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江上行》沉缨

55、温柔 如蜻蜓点水

　　成为顾霏霏傀儡的第一天，夜晚，云影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雷劈断的骨头还没长好，肩膀上两个血窟窿抓心挠肝地疼，更重要的是，血契。

　　两种血契带来的痛苦几乎要把她撕裂。

　　冷汗浸湿了枕头和床褥，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疼晕过去了，云影终于入了梦。

　　梦里的天光不夜楼没有亮灯，黑漆漆、阴惨惨的，像一头会吃人的寂寞怪物。

　　看来这楼里的人，心情十分不美丽。

　　云影默然走进大门，脚步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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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乖徒弟正站在楼中央的空地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单袍，长发泼墨般垂在肩头，面色皎白，殷红的右眼如星。不似平日里一袭黑衣的冷峻，却更像个来索命的孤魂野鬼。

　　云影：“……”

　　两个人面对着面，隔着两丈的距离，相对无言。

　　终于，他开口道：
　　“七日。”
　　“师父。”
　　“你整整七日没有入梦。”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云影忍不住摸了摸心口，低头看到自己整洁的衣裙。

　　幸好。

　　幸好在梦里，她是完完整整的，一点儿伤痕都没有。

　　云影扯了个谎：“宗里派弟子下山游猎，我没有戴戒指。”

　　殷罗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两步，将她的双手握在掌心。

　　云影微微抬头，他那张像姑娘一样漂亮的脸蛋近在咫尺。
　　他低垂着眉眼，依旧是一副善解人意的乖顺模样。

　　云影：“……”

　　轻轻的一个吻。
　　如蜻蜓点水，如细雨微波，无限温柔。
　　她将唇贴在他的脸颊，感受到了一滴苦涩的泪。

　　“对不起，阿罗。”
　　“师父错了。”
　　“师父也很想你。”

　　殷罗将她揉进怀里。
　　“不要再让我等了。”
　　他说。

　　————

　　宗门比试的前十名将有资格成为宁掌门亲传弟子。

　　云影本就是抱着接近宁韵的目的参加比试，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宁韵不认识她，这很好。
　　全宗上下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只有风颂和顾霏霏。
　　而他们两个各怀鬼胎，倒是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高台之上，鸦青色袍子的女人神色淡淡。
　　“云翩翩。”
　　她朱唇轻启，语气极冷。

　　云影上前一步，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弟子礼。
　　“弟子在。”

　　“今日册你为内门一等弟子，直接听命于顾霏霏和风颂。”

　　“叩谢掌门，弟子遵命。”

　　风颂取下月牙形状的玉佩，交到云影掌心。
　　“多谢师兄。”

　　他温柔一笑。

　　台下人议论纷纷。
　　“风师兄和她是道侣？”
　　“不是吧。”
　　“她都在众目睽睽下杀人了，竟然还能成为一等弟子，你说她和风师兄是什么关系？”
　　“风师兄对她再好，她也是没名没份。”
　　“有名有份又怎么样？是风颂的道侣就能堂而皇之地走后门了？”
　　“只有我更关心肖茗月的死因吗……”

　　一阵阴风吹过，众人打了个寒噤。

　　顾霏霏提着剑走过来，人群自动让路。

　　她开口道：“掌门说，让她听我们的？”
　　“那么，是听我的，还是听风颂的？”
　　她走到台上，腰间的太阳玉佩与银铃相撞，响声清脆。

　　“云师妹进入宗门不过三个月，还是由我来教导吧。”风颂笑道。

　　“怎么？风师弟认为自己比我更了解灵晖宗？”

　　看到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势，宁韵十分不悦。

　　“霏霏。”她制止道，语气沉肃。

　　“掌门，我这里刚好缺一个会阵法的弟子。”顾霏霏道。
　　“俞兆天天催我给他找个继承人呢。”

　　俞兆？
　　这名字有些许耳熟，云影悄悄抬起头。

　　听到“俞兆”这两个字，高坐上的宁韵神色带了些忧郁。
　　“……罢了，就让她跟着你吧。”她说。

　　顾霏霏大悦，她背着手走到云影身边，用剑柄挑起她的下巴。
　　云影对上她水光粼粼的眸子。

　　“既然掌门这样说了，你以后就要听我的，不得有违。”
　　两人一跪一站，顾霏霏浅棕色的长发顺着动作从背后滑下，千丝万缕，密密麻麻。

　　透过头发的缝隙，云影看到台下众弟子的脸色。
　　有苍白如雪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人略带怜悯。

　　容榕也在其中。
　　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

　　云影收拾收拾细软，从内宫偏殿搬到了正殿，就住在顾霏霏楼下，和在她眼皮子底下差不多。

　　为了应对突发情况，云影将红宝石戒指用链子穿好，挂在胸前，藏在内衣里。

　　第二日，顾霏霏将她叫到一个房间里，那房间里有一个看起来百年未用的破旧丹炉，几把剑，剩下的就是大堆大堆的书籍，都是和阵法相关的。
　　看见这些书，云影比见了老朋友还亲，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以后你跟着俞兆学阵法，尽快恢复你的法力。”
　　“我不希望在一个废物身上浪费太多时间。”顾霏霏站在门边说。
　　“好。”

　　话音刚落，一个神神叨叨的人推门走了进来。嘴里念念有词，仿佛没看到屋里两个杵在地上的大活人。

　　他中等个子，只比顾霏霏高一点儿。头发像枯草，又杂又乱，导致云影看不清他的脸。

　　这人应该就是俞兆。
　　他穿一身鹅黄色窄袖衣袍，里面是玄色的中衣，袖口用同色的护腕紧紧束着。与蓬乱的卷发相比，倒显得十分干练。

　　“这就是俞兆，论辈分，我们都得叫他一声师叔。”顾霏霏说。

　　“俞师叔。”云影上前作揖。

　　“哎……”
　　他回过神来随口应了，抹了一把额前杂乱的刘海，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
　　细眉凤目，眼下两颗对称的痣。

　　云影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呼吸渐渐停滞。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俞兆看见她，也瞪圆了双眼。
　　“云……”
　　他差点将她的名字脱口而出，紧接着改口道：
　　“小云啊。”

　　“……”
　　“你怎么知道她姓云的？”顾霏霏目光凉凉。

　　“哈哈哈……这位小友可不得了，这些天在宗里如此出名，在下也只是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云影想起来了。
　　俞兆，俞兆。
　　他就是写《青龍山阵法录》的枕星散人——俞兆。
　　也是害她飞升失败，丧失所有法力堕入凡尘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