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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熟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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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结束,回归日常的校园生活,仿佛只是眨眼之间。
但有些东西,在那一周的同宿时光后,确实不一样了。
游歌和段洛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愈发深厚,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往往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然而,那晚阳台关于未来的短暂交谈,像一根细微的刺,隐秘地扎在游歌心底,在不经意间提醒着他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鸿沟。
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或许是被动接受,游歌发现自己和阮思尘、张居沿的接触,不知不觉间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因为段洛。张居沿是个闲不住的,课间十分钟也总要凑过来,勾着段洛的脖子插科打诨,或者抱怨哪个老师又布置了变态的作业。
阮思尘则更沉稳些,通常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加入话题,目光温和地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总是有些拘谨的游歌。
游歌一开始只是被动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单回应几句。
但张居沿天生有种自来熟的本事,不管对方是冷淡还是害羞,他都能自顾自地说得热火朝天。
他会调侃游歌“又被洛哥压迫了?”,也会在游歌考了高分时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说句“牛逼啊游哥”。
阮思尘则更细致。他注意到游歌在看一本英文的原版科普书,会自然地走过来,指着某个专业术语,用流利而清晰的英语解释其背后的典故或更地道的用法,态度谦和,毫无卖弄之感。
他也会在游歌被物理难题困住时(段洛恰好不在),用不同于段洛那种跳跃性思维的、更逻辑严谨的方式,条分缕析地帮他梳理思路。
一次午休,段洛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张居沿拉着阮思尘过来,一屁股坐在段洛的位置上,神秘兮兮地对游歌说:“游哥,听说你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压轴题用了两种解法?给哥们儿讲讲呗,老李讲的我没太听懂。”
游歌有些意外,但还是拿出草稿纸,认真地讲解起来。张居沿听得咋咋呼呼,不时发出“原来如此!”“我靠还能这样?”的惊叹。
阮思尘则安静地在一旁听着,偶尔点头,或在关键处补充一句,让游歌的思路更完整。
讲完题,张居沿一拍大腿:“厉害!比洛哥那家伙讲得清楚多了!他三两句话就打发了,听得我云里雾里。”
阮思尘也微笑道:“游歌的思路确实很清晰,基础也很扎实。”
被这样直白地夸奖,游歌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心里却也有些小小的开心。
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样的接触。张居沿的热情和阮思尘的温和,都让他感到一种被接纳的温暖。
渐渐地,课间或者放学后,四人同框的场景不再罕见。
有时是张居沿嚷嚷着饿了要去小卖部,拉着其他三人一起;有时是阮思尘拿来一套难得的竞赛模拟题,四人凑在一起讨论;有时甚至只是段洛靠在走廊栏杆上晒太阳,游歌在旁边看书,张居沿和阮思尘过来闲聊。
游歌不再是那个总是游离在边缘的安静旁观者,他开始能接上张居沿的玩笑,能和阮思尘讨论几句课外阅读,甚至在他们说起一些他不太了解的、属于他们那个“圈子”的见闻时,也能安静地听着,不再感到强烈的格格不入。
段洛对此似乎乐见其成。他依旧是他,懒散,毒舌,但对游歌融入他的朋友圈,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排斥。
有时张居沿勾着游歌的脖子称兄道弟,他还会在一旁懒洋洋地吐槽:“张居沿,你轻点,别把我们家好学生带坏了。”
“我们家”这三个字,他总是说得极其自然,仿佛游歌本就该属于他的领地。
每次听到,游歌的心都会漏跳一拍,既贪恋这份理所当然的亲昵,又为那份看不见的界限而感到隐隐的不安。
一个周五的下午,放学较早。
张居沿提议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科幻电影,据说特效炸裂。
“洛哥,思尘,游哥,一起啊!”张居沿兴致勃勃。
阮思尘看了看时间,表示没问题。
段洛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游歌。
游歌有些犹豫。电影票不便宜,而且他晚上原本计划复习。
“走吧游歌,”阮思尘温和地开口,“放松一下,劳逸结合。听说这部电影的物理学设定还挺有意思的。”
段洛也挑眉看他:“怎么?游老师又要回去啃书本?给个面子。”
最终,游歌还是点了点头。
他无法拒绝,或者说,不想拒绝这种被邀请、被纳入其中的感觉。
电影院离学校不远,四人步行过去。
张居沿和段洛走在前面,不知在争论着什么游戏角色,声音时高时低。
阮思尘和游歌并肩走在后面。
“最近学习压力大吗?”阮思尘随口问道,声音如同他这个人一样,让人如沐春风。
“还好,就是物理竞赛快到了,有点紧张。”游歌老实回答。
“不用太紧张,你的实力没问题。”阮思尘安慰道,顿了顿,他又说,“其实很佩服你,能一直这么专注和努力。”
游歌有些讶异地看向他。阮思尘的目光很真诚。
“我们……好像很难像你这样,心无旁骛地只做一件事。”阮思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游歌看不懂的、类似自嘲的东西,“身边干扰太多了。”
游歌不太明白他指的“干扰”具体是什么,是家族的期望?
是社交应酬?还是其他?但他能感觉到阮思尘话语里的一丝无奈。
“段洛他……”阮思尘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他其实很看重你。”
游歌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升温,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阮思尘看着他瞬间绯红的耳根,了然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电影预告片里的科幻设定。
游歌却因为那句话,心湖被彻底搅乱了。
段洛很看重他?是哪种看重?阮思尘是看出了什么吗?
电影很好看,特效确实震撼。但游歌全程都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阮思尘的话,和段洛偶尔在昏暗光影下侧头看他时,那双在屏幕反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电影散场,天色已晚。张居沿意犹未尽,嚷嚷着要去吃宵夜。
“走吧游哥,我知道一家烧烤,味道绝了!”张居沿热情地揽住游歌的肩膀。
游歌这次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我得回去了,还有作业没写完。”
张居沿还要再劝,段洛开口了:“行了,他跟你不一样,明天不用补觉。”说完,他对游歌说,“走吧,送你回去。”
这次游歌没有拒绝。
和阮思尘、张居沿道别后,两人并肩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晚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稍稍吹散了游歌心里的纷乱思绪。
“今天……开心吗?”段洛忽然问。
游歌点点头:“嗯,电影很好看。”他顿了顿,补充道,“和张居沿、阮思尘一起……也挺好的。”
段洛侧头看了他一眼,夜色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张居沿那人就是话多,但没什么坏心眼。阮思尘……他心思细,看人看事都透。”
游歌默默品味着这句话。段洛是在向他解释什么?还是在提醒他什么?
“我知道。”游歌轻声说,“他们都……挺好的。”
段洛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走到游歌家附近的巷口。
“我到了,谢谢你,段洛。”游歌停下脚步。
“嗯。”段洛站在路灯下,光影在他脸上交错,让他看起来有些朦胧,“进去吧。”
游歌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段洛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似乎望着他的方向。见他回头,段洛抬手挥了挥。
那一刻,游歌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跑回去,想问清楚,阮思尘说的“看重”到底是什么意思?想问段洛,他们的未来,会不会有交集?
但他终究没有。他只是也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可能连现在这样靠近的距离,都无法维持了。
他贪恋此刻的温暖,哪怕这温暖,可能只是镜花水月。
学校篮球联赛的战火在春末点燃,整个校园都陷入了一种热烈的氛围中。
段洛作为班级乃至年级的绝对主力,自然成为了焦点中的焦点。每场比赛,球场边都围满了加油助威的同学,尤其是女生,欢呼声此起彼伏。
游歌几乎场场不落。他会带着水和毛巾,找一个不太起眼却能清晰看到场上情况的位置,安静地观看。
看着段洛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抢断、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那时的段洛,和平时懒散的模样判若两人,眼神锐利,气场全开,是当之无愧的王者。
游歌的心跳,总会随着他的动作而加速,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混杂着难以言说的倾慕,在胸腔里鼓胀。
决赛那天,气氛更是白热化。对手实力强劲,比分一直咬得很紧。最后关键时刻,双方战平,球传到了段洛手中。
他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起身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应声入网!
绝杀!
全场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尖叫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棚。
进球后的段洛,脸上露出了畅快淋漓的笑容,他习惯性地和冲上来的队友们击掌拥抱,然后,在鼎沸的人声中,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精准地投向了场边那个固定的角落,投向了站在那里、同样激动地看着他的游歌。
四目相对。段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甚至对着游歌的方向,几不可查地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说:“看到了吗?”
游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某种酸涩的情绪填满。
他用力地对着场上的段洛挥了挥手,脸上绽放出的笑容,比头顶的灯光还要明亮。
段洛穿过欢呼的人群,径直跑到游歌面前,很自然地拿起了他手里握着的、自己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好几口。
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赢了。”他看着游歌,眼睛亮得惊人,语气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和显而易见的愉悦。
“嗯!赢了!你太厉害了!”游歌用力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周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有羡慕,有好奇,有善意的起哄。
张居沿在一旁大声怪叫:“洛哥你也太自私了!我们这儿渴死了!”
段洛回头笑骂:“滚蛋!”
阮思尘也笑着看着他们,眼神温和。
这一幕,被场边有心的同学用手机捕捉了下来。
照片上,刚刚完成绝杀的段洛带着一身汗水和荣光,跑向场边;而游歌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灿烂的笑容。
照片很快在年级里小范围流传开来,标题是“学霸与校草的绝美友情?”,引发了不少讨论。
游歌后来也看到了那张照片,他悄悄保存了下来,设置成了手机私密相册的封面。
那是他和段洛之间,少有的、被镜头记录下来的、充满阳光和热烈的瞬间。
然而,并非所有的注视都带着善意。
篮球联赛的热度尚未完全消退,一个午休时间,游歌独自去图书馆还书。
在返回教学楼的僻静林荫道上,他被三个穿着篮球服、看起来像是高年级体育生的男生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男生个子很高,皮肤黝黑,眼神带着点不善的打量:“你就是游歌?”
游歌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的书,点了点头:“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那男生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游歌,“就是听说,你跟段洛走得很近?”
游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我们……是同桌。”
“同桌?”另一个男生阴阳怪气地接话,“只是同桌那么简单?段洛对你可挺特别啊,比赛完第一个找你,还喝你的水?”
“就是,以前可没见他对谁这样。”第三个男生抱着手臂,语气轻佻,“喂,小子,你用了什么手段?还是说……你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污言秽语像冰冷的刀子,扎进游歌的耳朵。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愤怒、羞耻、还有一丝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警告你,”为首的男生伸手,用力戳了戳游歌的肩膀,力道很大,“离段洛远一点。他不是你这种人能高攀得起的。听懂了吗?”
游歌被他戳得踉跄了一下,背脊撞在墙上,生疼。
屈辱感像潮水般涌上,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正要不管不顾地反驳,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那三个男生脸色顿时一变。
游歌猛地回头,看到段洛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却淬着冰碴,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目光扫过那三个明显紧张起来的男生,最后落在游歌苍白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洛、洛哥……”为首的男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我们就是跟这位同学聊聊天……”
“聊天?”段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用手指着聊?”
他走到游歌身边,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在自己身后,目光冰冷地看向那三人:“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管了?我跟谁走得近,需要向你们汇报?”
“不、不是……洛哥,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三人慌忙解释,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们显然很忌惮段洛。
“滚。”段洛吐出一个字,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三人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林荫道上只剩下段洛和游歌两人。
刚才强撑着的勇气瞬间消散,游歌腿一软,差点滑坐到地上,被段洛一把扶住胳膊。
“没事吧?”段洛的声音放缓了些,低头看着他。
游歌摇摇头,想说“没事”,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刚才那些侮辱性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肩膀被戳过的地方隐隐作痛,更多的是心里那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后怕。
段洛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神暗了暗。
他没再多问,只是扶着游歌的胳膊,沉声道:“走吧,回教室。”
回到教室,午休还没结束,大部分同学都在休息。段洛让游歌坐下,自己去接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告诉我。”段洛站在他桌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不用怕。”
游歌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冰冷渐渐被驱散。
他抬起头,看着段洛紧绷的下颌线,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感激段洛的及时出现和解围,又为刚才那些话感到难堪和自卑。
“他们……为什么那么说?”游歌的声音有些沙哑。
段洛沉默了一下,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看向窗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没什么为什么。我们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捧高踩低,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见不得……他们认为不属于这个圈子的人,得到不该得到的关注。”
他转过头,看向游歌,眼神复杂:“你很好,游歌。比他们所有人都好。但有时候,好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游歌怔怔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但能感受到那份沉重的无奈。
“别想太多。”段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瞬间熨帖了游歌冰冷不安的心。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刻,所有的不安和委屈,似乎都在段洛这句算不上承诺的承诺中,消散了大半。
然而,游歌并不知道,在他被段洛护送回教室后不久,在天台抽烟的张居沿,看到了楼下林荫道发生的一幕(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看情形也猜到了七八分)。
等段洛安抚好游歌,也来到天台时,张居沿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递给他一支烟。
“刚才楼下怎么回事?有人找游歌麻烦?”张居沿点燃烟,吸了一口问道。
段洛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脸色不太好看:“几个不开眼的杂碎。”
张居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游歌跟你走得太近,迟早会遇到这种事。”
他顿了顿,看向段洛,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洛哥,说真的,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对游歌……认真的?”
段洛沉默着,看着远处教学楼鳞次栉比的屋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我们这个圈子,我们自己都心知肚明。有些事,不是我想,就能怎么样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话语里的沉重和无奈,让张居沿瞬间明白了。
张居沿也沉默了,猛吸了几口烟,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是啊……心知肚明。家里那边,压力不小吧?听说你爸又给你安排了……”
段洛打断他,语气带着烦躁:“别提了。”
他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揉碎,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了天台。
张居沿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有些鸿沟,不是靠年少时的一腔热血就能跨越的。他们这个看似光鲜的圈子,内里的束缚和无奈,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
而这一切歌游歌全然不知。他只知道,段洛在他受欺负时保护了他,并且告诉他“有我在”。
这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他愿意相信,只要段洛在身边,那些恶意和阻碍,或许……并没有那么可怕。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依赖和信任,连同那张球场照片一起,珍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篮球风波之后,那些外界的纷扰和暗处的目光非但没有将他们推远,反而像是一种催化剂,让段洛那种近乎护短的姿态变得更加明显。
他会自然而然地帮游歌挡住一些不必要的社交邀请,会在有人用探究的目光打量游歌时,用一个冷淡的眼神回敬过去,也会在游歌因为学习压力大而食欲不振时,变着法子给他带各种好吃的,美其名曰“不能让你饿瘦了,不然老李以为我虐待同桌”。
游歌在这样密不透风的照顾下,原本那些因差距而产生的不安和自卑,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安心感所取代。
他开始习惯段洛的存在,习惯他别扭的关心,习惯他偶尔的毒舌,甚至习惯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特质。
他像一株原本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因为贪恋阳光的温暖,而拼命地向着光源伸展枝叶,哪怕知道那光芒可能灼伤自己。
时间悄然滑入五月,初夏的气息渐渐浓郁。游歌的生日快到了。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段洛。生日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需要特别庆祝的日子,通常只是妈妈会煮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长寿面,平淡却温馨。
生日当天,一切如常。早读课,游歌像往常一样认真背诵着古文。
段洛破天荒地没有补觉,而是在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不知道在干什么。
课间操时,游歌跟着队伍往外走,段洛依旧跟在他身边。
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晒得人皮肤发烫。游歌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阳光。
忽然,头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他抬头,看见段洛不知从哪里拿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扣在了他头上。
帽檐宽大,瞬间隔绝了刺眼的阳光。
“晒黑了更丑。”段洛语气嫌弃,却细心地帮他调整了一下帽檐的角度。
游歌愣愣地戴着那顶还带着段洛气息的帽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帽子的尺寸对他而言稍微有点大,但很舒服。
“谢谢……”他小声说。
段洛“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做完操回到教室,游歌想把帽子还给段洛,他却摆了摆手:“送你了。”
“啊?为什么?”
“生日礼物。”段洛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送出的只是一支笔一块橡皮。
游歌彻底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涌上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感动。
他……他怎么知道今天是自己生日?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段洛正在翻书,闻言头也没抬,语气依旧平淡:“我想知道的事,自然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游歌看着他故作随意的侧脸,眼眶微微发热。
他紧紧握着那顶棒球帽,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份礼物并不贵重,甚至有些随意,但其中蕴含的心意,却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游歌动容。
他珍重地将帽子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然而,这份生日的喜悦,在下午放学时,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游歌正在整理笔记,一个精致的、印着某奢侈品牌logo的深蓝色盒子,被段洛推到了他面前。
游歌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钢笔。
笔身是深邃的蓝色,镶嵌着金色的饰边,笔尖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造型简约而优雅,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游歌认得这个牌子,他曾经在杂志上看到过,价格足以抵得上他父母好几个月的工资。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盒子,推了回去:“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段洛皱眉:“生日礼物。”
“之前的帽子就已经很好了,这个真的不行。”游歌态度坚决。他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这超出了他能回馈的范畴,会让他感到沉重的负担和不安。
段洛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悦,但更多的是某种复杂的、游歌看不懂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那个盒子,重新塞回游歌手里,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送你笔,是让你用它考上更好的大学,写出更漂亮的未来。”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游歌,声音低沉而清晰:“别浪费你的天赋,游歌。”
游歌怔住了,看着段洛眼中那份罕见的、近乎郑重的期待,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段洛送他这份礼物,不是因为其价值,而是寄托了一份对他未来的期许。
这份期许,比礼物本身,更让他无法拒绝。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盒子,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我会的。我会用它,写出最好的未来。”
段洛似乎松了口气,脸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揉了揉他的头发:“这还差不多。”
放学后,游歌抱着那个装着钢笔的盒子和那顶棒球帽,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回到了家。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支钢笔,在灯光下细细端详。
冰凉的笔身,精致的做工,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它的不凡。
他用这支笔,在崭新的笔记本扉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流畅,出墨均匀,手感好得惊人。
然后,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深吸一口气,开始写下第一行字:「段洛:」
这是他第一次,试图将那些深藏在心底、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诉诸笔端。
他想谢谢他的照顾,谢谢他的保护,谢谢他的礼物,更想告诉他,自己那份早已超越同桌界限的、笨拙而真挚的喜欢。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字斟句酌。
窗外夜色渐深,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他专注的侧脸和笔下流淌出的、带着少年心事的文字。
他一连写了好几页,将那些平日里不敢表露的悸动、依赖、以及因未来不确定性而产生的淡淡忧伤,都倾注在了笔尖。
然而,当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看着写满字的信纸,却犹豫了。
这封信,能送出去吗?段洛会怎么看?是会觉得困扰,还是会……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想到段洛那双时而戏谑、时而深沉的眼睛,想到他们之间那看似靠近实则遥远的距离,想到阮思尘那句意味深长的“看重”,想到张居沿偶尔流露出的欲言又止……游歌刚刚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他最终没有将这封信送出。
他将信纸仔细地折好,放进一个不起眼的木盒里,锁了起来,然后将钥匙藏在了书架最底层。
那支昂贵的钢笔,他舍不得常用,只有在重要的考试或者书写特别重要的内容时,才会郑重地拿出来。
而那个木盒,连同里面未能送出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情书,则成了他青春里一个深藏的秘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甜蜜又酸涩的印记。
生日过后,生活依旧继续。
游歌更加努力地学习,仿佛要将段洛那份期许,化作前进的全部动力。
他和阮思尘、张居沿的关系也越来越熟络,偶尔四人一起吃饭、讨论题目,气氛融洽自然。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游歌看向段洛的目光,愈发深沉而复杂。
那里面,有依赖,有感激,有倾慕,还有一丝因知晓前路漫漫而生的、隐忍的悲伤。
他能做的,只是珍惜当下,努力向上,让自己变得更好,或许……只是为了将来,能更有底气地,站在那个人的光芒之外,安静地仰望。
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吹动了教室的窗帘,也吹动了少年隐秘的心事。
故事还在继续,而未来的轮廓,在阳光与阴影的交错中,依旧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