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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是夜,微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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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微风卷起几分凉意,月光在檐下照出一片投影,廊下银铃叮咚作响,簌簌而下的落叶送来秋的意味。
“池师妹——”负责宗门后勤事务的执事弟子楚翘臂弯上挂了只沉甸甸的篮子,气喘吁吁地叫住了弟子舍外的池千澜,“这是有人托我转交予你的,对方好像叫许...许什么。”
“许满是吗?”
接过篮子,池千澜讶然出声。篮里满满当当放了不少水灵灵的菱角,顶面还压了几块成色上好的风干腊肉,一看便知是费了不少心思,是对方亲手所做。
“是,是,瞧我这记性,对方拜托我转告池师妹,说谢你替她寻回未婚夫——”楚翘连连点头,一双明亮的杏眼却直直落在了篮内的菱角上。
“不知楚师姐是否辟谷,有劳师姐专程为我跑一趟,一点点心意,还请师姐收下。”
池千澜递出了一捧挂着露珠的菱角,楚翘没有丝毫骄矜掩饰,当即便接过,笑弯了嘴角:
“这一看便知是江城的菱角,又嫩又新鲜。虽说已经辟谷,可我自小便在江城长大,一到了这个时节便馋这些。师妹见笑了——”
楚翘说话爽利,性子又平易近人,池千澜不过刚跟她聊了几句,心下便不觉添了几分好感。
剥开坚硬的外皮,内中乳白色的菱角肉便露了出来,楚翘莞尔一笑,将手中这只率先递给了池千澜:
“给——池师妹试试,这也算我们江城的特色。”
二人就着月色,于廊外的石凳上坐了。池千澜接过,轻轻咬下,一股植物所特有的清香骤然在口迸发开来,其口感粉糯清甜,略略回甘,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好特别的滋味。”池千澜捧着手里那只菱角,由衷称赞道。
“池师妹是哪里人士?”
楚翘的咬着新剥开的菱角,目光却落在了池千澜的右肩上,她隐约记得一月前对方肩上好似还缠着绷带,现在这样约莫是好了。
咀嚼的动作骤然止住,问及来处,池千澜的心忽而没由来的一慌。
空气忽而陷入了沉默,察觉对方略微怔住的神情,楚翘心领神会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她指尖轻巧地探入篮中,拈起一枚菱角,笑语盈盈地转圜道:
“说起这个,挑菱角可是有门道的…”
月色如洗,静静流淌在庭阶上,一篮菱角便在这样絮絮的闲谈里,渐渐见了底。
*
子时,清风拂过剑冢,掠过封印法阵的边缘,带起一阵喧嚣。
最初只是极一阵窸窣的响动,封印法阵的灵纹却已悄然亮起。紧接着,第二轮异动接踵而至,更为剧烈,呜咽伴着嚎叫在月色中更加清晰明朗。
以陆将为首的几名长老如山一般立于法阵边缘巍然不动,鹰隼一般犀利的目光牢牢锁于阵眼。
万籁俱寂之间,张长老猛地抬头,脸色骤变:“封印波动了!”
阵法正上方缓缓浮现出几行淡淡的金色字迹,正是悠然真人当初拼劲全力封印此魔时所留下的咒语。
眼下随着墨色的魔气的泄露,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字迹正飞速褪去颜色,逐渐透明,直至消散在风中...
话音未落,剑冢深处忽然传来如雷声一般的轰鸣,劈落在众人心头
*
剑冢的方向传来爆发出一阵异样的光,近乎亮得刺目。
独倚窗边的陆清辞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没有一丝犹豫,便推门而出。
夜风迎面扑来,撩起陆清辞额前些许碎发。
奔向那光源的路上,陆清辞的心起起伏伏。前些日子心头浮现的种种不安,终于在此刻山崩海啸向他袭来。
矫健的身形化作暗夜间的一道流光,直奔剑冢而来。
*
云梦宗剑冢处,已然大乱。
黑色的魔气源源不断自法阵的缝隙中溢出,那魔尚未完全成形,便已带着令人窒息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几位长老立于阵眼之外,合力稳固封印,额上滚落的汗滴如入海的江流一般不断潺潺滴落,一时间晕湿了颈后的衣衫。
“宗主,我们快压不住了!”
“阵法本身已经老化,继续硬撑,只会崩得更快!”
话音艰难得像从牙缝中挤出,众长老脸上皆面如土色。陆将心直直下坠,心中最害怕的那抹担忧,终于在此刻照进了现实。
自从得了看守剑冢弟子禀报,陆将便几乎日日都泡在藏经阁。
黄卷青灯,尘影翻飞,他近乎将宗门收藏的魔道古籍都检阅了一遍,欲从根源处着手,寻一个能将此魔彻底铲除,一劳永逸的法子,可随着燃至天明的火光逐渐微弱,陆将眼底那点微光,也一点点黯了下去。
原来此魔并非外侵之敌,而是附着灵脉而生的痼疾。
灵脉吞吐阴阳,自生清浊。从前灵脉为修真之人供养了多少灵气,便随之吸收了多少修行中所诞生的虚妄,执念。
世间因果自有平衡,这些妄念如影随形,纠缠入脉。天长日久,这股妄念便纠缠到了一起,终成此魔。
更令人心头发冷的是那唯一提及的解法——此魔乃妄念所化,并无实体,因而无法斩除。需一位身负同等因果之人,以身为祭,以魂为引,方能将其彻底荡涤消灭。
得知这个并不算太好的结果,陆将缓缓合上手中的古籍,落下一声或不可闻的叹息。
“诸位且退下。”陆将沉声道。
飘然的身形落地的瞬间,几位长老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可听宗主一声令下,几位长老皆是一怔,一时间揣摩不透宗主的心意。
看着看似平静的道侣,慕云真人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水,率先后撤一步。众人骤然噤声,下意识随着她的步伐略略退后。
长老们逐渐退至封印的阵法之外,陆将独自一人,缓缓迈步走向阵眼。
魔气在陆将脚下不断翻涌,发出阵阵低沉的嘶吼。封印裂隙中,隐约可见扭曲的暗影不断摆动,正试图突破最后的桎梏。
“原来如此。”
直至此刻身临其境,陆将才终于将现状理清。
这果然并非单纯的封印松动,哪怕今日再度将其镇压,来日这魔也终会再次破封。
除非,有人彻底堵上这道缺口。
陆将缓缓抬手,灵力不断于掌中的本命剑上层层凝聚。雪一般清亮的剑锋映出陆将坚毅的眼神,旋即燃起一抹幽微的蓝光。
这一刻,陆将却忽而不合时宜地想起那日清辞接过剑穗时的神情。
他知道儿子那双眼或许已看见了什么,可他们父子俩都心照不宣地未曾提及。
事到如今,他最后悔的竟是当时酝酿了许久,却未曾说出口的那句‘抱歉’。
抱歉,从今往后不能再继续指导他剑术,抱歉,以后宗内的事务骤然要让他接手,让他挑起这幅重担。
“父亲!”
一道急促的声音自法阵外传来,陆将猛然抬头,对上了陆清辞那双已然朦胧的眼睛。
陆清辞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陆将孤身立于阵眼中央,手中握着的本命剑燃起了蓝色的火焰,大有要将陆将吞噬殆尽的架势,而法阵之外,长老们无一不面色凝重,却没有一人上前。
连母亲慕云真人亦是如此。
这一刻,陆清辞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父亲——”陆清辞厉声喝道,话出口的刹那,却不自觉带了些颤抖,“我看见了…这样你会身消道陨——”
为什么非要向死而行?为什么偏偏是他?
排山倒海一般的情绪伴着风声呼啸而来,陆清辞忽而在此刻领悟了切肤之痛四字的真切含义。
“母亲,你说句话呀!”
陆清辞急切地向慕云真人投去眼神,可四目相接的一刹,他却后知后觉明白一个事实:
母亲知道父亲要做什么,却依然支持,原来被瞒在其中的,只有自己。
“清辞,”陆将泯然一笑,像是早已坦然接受这般命运,定定看向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孩子,“你可知道为什么为父不早早知会你和门内弟子此事?”
陆清辞向前的脚步蓦然一顿,眼中的世界逐渐模糊:
沉默化作了无声的控诉,陆清辞看向父亲和蔼的容颜,声音几近哽咽:
“因为我们是宗门的将来,只要我们还在,云梦宗便还在。”
闻言,温热的泪珠顺着慕云真人的眼角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下,她太了解道侣的心性她,早在他决心已身相填时,便已备下了后手——若荡涤失败,便敲响宗门那口警钟,带所有弟子离山远遁。
她没有言语,只是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泪水无声淌下。
“好孩子,你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宗主。”
陆将脸上绽出一抹欣慰的笑颜,如此,他便更可放心了。
“父亲,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陆清辞的睫毛骤然颤抖,明知已成定局,可他偏不死心:
“难道那些天的安排,都是父亲在交代后事?”
陆将没有否认:
“宗门需要一个结束这件事的人,清辞,你还记得父亲那天如何跟你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