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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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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铃声像块投入静水的石头,在教学楼里漾开一圈圈沉闷的回响。洛清楚把台灯往桌边挪了挪,暖黄的光晕落在摊开的数学错题本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照得清晰。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连修改的痕迹都透着股认真——用透明胶带轻轻粘掉,再在原处补上新的演算过程,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这是她保持了多年的习惯,无论是课本还是笔记,永远整洁得像刚从书店里买回来的。
“小清,这道解析几何你会吗?”苏晓的脑袋突然从旁边探过来,手里捏着支笔,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快疯了。”
洛清楚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晓的草稿纸上。上面画满了歪斜的辅助线,数字被涂改得乱七八糟,像幅抽象画。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拿过苏晓的练习册:“我看看。”
她的指尖刚碰到纸页,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洛清楚的动作顿了顿,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后瞟了一眼。
邵栖瞿正站起身,单肩挎着书包,脚步很轻地往教室后门走。他今天没睡觉,晚自习大半时间都在低头写着什么,偶尔会抬头望向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要走了?洛清楚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按照惯例,他总是等到晚自习结束才离开的。
“喂,看什么呢?”苏晓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了眼,“哦——邵栖瞿啊。他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平时这时候早跟那帮兄弟在操场抽烟了。”
洛清楚的脸微微发烫,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去看那道解析几何题,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半天没理出思路。她想起早上老师说的话,让她多帮帮邵栖瞿。
其实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上次月考后,她看到邵栖瞿的数学卷子上红叉叉多得触目惊心,却在最后一道难度极高的附加题旁边,有个潦草的一个“解”字,后面跟着几步不算错的思路。她当时就觉得:他不是学不会,只是没用心去学。
那天晚上,她花了三个小时,把自己错题本里和附加题相关的题型都整理出来,又重新演算一遍,特意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易错点和解题技巧。整理完时,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她看着那本厚厚的错题本,突然鼓起勇气,想把它偷偷放在邵栖瞿的书桌里。
可真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却犹豫了。站在他的课桌前,手指攥着错题本的边角,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怕他觉得这是一种施舍,怕他把本子扔在地上,更怕被同学看到,传出些不好听的闲话。
最后还是苏晓看出了她的窘迫,趁早读课乱哄哄的时候,一把抢过错题本塞进了邵栖瞿的桌洞,还冲她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他到底看没看啊?”洛清楚咬着笔尖,小声问苏晓。
“不知道哦。”苏晓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往最后一排瞟,“不过他这几天上课没睡觉,好像在看数学书。你说……是不是你的错题本起作用了?”
洛清楚的心跳漏了一拍,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既紧张又期待。她不敢去问邵栖瞿,只能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捕捉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
“这道题,辅助线应该这样画。”她定了定神,拿起笔在苏晓的草稿纸上画了条虚线,“你看,把这个三角形补成平行四边形,用向量法解会简单很多。”
苏晓盯着那条辅助线看了半天,突然拍了下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小清你太厉害了吧!”
她的声音有点大,引得周围几个同学看了过来。洛清楚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脸颊微红。她从小就不习惯被人关注,父母总说“枪打出头鸟”,让她凡事低调,少与人交际。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只有在谈论学习的时候,才会稍微放松些。
“对了小清……”苏晓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周末有个露天电影展,在滨江公园,放的都是老片子,你要不要一起去?”
洛清楚的睫毛颤了颤,刚想点头,脑子里就浮现出母亲严厉的脸。“我……我周末要上奥数班,所以不能去……”她小声说。
“又是奥数班?”苏晓皱起眉,“你爸妈也太夸张了吧,都高二了,还把你管得这么死。”
洛清楚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错题本的封面。她知道父母是为了她好,想让她考上最好的大学,拥有“光明的前途”。可有时候,她也会羡慕苏晓,可以放学后去看电影,可以和同学去KTV,可以大声地笑,放肆地闹。
而她的世界,就像一个被精心搭建的玻璃罩,透明,安全,却也隔绝了所有的风与光。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洛清楚还在整理笔记。苏晓被同宿舍的女生催着先走了,临走前冲她挤了挤眼睛:“记得帮我看看邵栖瞿的动静啊。”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洛清楚合上笔记本,收拾好书包,起身时,目光不自觉地往最后一排看去。
邵栖瞿的座位是空的,桌洞里露出半截黑色的书包带。他的桌子一如既往地乱,课本和卷子堆得像座小山,桌角还有几道浅浅的刻痕,不知道是用什么划的。
洛清楚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把那本错题本扔掉。
桌洞里很乱,她费了点劲才在一堆卷子下面找到那本错题本。它被压得有点变形,封面边角微微翘起,但整体还算完好,没有被丢弃的痕迹。
洛清楚的心莫名松了口气。她刚想把错题本塞回去,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
她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把纸条抽了出来。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用黑色水笔画着一个简单的小人,脑袋圆圆的,扎着马尾辫,正低头看书,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谢谢。
字迹很潦草,带着点少年人的张扬,却看得出来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洛清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人,有点像自己。
他看到了。他不仅看了错题本,还画了这个……
洛清楚的脸颊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在发烫。她慌忙把纸条塞回错题本里,再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桌洞,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她转身想走,却差点撞到一个人。
“对不……”道歉的话刚说出口,洛清楚就愣住了。
邵栖瞿就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一点烟草的气息。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没拧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看到自己在翻他的桌洞了吗?
洛清楚的脑子一片空白,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呼吸都忘了。她想往后退,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邵栖瞿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里面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惊讶,有局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们之间,画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洛清楚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肯定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想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可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怎么也移不开。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能遮住半只眼睛,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很清晰。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比平时远远看到的样子,要柔和许多。
“我……”邵栖瞿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自然的停顿,“我回来拿东西。”
洛清楚点点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嗯”的声音,细若蚊吟。
邵栖瞿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又飞快地移开,看向别处。他的手指攥紧了矿泉水瓶,指节泛白。“刚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谢谢你的本子。”
洛清楚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他竟然主动跟她说话了?还提到了错题本?
“啊……哦哦哦,不……不客气。”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紧张地绞着书包带。
邵栖瞿“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弯腰从桌洞里拿出一支笔——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掉了,笔身有些磨损。
他拿着笔,又转过身,看向洛清楚,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抿了抿唇,把笔塞回裤兜里,拿起矿泉水瓶,快步往教室后门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洛清楚才像脱力般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他跟她说话了,他说谢谢她的本子了。
洛清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小人,想起邵栖瞿刚才局促的表情,心里像被灌满了蜜糖,甜得发胀。
她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拿起书包,脚步轻快地往教室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像在唱一首欢快的歌。
月光洒在走廊的地板上,泛着清冷的光。洛清楚走到楼梯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教室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站在月光里的少年,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眼神慌乱又别扭。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许,有些东西,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难以靠近。
也许,那层包裹着她的玻璃罩,也并不是密不透风的。
洛清楚抱着书包,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晚风从楼下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清香,拂过她发烫的脸颊,让她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邵栖瞿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里还攥着那支没笔帽的水笔。
那支笔,是他今天晚自习时,不小心从洛清楚的桌角碰掉的。他捡起来时,看到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字,是用圆规尖刻上去的,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本来想在她整理笔记的时候还给她,可走到教室门口,看到她认真的侧脸,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打扰到她,更怕自己笨手笨脚的样子会被笑话。
直到看到她在翻自己的桌洞,他的心脏才猛地一缩,像被人抓住了把柄的小偷,慌乱得不知所措。他看到她拿出错题本,看到她抽出那张纸条,看到她红透的脸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涩又甜蜜。
他其实早就想跟她说谢谢了。
那本错题本,他看了整整三个晚上。她的字迹很干净,思路很清晰,那些他看不懂的公式和定理,被她用简单的语言解释得明明白白。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数学也不是那么难。
他甚至学着她的样子,把自己的错题整理在本子上,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却比以前认真了许多。那张画着小人的纸条,是他犹豫了很久才画上去的,画了擦,擦了画,最后还是没敢写自己的名字。
他以为她不会发现,没想到……
邵栖瞿靠在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笔,笔杆上的“清”字被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带着点微热的温度。
也许,他也不是那么胆小……
也许,他可以再勇敢一点……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操场的喧闹声。邵栖瞿握紧了手里的水笔,转身往校门口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仿佛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被刚才那短短几句对话,悄悄搬走了一角。
月光下,少年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而在不远处的巷口,洛清楚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个亮晶晶的银币,挂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
她想起邵栖瞿刚才的样子,想起他说“谢谢你的本子”时,耳根微微泛红的模样,忍不住又弯起了嘴角。
原来,胆小鬼不止她一个。
原来,他也和她一样,把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藏在心底最深处。
这样想着,洛清楚觉得,这个夜晚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她抱着书包,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也许,明天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