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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在正式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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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式通过试炼之前,陆清辞仅作为宗主候选人之一,暂时接替陆宗主参与宗门事务。
而那几位辅佐在他身侧的长老,身份便变得极为微妙。明面上,他们是宗门的中流砥柱,有义务协助与督导这位少宗主,可暗地里,每一位长老皆保有依规挑战的资格,是陆清辞名副其实的潜在的竞争者。
于是,每一次议事都化作了无声的考评,每一道决策,都可能成为未来论剑台上的凭据。看似不经意的日常对话实则暗藏着无声的博弈,陆清辞的每一次表态,都是在敌退我进的微妙中重新寻找平衡。
从灵田收成的情况,到宗门内大大小小的开支,再到宗门上下的运作体系,陆清辞近乎忙得心力交瘁,可仍旧事无巨细,不叫长老们轻易抓到他一丝懈怠或纰漏。
辅佐与审视,扶持与制衡,在这段悬而未决的时期里,浑然一体。
现下陆清辞几乎分不出心来去悲伤。
他处理宗务雷厉风行,闲暇之余,他仍始终如一地进行修炼,一天十二个时辰仿佛不够他用。
落在旁人眼里,只当他是激流勇进,可只有陆清辞自己知道,他不能停。
那份近乎自虐的忙碌,与其说是进取,不如说是某种意义上的逃避,哪怕是等待诸位长老给出意见的间隙,陆清辞心中便会不自觉勾勒出那日父亲在窗下翻阅玉简时的神情。
一旦停下,那被他强行压下的悲恸便会自心中决堤,冲垮理智的防线,而更让陆清辞夜不能寐的,则是父亲临走前那含笑的眼睛。
陆清辞不愿从那双眼中看到失望。
云梦宗是近乎是父亲同几位长老一手栽培,几乎浇筑了毕生的心血,陆清辞下意识想替父亲走完这段他未曾走尽的路。
他势必要让云梦宗这颗尚在破土之际的幼苗在他手中变得冠盖参天,屹立于风雨中,巍然不动。
于是陆清辞近乎席不暇暖。百忙之中,池千澜更没了单独见他的机会。
望着手心中那枚忽明忽灭的同心符,池千澜的双唇近乎抿作了薄薄一根直线。
这是上次探查灵脉异象之时,陆清辞给的。后来池千澜意外受伤,不知出于有意还是无意,陆清辞忘了讨要,她也忘了归还。
于是少宗主的行踪在便这么直白地暴露池千澜眼前,一览无余,可她却失了见他的勇气。
即使见面,她又能说些什么?
节哀...亦或是保重...?
只言片语的安慰是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像一阵吹过便散的风,不痛不痒。正因她曾亲历过那样剜心蚀骨的痛,才更清楚——这不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抚平的伤。
陆将的离去在陆清辞心头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疤,又如不可跨越的天堑一般,将他同众人隔绝开来。
纷乱的思绪纠缠成结,层层堆积在池千澜的五脏六腑之间。未能平复的心绪渐渐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渐渐自脚底而起,迅速蔓延开来。
下一瞬,暴走的灵力脱离了池千澜的掌控,在她的四肢百骸中横冲直撞,打断了本就紊乱的呼吸。
意识恍惚之间,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那个如折翼之鸟般坠落的身影。
尚未发生的将来此刻化作了附骨之疽一般的存在,成了池千澜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一片天旋地转,池千澜眼中的天水逐渐连成了一片,云霞夺目的红占据了视野内的一切,下一刻,黑暗骤然降临。
“来人啊——这里有人晕倒了。”
混乱之中,负责巡视的宗门弟子很快发现了倒在汀州的池千澜,急忙将她抬起,匆匆带离了原地。
*
傍晚时分,陆清辞放下了手中最后一碟的玉简,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窗外云霞满天,无端叫他想起了父亲同自己那日。
心念微动,识海中的水月天已然在手,陆清辞阖了眼眸,循着记忆里那套曾重复过无数次的剑法,轻车熟路地地迈步,转身,挥剑。
变幻的步伐几乎叫人一时看不清他的身法,陆清辞翩然的姿态好似振翅欲飞的蝴蝶,又似蓄势待发的苍龙,他正欲抬手凌空一刺,可怀中那枚向来安静的同心符,却莫名滚烫异常。
*
“醒了?”清冽的声音骤然自身侧响起。
恍惚之间,榻上之人缓缓睁开了眼。
青色的床帏四角上悬着几只精巧的香囊,可出乎意料地,其中装的并非是各类鲜花,而是经人精心搭配的药材,隐隐散发出一阵微妙的药香。
“这是哪…?”池千澜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在隐隐作痛,光是挣扎着起身,便叫她倒吸一口凉气,“陆师兄…你怎么来了?”
看见立在榻侧的陆清辞,池千澜有些意外。
“这是回春堂,巡视的弟子送你过来的,”陆清辞缓缓抬手,递来几粒药丸,“医修方才替你看了,你的灵力乱了。这次只是晕厥,并未损伤修为,心绪不宁乃是大忌,若再是发作,恐怕…”
恐怕会走火入魔。
对方看起来欲言又止,可池千澜却立马读懂了那未出口的言外之意:
“抱歉..陆师兄,让你费心了。不会有下次了。”
对方自责的神情被陆清辞尽收眼底。他原打算待她醒来便离开,现下他却忽而改了心意:
“告诉我,方才心绪激荡至灵力逆行,所为何事?和‘那人’有关吗?”
陆清辞定定望去,可眼前并未浮现有关她将来的丝毫片段。就如她这个人一般,留给自己的总是谜团。
池千澜诧异抬眸,上次和阿靨一战,陆清辞应只听到些只言片语,她原以为他早将此事抛之脑内,却不想他竟还记得。
“是…”
尽管池千澜极不愿承认,可望着陆清辞眼底那片青黑,她忽而不忍再骗他。
“他...天资卓绝,人品亦是一流,所有见过他的人无一不对他赞不绝口。”
提及师尊陆清辞,微微上扬的嘴角或许连池千澜自己都未曾发觉。
与面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陆清辞不同,记忆里的师尊像是山巅上终年不化的积雪。那张冷峻的容颜几乎看不见丝毫表情波动,即便是跟在他座下修行的池千澜,也很少见他流露出除平静以外的别样神情。
除了那一次。
“在所有我认识的人里,我是其中和‘天赋’二字最不沾边的那个,刚开始修炼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收放自如的掐诀念咒,或引霹雳雷响,或得到石破天惊,几乎信手拈来,而我...无论我如何拼命念咒,都无事发生。”
陆清辞静静听她讲着,心中漾开了一丝涟漪。他忽然明白了,弟子入门试炼那日,为何这个刚入练气期的池千澜竟能娴熟地施展那些基础术法。
原来早有人在她懵懂之时,就已为她铺下了第一块基石。
“‘那人’对我总是格外严苛,我下意识觉得他一定是不喜欢我,所以方才处处针对,叫我看清自己不过是块经不起雕琢的朽木,让我早日离开。”
提及此处,池千澜顿了顿,当年那个彷徨无助的自己此刻仿佛又浮现于眼前:
“在数不清多少次施法失败以后,我认命了。召不来风,唤不了雨,没有比我更失败的法修了。于是在又一次徒劳的尝试以后,我终于下定决心收拾行囊,准备离开。”
风餐露宿的日子她也并非没有经历过,大不了继续过被带回来之前的日子,于凡人而言,数十年时光不过弹指一挥间。
“我原是准备同‘那人’告别,远远却隐约听见别人向他问起我。我原笃定他口中听到类似于‘愚钝’,‘无能’等诸如此类的字眼,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另外一种答案。”
‘你看见那孩子不服输的眼神了吗?修炼一事并非‘天赋’二字便能盖棺定论,只要再给她些时间,终有一日,她会成为照亮自己的那轮明月。’
当年的师尊陆清辞便是这么说的。
池千澜垂了眼眸,无论从前的师尊,还是现在的陆清辞或许都不知道,这段话曾给差点放弃一切的她带来多大的鼓舞,就像茫茫雪夜中为她所燃起的孤灯,照亮了来路。
是他叫自己明白当下的困境并非永不可解。
那时的池千澜错把这次失败当作了以后也永远不会成功的宣告,下意识便生了她再也不会成功的妄念,如作茧自缚一般任由自己在失败后的不甘里缠绵。
曾经过往种种在眼前一晃而过,想到那日的陆清辞那莞尔一笑,池千澜也笑了:
“所以那天傍晚,我悄悄把收拾好的行囊放回原处,再也没有提过‘离开’二字。后来,当我又一次念咒,掌中头一次腾起熊熊燃烧的火焰时,他笑了。”
记忆里的师尊陆清辞似乎对她能做到此事毫不意外,他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忽而叫池千澜觉得或许这条看似没有尽头的路,她真的可以走下去。
而且能走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