种方式‘喂养’或‘监控’她体内的蛊虫。一旦蛊虫宿主离开特定范围,或者宿主生命体征急剧变化,下蛊者就会察觉,并……催动蛊虫,灭口。”
石室内一片死寂。
“能救吗?”黑影问。
甄夙没有回答。她快速打开布袋,取出银针,在苏晚晴的十宣穴、人中穴、百会穴各下一针。针入三分,轻轻捻动。
苏晚晴的身体猛地一颤,吐出一口黑血。血中果然有数条细如发丝的白色小虫,在石板上扭动了几下,迅速干瘪死去。
“我只能用针暂时封住她心脉,让蛊虫无法继续上涌入脑。”甄夙额角沁出汗珠,“但这也撑不了多久。最多……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后呢?”
“蛊虫会冲破封禁,噬尽脑髓。”甄夙收起银针,“要救她,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拿到完整的解药配方,并配出解药。”
黑影沉默片刻:“完整的配方,需要三份合一。我们手里有两份,太后手里有一份。”
“太后不会轻易交出。”甄夙摇头,“尤其在这种时候。”
“那就交易。”黑影的声音冷下来,“用她最想要的东西换。”
“她最想要什么?”
“权力稳固,仇人性命,还有……”黑影顿了顿,“她儿子的‘真正死因’。”
甄夙猛地抬头。
黑影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丝绢。他将丝绢展开,上面是几行匆匆写就的小字:
“陛下尸身已验。非丹毒,非旧疾,乃中‘牵机蛊’而亡。蛊虫潜伏期三年,需每月以特定熏香诱食,方可长存。诱食之香,唯永寿宫‘安神香’配方中有。”
永寿宫的安神香。
太后每日焚香礼佛,所用的,正是特制的安神香。
“下蛊之人,三年前就开始布局。”黑影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每月通过安神香,给陛下体内的蛊虫喂食。祭天那日,玄尘催动的并非蛊虫杀人,而是……切断诱食,让饥饿的蛊虫瞬间反噬宿主。”
所以皇帝才会死得那么突然,那么凄惨。
而能长期、稳定地在太后的熏香中做手脚的人……
甄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太后知道吗?”她问。
“现在还不知道。”黑影收起丝绢,“但我们可以告诉她。用这个真相,换她手里那份药方。”
“她会信?”
“她会验证。”黑影说,“而验证的方法,就是去查永寿宫里,谁有能力、有机会在安神香中动手脚。当她查的时候,那个‘影主’……就不得不动了。”
这是一步险棋。逼影主现身,也可能逼对方狗急跳墙。
“时衍在哪里?”甄夙忽然问。
黑影似乎笑了笑:“他在做该做的事。宫外需要有人接应,青崖山那边……也需要有人去。”
青崖山。母亲消失前最后停留的地方。
“你们找到那个女婴了?”甄夙问。
黑影没有直接回答:“时间不多了。你决定吗?用这个真相,去和太后交易。”
甄夙看着石床上气息奄奄的苏晚晴,看着她白布下可能已经永远失明的眼睛。
这个女子,从出生就是棋子,是药引,是牺牲品。她疯癫过,清醒过,绝望过,却从没真正活过。
甄夙想起她说过的话:“在我坟前,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这世上,到底还是有天理的。”
“我决定。”甄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石室中清晰响起,“但不止要药方。我还要太后承诺,事成之后,给苏晚晴一个干净的身份,送她离开京城。”
黑影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
“怎么把消息递给太后?”
“明天辰时,太后会来药香阁取新配的安神药浴包。”黑影说,“那是你唯一能单独面对她的机会。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你自己把握。”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太后首先是政客,其次是母亲。对她来说,为儿子报仇的欲望,可能比真相更重要。必要时……可以有所保留。”
甄夙明白了。
有些真相,不需要完全揭露。只需要一个足够有力的诱饵,让太后自己跳进局中,去咬那个真正的敌人。
“你们能保证她的安全吗?”甄夙看向苏晚晴。
“十二个时辰内,只要太后还没拿到真相,影主就不会轻易动她。因为她是引出幕后之人的最佳鱼饵。”黑影的声音冷酷而现实,“十二个时辰后,若没有解药,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甄夙不再说话。
她俯身,最后为苏晚晴调整了一下银针的位置,然后转身,跟着黑衣人原路返回。
走出密道,回到药香阁时,天色已近拂晓。
她站在窗前,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她将亲手搅动这座深宫最底层的淤泥,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鬼影,都暴露在天光之下。
母亲,父亲,胡嬷嬷,赵嬷嬷,那些无名无姓的药童、宫女……
还有苏晚晴。
所有人的债,都要在今天,开始清算了。
她握紧袖中那枚母亲留下的银戒指,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辰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