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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盛夏的雷 ...


  •   盛夏的雷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凶。

      豆大的雨点像是被人从天上整盆地往下泼,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灰黑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整个南绍都闷在一口巨大的蒸锅里。

      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土腥味和老旧墙皮返潮的霉味,混杂着远处隐约的饭菜香,构成了这条名叫“长乐”的老胡同独有的气味。

      长乐胡同,名字吉利,光景却不怎么样。路是几十年前铺的,早就不再平整,坑坑洼洼的地方积满了浑黄的雨水,倒映着唯一一盏路灯昏昧惨淡的光。

      周迟岸就是在这片昏昧的光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他刚下晚自习从学校回来,帆布书包被雨水浸得透湿,沉重地压在肩膀上。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淌过高挺的鼻梁,然后“啪嗒”一声,掉进脚下的泥水里。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加快了脚步。

      远远的,自家小卖部那块写着“周记商店”的亚克力招牌亮着灯,成了这风雨飘摇的胡同里最温暖的光源。

      小卖部的屋檐特意加宽过,能遮出一片不小的干燥地面。往常,这里会放着母亲纳凉用的小竹椅,或是邻居家小孩丢下的玩具。但今天,那片干燥的角落里,缩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周迟岸的脚步顿住了。

      起先,他以为是谁家忘了收的杂物。可借着招牌透出的光,他看清了,那是一个人。一个蜷缩着的、浑身湿透的少年。

      少年的身体紧紧地缩成一团,几乎将自己埋进了膝盖里,只露出线条瘦削的脊背和一截细得过分的脚踝。他穿着和周迟岸同款的蓝白色校服,但那身校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半是雨水的深蓝,一半是泥点的土黄,背后甚至还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

      周迟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用走近,甚至不用看清那张脸,就知道他是谁。

      整个长乐胡同,甚至整个七中,这样又瘦、又倔、又像一株在任何地方都能活下去也随时可能死掉的野草一样的少年,只有一个。

      林苦。

      周迟岸站在雨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那团一动不动的影子,仿佛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响。胡同里关于林苦的父亲“林建华”的传闻又在耳边响起——嗜酒、滥赌、喝醉了就回家打儿子。

      这在长乐胡同里算不上秘密,大家心照不宣,偶尔撞见了,也只是叹口气,摇摇头,然后绕道走开。

      谁会去管别人家的闲事呢,尤其那还是个无底洞。

      可今天,这个“闲事”就蜷缩在他家门口。

      周迟岸沉默地走到屋檐下,将湿透的书包卸下来靠在墙边。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苦。雨点砸在屋檐铁皮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要把世界都隔绝开来。

      也许是他的影子笼罩下来,惊动了那个自我封闭的灵魂。蜷缩的身体颤动了一下,然后,一颗头颅从臂弯里缓缓抬了起来。

      那是一张满是伤痕的脸。

      他的额角青紫,嘴角破裂,渗着新鲜的血丝。最严重的是左边脸颊,高高地肿起,上面还印着几道清晰的指痕。那双本该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眼神里没有惊慌,也没有求助,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被惊扰后野兽般的警惕。

      他就那么看着周迟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眼神冷得像胡同口吹进来的风。

      周迟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有点疼,还有点闷。他见过林苦打架,见过他浑身是泥地从河里爬出来,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和灵魂,只剩下一具破败的躯壳。

      “看什么?”林苦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粗嘎,“没见过人挨打?”

      他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刺。

      周迟岸依旧没有说话。他知道,对林苦这样的人来说,任何怜悯的语言都像是在施舍,只会让他竖起更尖利的刺。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钥匙在雨夜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他挑出其中一把,插进了小卖部侧面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锁孔里。

      “咔哒”,一声轻响。

      那是一间连着他家后院的杂物房,平时用来堆放一些不常用的货物和废品,很少有人进去。

      周迟岸推开门,一股陈旧纸箱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进来”,只是将门完全敞开,自己侧身站在门边,为里面那盏昏黄的钨丝灯泡让开一条通路。

      光线从门里泄出来,在他和林苦之间铺开一条狭长的、干燥的路径。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林苦愣住了。他看着那扇为他打开的门,看着门口那个沉默的、浑身同样在滴水的身影,眼中的警惕和麻木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怕黑,怕冷,更怕这个只会带来伤害的“家”。他从那个充满酒气和咒骂的屋子里逃出来,本能地跑到这里,只是因为周记商店的灯光是这条胡同里最亮的。

      他没想过要进去,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躲雨,等父亲睡死过去再偷偷溜回自己的柴房。

      可现在,有一扇门为他打开了。

      雨更大了,风卷着雨丝抽打在他单薄的脊背上,冷得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门里透出的那点光和温暖,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拉扯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他看了一眼周迟岸,对方并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维持着推门的姿势,仿佛能等到地老天荒。

      最终,林苦还是动了。

      他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腿似乎也受了伤,每动一下,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他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腿,像一只瘸了脚的流浪狗,一步一步,缓慢而又坚定地,走进了那片光里。

      当他踏入杂物房的一瞬间,周迟岸反手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所有的风雨和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那颗孤零零的灯泡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

      杂物房里堆满了东西,还有一张行军床。林苦局促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在哪里。他身上的泥水,已经在地砖上印出了一小滩污渍。

      周迟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把椅子,“坐那儿。”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苦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下去。椅子质量似乎不太好,他坐下时椅子发出了吱呀的声响。

      这声响使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周迟岸不再管他,转身拉开通往里屋的另一扇小门,走了进去。片刻后,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医药箱,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

      他将东西放在地上,蹲在了林苦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林苦甚至能闻到周迟岸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雨水和干净皂角的气味。他紧张地蜷缩起脚趾,视线落在自己满是泥污的裤脚上。

      周迟岸拧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棉签和一瓶紫药水。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常做这种事。

      他将毛巾浸入温水,拧干,然后抬起手,似乎想去擦林苦脸上的血污。林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

      周迟岸的手停在半空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看着林苦那双惊弓之鸟般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毛巾放回了水盆里。他转而拿起一根干净的棉签,蘸了些紫药水,然后将棉签递到林苦面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嘴角的伤口。

      他的意思是,你自己来。

      林苦看着那根沾着紫色药水的棉签,又看了看周迟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沉默地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周迟岸的指尖。

      周迟岸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

      林苦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

      他拿着棉签,对着自己嘴角的伤口,却迟迟下不了手。镜子里的伤口和别人眼里的伤口是不一样的,这样直面自己的狼狈,比忍受疼痛更需要勇气。

      两人再次陷入了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林苦以为周迟岸会不耐烦地离开时,蹲在他面前的少年忽然开口了。

      “我来吧。”

      还是那种平淡的语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感觉。

      不等林苦反应,周迟岸已经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将那根棉签拿了回来。

      林苦的手腕很细,隔着湿透的袖子,周迟岸都能清晰地摸到底下凸起的骨骼。他微微皱了下眉。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林苦躲闪的机会。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拿着棉签,精准地按在了他嘴角的伤口上。

      “嘶……”

      紫药水触碰到破损皮肤的瞬间,尖锐的刺痛感让林苦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周迟岸稳稳地按住了。

      “别动。”

      这是今晚,周迟岸对他说的第二句话。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命令的意味,却又奇异地安抚了他躁动的情绪。

      林苦真的不动了。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周迟岸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手臂上移动。温热的毛巾轻轻拂过他肿胀的脸颊,带走泥污和血迹;沾着药水的棉签一次次点在他的伤口上,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他全程低着头,长而乱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他能感受到的,只有周迟岸专注的呼吸,和他那双握着笔、算着题、总是全校第一的手,此刻正无比认真地,处理着他身上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伤。

      没有人这么对他过。

      母亲走后,奶奶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了。挨打之后,他只会自己躲在柴房里,像舔舐伤口的野狗一样,硬生生地熬过去。

      疼,就忍着;流血,就等着它自己干涸。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受伤的时候,为他打开一扇门,为他拧干一条热毛巾,为他涂上刺痛却能消炎的药水。

      鼻腔忽然一阵酸涩,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上了眼眶。林苦死死咬住没有受伤的下唇,将那点可笑的脆弱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不能哭。在周迟岸面前,尤其不能。

      周迟岸是天上的云,是遥不可及的光。而他,只是胡同里最卑贱的泥。泥,怎么能妄想去玷污云呢?

      处理完最后一道划伤,周迟岸收回了手。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的少年,那头黑色的短发柔软地搭在额前,露出底下苍白而倔强的皮肤。他沉默地收拾好医药箱,将脏水端出去倒掉。

      当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盒牛奶和一块面包。

      他把东西塞进林苦怀里,指了指房间里的那张行军床,“你不介意的话,雨停之前,你可以呆在这里。”

      林苦抱着那盒还带着温度的牛奶,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看向周迟岸。

      灯光下,周迟岸的轮廓柔和而清晰。他的眼睛很黑,像今晚的夜,但深处却藏着一点比路灯更亮的光。那束光,正直直地照着他。

      两人对视着,杂物房里只有沉默。

      但这沉默与最开始的沉默已经截然不同。有什么东西,像藤蔓一样,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滋生、蔓延。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却拥有着挣脱泥土的、最原始的力量。

      许久,林苦才移开视线,声音干涩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周迟岸没应声,只是转身离开了杂物房,轻轻地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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