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篇：夜莺 ...
-
夜莺失踪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宫廷里一如往昔，弥漫着大臣与侍从们聒噪的议论声。
一个大臣说，夜莺是粗鄙的野精灵，容貌也不出众，本来就没有资格待在宫廷里，踏足黄金铸成的高贵殿堂。
另一个大臣说，夜莺是愚蠢的精灵，不懂得王的恩宠是多么珍贵的赏赐。
又一个大臣说，夜莺用歌声蛊惑了王国的所有人，是不折不扣的妖物，消失才是对王国最好的事。
女王对此感到厌烦，只觉得他们吵闹。
女王坐在高高的黄金王座上，对比不置一词，垂头听着机械歌姬的华尔兹。
精巧的机械傀儡披着天鹅绒与绸缎制成的华服，装点着夺目的钻石与珍珠，只要背后的发条不停止转动，就会一直唱出美妙的乐曲。傀儡没有心，也不知疲倦，只会温顺地服从命令。
大臣们都说，机械夜莺远比夜莺更美丽，如此巧夺天工的造物才是王国最美的存在，只有温顺又美丽的傀儡才配得上女王陛下的光辉，那个忘恩负义的丑陋夜莺，早已背弃了女王陛下的宠爱。
女王还记得夜莺来到王宫的那天。
夜莺是出生在海滨的精灵，背生双翼。她住在海边的森林里，每天都为穷苦的渔民、不幸的少女、远游的旅人歌唱，驻足的听者都能从她的歌声中获得心灵的慰籍。人们叫她夜莺。
许多人慕名前来，听夜莺唱歌。夜莺的名字在辛勤劳作的人们之间无人不晓，但是女王的宫廷臣僚们没有人知道夜莺。
直到海外的国家向女王进贡了一大批珍宝，其中有一本游记，上面如此写道：女王陛下的国度有一位擅于歌唱的夜莺，是整个国家最美丽的存在，所有的珠宝、锦缎、珍奇玩物在夜莺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女王非常震惊。在自己的国土上，有这样美丽的生灵，却没有臣子对她提及。她派出使者，在海滨的森林里找到了夜莺。
夜莺同意了使者的请求，被带到宫廷里，为女王献唱。
夜莺来到宫廷的那一天，是个热闹的日子。御花园的鲜花都被摘下装饰宫殿，仆人们用彩色的绸缎装点走廊与栏杆，空气中弥漫着奢侈的香料气味。
所有的大臣都聚集在宫殿里，期待着久闻大名的夜莺的露面。
夜莺被侍从带领着，来到王座之下。
她裸露的双足不着寸缕，身上穿着普通的灰裙子，背后收拢的双翼在黄金的宫殿里显得朴素无华。
并不出众的样貌。
女王当时如此评判。
然而当夜莺开始歌唱，王宫里一切奢华的装饰都褪去了色彩。
黄金与宝石沦为尘土。
女王想起逝去的母亲哼唱的温柔的摇篮曲，想起母亲临终时的哀伤话语，想起第一次触摸王座时那冰冷的恐惧，想起在暴风雨后被她救起却依然枯萎的花。
女王不禁落下眼泪。
那是女王生来第一次为歌声落泪。
女王的眼泪打湿了权杖。
夜莺的歌声打动了女王的心，女王将夜莺留在身边。
。。。。。。。。。。。。。
往事已矣。
夜莺为女王歌唱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取代夜莺位置的是海外进贡的机械傀儡。
海外国度的使臣向女王进献了精巧的傀儡歌者，机械构成的美丽形体穿戴着黄金与宝石打造成的饰品，比夜莺要华丽千百倍，只要拧上发条，就能发出和夜莺一样动听的歌声。
这才是女王陛下的王冠上最美丽的珠宝，近臣纷纷附和着。
女王一度也如此认为。
她命令夜莺和机械傀儡一同歌唱，逼迫天性自由的夜莺配合机械的齿轮与发条。夜莺只爱即兴歌唱，不愿意唱傀儡那样固定的曲调。
女王偏爱温顺的假夜莺，日渐疏远夜莺。
夜莺生来属于广阔的天地，是自由的精灵。她不爱富丽堂皇的宫殿，也不爱精美绝伦的丝绸与锦缎。
夜莺渐渐不再开口歌唱，她像被移植进花盆的野花，远离故土，被剥夺了生命的力量，一天又一天地衰败下去。
女王很不开心，不明白夜莺为什么不愿唱歌。她明明赐予了夜莺最优渥的生活，最尊贵的待遇，允许她坐在离王座最近的位置上，夜莺却还是不高兴。
在一个寂静的夜晚，被冷落的夜莺脱下了金丝银线的绸缎衣服与繁重的首饰，趁机溜走了。她远离了女王的宫廷，从此这片土地上不再有人听见夜莺的歌唱。
没有人知道夜莺去了哪里，女王宫廷里的傀儡歌姬成为了王国最美丽的珍宝，王城的所有人都沉醉在那不眠不休的歌声里，忘记了夜莺真正的声音。
女王看着王座旁歌唱不休的机械傀儡。
夜莺已经逃走了，海外进贡的机械傀儡替代了夜莺原本的位置。
她曾经那么喜爱夜莺，为她修建华丽的寝宫，赐她丝绸与翡翠，予她珍馐与美膳。
夜莺还是抛弃了她，是夜莺背叛了她，从她身边逃走了。
在千篇一律的歌声里，时光慢慢流逝，女王终于厌烦了只会反反复复唱同一支华尔兹的傀儡歌姬，她决定找回夜莺。
可是夜莺已不再歌唱。女王派出的使者走遍了全国的土地，都寻找不到夜莺的踪迹。
夜莺消失了。
愤怒焦躁的女王发出命令，要求大臣们献上找出夜莺的方法。有一名狡猾的大臣觐见女王，献上了计策。
很快，女王病重的消息传遍王国。人们纷纷向神明祷告，希望敬爱的女王能够早日康复。
女王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就要死去了。
四周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人愿意来为临死的君王送行。
弥留之际，窗外传来了天籁般的歌声。
夜莺来到女王床前，神情哀伤，善良的精灵来到宫廷，与临终的君王告别。
你回来了。
女王突然睁开眼睛，明锐的目光完全没有将死之人的衰颓，房间里埋伏的卫兵一拥而上，立刻抓住了手无寸铁的精灵。
夜莺再度失去了自由。
这一次，夜莺不再有逃走的机会。
女王把夜莺关在华美的宫殿里，十二个仆从环绕着夜莺，黄金的锁链扣住夜莺的脚踝，禁锢了她的行动。
女王来到夜莺的囚笼前。
夜莺，为我歌唱吧，女王命令道，为我歌唱，我便赦免你背叛王的罪责。
被囚禁的精灵很悲伤，不愿发出声音。
没有人能夺去夜莺歌唱的自由。
女王失望地离去了。
。。。。。。。。。。。。
从海外来的一位异国祭司觐见了女王。
祭司号称知晓宇宙间的所有秘密，凡是日与月照耀下的生灵，都能够洞悉它们的思想。
女王问，你知道夜莺为什么不肯歌唱吗？
从小生长在王宫的女王不懂得夜莺赖以为生的自由。
祭司回答道，夜莺以真诚的爱为食粮。只要女王陛下给予夜莺真诚的爱，夜莺就能为陛下歌唱。
女王陷入沉思。
什么是真诚的爱？难道她不爱夜莺吗？
女王说，我给了她最好的一切，赐予了她无上的尊荣，连锁链也用黄金打造，这难道不是爱吗？
祭司回答道，正是这贵重的锁链锁住了夜莺的歌喉，爱是自由的灵魂自愿靠近，不是黄金的锁链所能束缚，关在笼中的百灵鸟是无法唱出真正动人的歌声的。
女王来到囚禁夜莺的宫殿里。
夜莺躺在冰冷的地上，奄奄一息。
女王解开了锁链，对夜莺说，我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但我不想看到一个死去的精灵。你走吧，若你不愿停留的话，离开王宫吧。但在离去之前，请为我唱最后一支歌。
王啊，夜莺说，在我第一次献唱的时候，王流下的眼泪就是最真诚的爱。我会永远铭记那时的欣喜，但我不能停留在宫廷里，我不属于这里。我会飞到渔民身边，去往穷苦的人民周围，为那些需要我的歌声的人们歌唱。我会来见你，在日落与月升的交界，在长庚星闪耀的林稍。我爱你的心，而不是你的王冠和宫殿。
夜莺唱起了古老的关于爱情的歌谣，歌声像湖畔情人的耳语，像林中花间的欢笑，像晚钟响起时庄重的誓言。
女王再一次为歌声落泪。
夜莺飞走了。
王国的人们惊喜地发现，消失许久的夜莺又回来了。
夜莺回到熟悉的海滨，依旧住在出生的那片森林里，再度为过往的人们歌唱。
从那以后，夜莺常常在傍晚来到女王的身边，在温暖的霞光中为女王歌唱，用歌声抚慰女王孤独的灵魂，又在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时离去，飞往自由的天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篇：夜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