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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歌舞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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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观世座。”风间琉璃轻声说。
他微微欠身,袖摆在光线里揺动,如新雪覆落,“我是风间琉璃,您就是椿先生今日的客人吧?”
白川青站在回廊处回礼,“是的,打扰了。椿先生邀我前来商谈改编事宜,我对歌舞伎有些兴趣,所以提前到了,若有冒昧,还请见谅。”
“哪里的话。”他摇摇头,光线从身后照来,轮廓线条不真实,四周环境依旧,白川青却仿佛进入了一个美丽洁白的梦。
“下一场表演在一小时后开场,椿先生想必已在路上,若不嫌弃,请随我来贵宾席等待。”他谦逊的说。
白川青迟疑了。她迟疑的时候总微微垂下眼睫,在思考,且与人保持距离,那么近,又永远隔着什么。
风间琉璃声音放慢,“我并非剧场演员,只是椿先生新作的合作者,代为接待是我的分内之事。”
白川青这才点头,低声说,“麻烦您了。”
两人穿过回廊,光影交错。他走在她侧前方,步幅轻缓,恰好能让她轻松跟上,不刻意,可白川青实在天性敏感。他在观察她,她也在观察他。
风间琉璃轻轻推开樟子门,二楼独立包厢不大,却很讲究。观景栏对着舞台,红漆栏杆上光影流动。
墙上的浮世绘是歌川国芳的美人画,屏风上绘着金箔云纹,在灯光下光华流转。矮几备好了茶具和香炉,青烟细细升起,又散成雾。
白川青落座了,跪坐端正,很自然与和谐。而风间琉璃在她对面,开始准备茶。
擦拭茶碗,舀入抹茶,注入热水,用茶筅匀速点打。他的手腕转动时,竹筅与茶碗底部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动作优美,一看就经历多年培养,很自然的风雅。
白川青突然想到了源氏物语,觉得他有点像从古时候走来的大家公子。
茶筅停下时,茶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像初雪落在湖面。他将雪与湖泊推到她面前,“请用。”
白川青双手接过了茶碗,转了一下,避开正面,低头饮了一口。“好茶。”
“您喜欢就好。”风间琉璃说,“我是风间琉璃,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白川青,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听椿先生说,他想要改编的是一篇名为《人鱼病》的作品。”他轻声问,“您是这篇文章的作者吗?”
“是的。”白川青答。
“白川小姐的故事有一种雪景感。”他目光微微垂下,“不像爱情故事,更像两个可怜的人在雪夜相遇,决定成为一起逃亡……”
他对白川青保留的沉默很宽容,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了,所以只是叹息,“但是作为读者,我总有些悲伤啊,当初相遇那么美……”
当初相遇那么美,结局又那么悲伤。摘石榴的女孩轻轻摇晃,回头时男孩心中颤栗,最初诞生的竟是恐惧——因为这个人有能力改变我的一生啊。
……
……
……
风间先生是个很多愁善感的人。
他的悲伤很真切,仿佛自己死过一次一样。他的神态那么真挚,并不作伪。
许多人都在表演悲伤,表演共情。
但是会为别人伤心的人,通常只要一个眼神,就已能让人明了他的悲喜,真诚待人才是社交中最迷人的特质。可这种人,通常不会那么快乐,或擅长忘记不快乐,才能接着共情别人……那么这是他的本质,还是作为演员的天分呢?
我需要坦诚,《人鱼病》会变成现在这样其实是因为那天遇到了太宰先生。
有的人生来就缺失了某种东西,或者多了什么东西,天生如此。所以是怪胎与异类,别人很轻松就能做到的事,他们却需要竭尽全力。
我和太宰先生不熟,无爱也无恨。却很真心的在那一刻觉得,对太宰先生来说,死可能是解脱。我又是个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的人,永远不会给自己设限制。
令生者停留在这世间的一切,只是在坠落过程遇到的蝴蝶。
花开了会枯萎,人有生老病死,有人渴望活下去,就有人渴望死。生是生存的本能,死是自我的表达。无法表达真实自我,无法寻找自我,人就死了。
浪漫的爱情故事就这样因为太宰先生拐了个弯,就像潮水涌起时,他眼里的夕阳暗淡下来,没有一点光辉了。没有就是没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会再努力一下试着写个美好爱情故事的,我发誓。
……
……
……
“我想不出来这样两个人怎么活下去。”白川青如此回答,想不出来就是想不出来。可以活下去,但难以说服作者自己。心有死志的人,若不能由内向外的产生活下去的愿望,结局就不会改变。
“抱歉。”她只能如此说。
音乐缓缓响起。
是三味线的声音,弦音清冽,像雨滴敲在竹叶。二人看向舞台,歌舞伎开始了。饰演公主的役者正踏着独特的“六方”步子上场,足尖着地。
公主白粉敷面,华服重彩,妆容掩盖本人,只留下符号的悲喜。唱词哀婉,故事的主角是古老国度里,被命运桎梏的少女。
包厢内,茶香烟雾与舞台隔了薄纱,烟雾流动,表演依旧在进行,却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包厢自成一片天地,只剩下他们彼此二人了。
风间琉璃的目光从舞台上收回,落回少女脸上。她那么专注,虽然很奇怪,但那确实是一种观察陌生样本的神态。
“白川小姐似乎在看别的东西。”他轻声开口。
“我在看演员的表达。”女孩的目光没有从舞台上移开,“歌舞伎的悲伤喜悦愤怒,都有固定的型。演员填满了型,观众识别后接收对方的情感。在这样的表演中,演员自身的情绪还剩下多少?是彻底化身戏中的角色,还是保有旁观的自我?”
她在说出自己的好奇后,又微微垂下眼,似乎有点懊恼,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风间琉璃却弯了弯嘴角,神态温柔,像看到了一个孩子。
“很好的问题。”他微笑,“或许两者皆有。歌舞伎演员技艺最高的境界,就是让演戏成为本能,自我与角色模糊。那一刻的悲喜,是角色的也是自己的。”
他看向她,目光清透。在昏黄的光影里外貌近乎完美,简直不属于人间。
“听起来,这和作家创造角色时的情感是否相似?”他轻声问,“人物诞生,是否也带走了您的一部分自我?承载了您某种无法直接言说的感情?”
舞台上的乐声依旧,室内的屏风上绣着鸟雀展翅高飞,却永远留在屏风上。台上三味线弦音奏响,太鼓跟随着节拍,演员还在唱词,所有声音都遥远了。
白川青微微侧过头,轻轻笑了笑,而他心中忽地一动,不知因何而起的触动。
“您说的对,但写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想太多。”她说,“写作只是一种表达。感觉到冷就写下雪,感觉到没有出路就写死。角色带走了我的情感,更多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所以在您看来,那不是您赋予的命运,而是角色逻辑推论下,一定会走到的结局?”他追问。
舞台上,公主唱到春樱易逝的词句。唱词哀戚动人,唱着樱花七日,人世无常,美人迟暮,英雄末路……
白川青点了点头,“也许对更优秀的作者来说,需要掌控与把握角色,确保一切发展都在控制中。但我做不到,也不想这么做。”
没有特别的原因,白川青大部分时候都没有精力掌控一切,那意味着感受每个角色的情感推导所有人的痛苦,感受所有人的喜悦与悲伤,那太耗费作者本人了,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而且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抽离,因此她总觉得自己没有天赋。
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有时我会觉得,让角色落幕是一种慈悲。”
风间琉璃的眼睫微微颤动。
“遗憾是读者的。”女孩继续说,“作者只需要诚实,强行赋予希望是对故事里真实的背叛。”
风间琉璃长久地注视着她。白川青语气平静,甚至寡淡,话语之下有对笔下人物很冷酷的尊重,以及悲观底色下的奇异温柔。不相信廉价拯救,不提供虚幻安慰,慈悲建立在无路可走的背景下,最终迎来美好结局。
这种认知,轻轻触及了内心深处某些黑暗。于是他自然而然的想,她这样的人,一定会成名。而在那之后……
“我明白了。”他最终轻声说,唇角勾起极淡的微笑。“所以在您的故事里,死亡不是惩罚,也不是失败,而是归宿。”
“椿先生邀请我来出演您笔下的角色。”他说。“出于尊重,我必须理解角色的情感,您是作品的创作者,这几日您可以来指导我的练习吗?您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好……”
白川青微微睁大眼睛。
舞台上一曲终了,公主在众侍从的环绕下缓缓退场了。幕布缓缓落下,遮盖住她的身影。
掌声响起,像潮水涌来。室内二人彼此对视,只剩下茶香流动。
“椿先生想必快到了。”风间琉璃又看了眼时间,语气温和,“还有关于改编,白川小姐有什么特别的期待或要求吗?”
茶汤已经凉了,泡沫消散了一些,留下淡淡的痕迹。
“我希望保留那种安静。”她说。
“我记下了。”他微笑,“椿先生是懂得美的人,他一定会慎重对待您的要求。”
他站起身,姿态优雅,和服的衣摆在身后垂落,“那么,我先失陪一下,去迎一迎椿先生。请您在此稍候。”
风间琉璃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独自坐在光影交错的包厢里。
光线从不同方向照来,明亮与暗淡,繁复与轻盈,她的目光投向空荡的舞台,幕布落下,掌声停歇,演员退场,但她依然看着那里。
这姿态让他想起某种孤独的鸟类。栖息在枝头,望着远方,不鸣叫,也不移动。他轻轻合上门,将寂静留给女孩。
名叫白川青的年轻作家,和他预想的很不一样。少年成名的人,大多骄傲自负或敏感自卑,有时两种会同时出现,这是过早被注视,或过早被期待留下的痕迹。
但白川青身上没有这种情绪。
这是个很孤独的人。
而作为一个共情角色沉浸在角色之中的演员,他总有些想试着,能不能带故事里的“小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