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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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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光彻底取代了花店里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宿醉般的疲惫。
昨夜的激烈与痛苦,仿佛一场耗尽了所有人精力的飓风,席卷过后,只留下一片狼藉和两个同样虚脱的灵魂。
周迟岸动了动自己早已麻木的肩膀,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靠着花架,和林苦相拥着睡着了。
怀里的男人呼吸均匀,似乎是哭得太狠,累得太深,陷入了难得的沉睡。他脸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眼睑红肿,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湿气,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后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周迟岸的心,又被细细密密的疼攫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从他的怀抱里抽身,想将林苦抱起来。
林苦的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
在看到周迟岸近在咫尺的脸时,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他的脸颊瞬间涨红,眼神里充满了无措和窘迫,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
那是一种伤口被彻底暴露在阳光下之后,本能的羞耻与躲闪。
“醒了?”周迟岸却没给他退缩的机会。他伸手,用指腹拂去他脸颊上干涸的泪痕,声音带着宿夜后的沙哑,却异常镇定,“天亮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
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词,却让林苦的心脏重重一跳。
我们。回家。
他看着周迟岸坦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平静。仿佛他们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天崩地裂的情感风暴,而只是像一对最寻常的情侣那样,在外面待得久了,理所当然地要一起回去。
林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在他的注视下,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蜷缩太久,双腿一阵发麻,身体晃了一下。
周迟岸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手臂相触的瞬间,林苦的身体又是一僵,但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立刻推开。他只是垂下眼,沉默地,任由他扶着自己。
这是一个微小的变化,却让周迟岸的心底,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暖意。
林苦的家,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里,楼道里堆着杂物,光线昏暗。
当林苦拿出钥匙,打开那扇斑驳的铁门。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的格局。但出乎意料的,里面非常干净,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整洁。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地板上没有一丝灰尘,空气里有一种属于独居男人特有的,清冷而寂寥的味道。
周迟岸的目光扫过那个小小的客厅。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个摆着几本建筑设计类书籍的书架。阳台上,几盆绿植长得很好,显然被照顾得很用心。
这个空间,就像林苦这个人一样。外表看似冰冷、封闭,内里却固执地保留着对生活最基本的一丝温情和秩序。
只是,太冷清了。
这里没有一丝烟火气,像一个精致的标本盒,而不是一个“家”。
“你……随便坐。”林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局促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在哪里。让周迟岸进入这个属于他最私密、最不堪的空间,比让他承认过去的十年还要让他感到紧张。
周迟岸却没坐。
他像巡视自己领地一样,径直走进了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
灶台光洁如新,显然很少使用。冰箱里,除了几瓶矿泉水和一袋快要过期的吐司,空空如也。
他又走回来,目光落在他放在茶几上的右手上。那只手微微蜷缩着,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你的药呢?”他问。
林苦愣了一下:“什么药?”
“你手腕和腰的伤,下雨天不疼吗?”周迟岸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还有,你常年做这些体力活,肯定有劳损。你用的药膏,拿给我看看。”
林苦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细致。他迟疑地,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支最普通的活血止痛膏。
周迟岸只看了一眼,便将那支药膏扔进了垃圾桶。
“这不行。”他看着他,语气严肃得像个医生,“走,跟我出去一趟。”
“去……去哪?”
“去药店。”周迟岸拿起自己的包,然后,在林苦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左手,“然后,去超市。”
林苦的手指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他的手很暖,带着熟悉的、让他眷恋的温度。
他想抽回来,理智告诉他应该抽回来。
可他贪恋这片刻的温暖。
最终,他只是任由他拉着,像一个提线木偶,脚步虚浮地跟着他走出了那个孤寂的屋子。
药店里,周迟岸的“强权”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详细地咨询了药剂师,关于旧伤劳损、关节风湿的各种内服外用的药,买了一大堆。从进口的止痛贴,到活血化瘀的药酒,再到舒缓肌肉的按摩膏,几乎摆满了半个柜台。
林苦站在一旁,看着他认真询问、仔细挑选的样子,恍如隔世。
他这十年,不是没有疼过。矿井下的旧伤,加上后来在花卉市场搬货落下的新伤,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啃噬。可他都只是咬牙忍着,或者随便买点便宜的药膏抹抹。
他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扛。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如此郑重其事地,对待他的伤痛。
从药店出来,周迟岸又拉着他进了旁边的超市。
推着购物车,他熟练地在生鲜区和蔬菜区穿梭。
“你胃不好,以后早上不能只喝凉水。”他拿起一小袋小米,“我给你熬粥喝。”
“冰箱里不能空着,鸡蛋和牛奶是必须的。”
“这个排骨不错,给你炖汤,补补身体。”
他一边自言自语般地念叨着,一边将各种食材放进购物车。他没有问他想吃什么,喜欢什么,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他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林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购物车里渐渐堆满的食物,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在他的胸口慢慢发酵。
这十年,他无数次幻想过和他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在某个高端酒会,他作为服务生,仰望着光芒万丈的他。
或许是在某条繁华的街道,他开着破旧的货车,与他乘坐的车擦肩而过。
所有的幻想,都充满了距离感和戏剧性。
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方式。
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在一家人声鼎沸的超市里,他牵着他的手,为他挑选着最寻常的一日三餐。
这比任何戏剧性的重逢,都更让他感到……不真实。
回到家,周迟岸立刻占据了那个小小的厨房。
他利落地洗米,切菜,焯排骨。很快,屋子里就响起了“咕嘟咕嘟”的煮粥声和炒菜的“滋啦”声。食物的香气,像一只温柔的手,一点点抚平了这个空间里所有的棱角和冷清。
林苦就站在厨房门口,呆呆地看着。
他看着周迟岸熟练地围着围裙,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年少时,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在脑海里描绘过这样的画面。
在一个属于他们的家里,他画着他的设计图,而他,就在不远处的厨房里,为他准备晚餐。
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此刻,竟以这样一种朴素而真实的方式,呈现在了他眼前。
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又一次热了。
“还站着干什么?去把桌子擦一下。”周迟岸回头,看到他傻愣愣的样子,好气又好笑地命令道。
“……哦。”
林苦如梦初醒,慌忙转身,拿起抹布,笨拙地擦拭着那张其实已经很干净的餐桌。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一碟清炒的蔬菜,还有一小盘酱香排骨,被端上了桌。
“趁热吃。”周迟岸把筷子递给他。
林苦接过筷子,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顺着食道滑下,暖意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他已经阔别了太久的,名为“家”的温暖。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沉默地喝着粥,不敢让周迟岸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睛。
这顿饭,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但空气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
吃完饭,周迟岸理所当然地开始收拾碗筷。林苦下意识地想去帮忙,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坐着,别动。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
他只好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都像是敲在他心上的鼓点,陌生,却又让他无比心安。
洗完碗,周迟岸拿着新买的药膏走了过来。
“手。”他言简意赅。
林苦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周迟岸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挤出一些药膏,用指腹轻轻地在他手背那道狰狞的疤痕上揉开。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
温热的药膏混合着他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皮肤。林苦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柔软的指腹每一次划过伤疤时,都像是在他的心上,也留下了一道温热的痕迹。
“以后每天早晚,我给你上药。”她低着头,轻声说,“要是疼,就告诉我。”
林苦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沙哑的“嗯”。
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剪影,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缓缓地,将自己僵硬的手指,翻转过来。
他的掌心,朝上。
这是一个全然信赖和交付的姿态。
周迟岸上药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痛苦,有挣扎,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死灰复燃的依恋。
两人对视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许久,周迟岸才重新低下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是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柔。
“很快就好了。”
上完药,周迟岸把东西收拾好,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该去公司了。”他站起身,“中午你自己叫外卖,要吃清淡点。晚上我再过来。”
他交代得自然无比,仿佛这是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约定。
林苦也跟着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周迟岸……”他终于鼓起勇气,叫了他的名字。
“嗯?”周迟岸回头。
“……谢谢你。”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周迟岸笑了。那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楼道。
“傻瓜。”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说了,你的痛苦,分我一半。这只是开始。”
说完,他转身,鞋子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苦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药膏和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他又环顾着这个小小的,却因为另一个人的闯入而变得温暖起来的屋子。
桌上,还有未喝完的半碗粥。
厨房里,是他用过的,还带着水渍的碗碟。
沙发上,仿佛还残留着他坐下时的余温。
这个他独自守了十年的孤岛,终于,被一束光,强行登陆了。
而他,这个孤岛的岛主,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慌和抗拒后,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想让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