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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胃药是林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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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药是林见清从父亲乱糟糟的抽屉角落里翻出来的。铝箔板已经皱巴巴,药片也只剩最后两颗,孤零零地嵌在里面,像某种过期的安慰。他没有问林见深是否需要,只是用牙咬开包装,将药片连同那杯温水一起,推到了对方面前。
林见深的指尖碰到杯子时,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然后他默默拿起药片,就着水吞下去,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像某种濒死的鸟在挣扎。林见清移开目光,盯着桌上那道深深的划痕,直到林见深将水喝完,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谢谢。”很轻的两个字,羽毛一样落在地上。
林见清没应声,转身去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流冲刷着油腻的盘子和残留的药味。他用力搓着碗沿,指尖泛白,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上面彻底抹去。可水声再大,也掩盖不了身后那压抑的、低低的喘息声。那声音像细小的钩子,一下一下挠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关上水龙头,厨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见深急促的呼吸,在客厅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林见清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指被冷水冻得发麻,才用毛巾胡乱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林见深还蜷在椅子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打湿,贴在皮肤上。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唇色很淡,紧紧抿着。林见清看着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冒了出来。他总是这样,痛了不喊,苦了不说,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让人想狠狠砸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躺床上去。”林见清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硬。
林见深睁开眼,眼神有些失焦,看了他片刻,才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地挪向那个阴暗的小房间。林见清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大概是躺下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脚步却顿住了。最终,他没有进去,而是走到林见深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犹豫了几秒,他抬手敲了敲门,不等回应,就直接拧开门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对面楼宇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床上蜷缩着的人形。林见深侧躺着,脸朝着墙壁,背对着门口,整个人缩在窄小的床上,像一只受伤的、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幼兽。
林见清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暗中,他能感觉到林见深的呼吸,带着压抑的痛楚。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热水袋和一个玻璃杯。那是家里唯一还能保温的东西。他去厨房重新烧了热水,灌进热水袋,又倒了半杯温水。然后,他坐在床沿,动作有些生硬地把热水袋塞到林见深的胃部。
林见深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躲开。那僵硬的姿态,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某种应激般的紧绷。
“……用不着你……”林见深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虚弱的气声。
“闭嘴。”林见清打断他,语气恶劣,但将热水袋压实的手势,却带着一种与语气截然相反的、笨拙的坚持。“没人想伺候你,别死在这里就行。”
林见深不说话了,只是身体那种僵硬的紧绷感,似乎在热水袋持续的、均匀的热度下,慢慢地、一点点地松懈下来。他没有转身,也没有睁眼,只是呼吸声渐渐不再那么急促。
林见清就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光影,像一尊沉默的、不情不愿的守护石像。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房间里只剩下热水袋保温层发出的微弱噪音,以及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见清以为他睡着了,准备起身离开,却听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那时候……你也这样疼过吗?”
林见清准备站起的动作停住了。他知道“那时候”指的是什么。是那些父亲醉得不省人事,他放学回家面对空荡冰冷的房子,胡乱吃些东西填肚子,然后半夜胃部开始抽痛,只能一个人蜷缩在床上的时候。
“没有。”林见清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平,“我习惯了。”
林见深没有再说话,只是放在胃部、隔着热水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习惯”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黑暗里某种微妙的平衡。林见清突然意识到,这十年,他们或许真的在经历着相似的苦难。只是林见清选择用尖锐的硬壳武装自己,习惯用拳头和冷漠来对抗这个世界施加的不公;而林见深,则是用沉默和顺从把自己包裹起来,习惯性地忍耐和消化痛苦。
“你那些伤,”林见清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但话却问了出来,“都是那个人弄的?”
林见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林见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心情不好,或者喝多了,就会动手。不需要理由。”
“你妈呢?”林见清问完,立刻就后悔了。这是一个蠢问题。如果母亲能阻止,就不会有那些伤痕了。
果然,林见深只是几不可闻地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她……后来生病了,顾不上我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情,“有时候,她会挡一下……但后来,就挡不动了。”
林见清没再追问。他知道“挡一下”意味着什么。或许,母亲也曾试图保护她的孩子,只是后来,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凄凉感,悄然弥漫开来。他们各自的地狱,原来形式不同,内核却如此相似。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隔阂和对抗,而是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疲惫的安宁。林见清依旧没有看林见深,但他能感觉到,床上那个人紧绷的背脊,似乎彻底地松懈下来,融入了床垫里。
热水袋的温度在渐渐散去。林见清又起身,去客厅重新灌了热水。当他再次把热水袋放回去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见深放在胃部的手背。那皮肤冰凉,像某种没有生命的东西。
两人都僵了一下。林见清下意识地想收回手,但林见深的手指,却在这一瞬间,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一下,用指尖碰了碰林见清还没来得及完全撤离的手指。那触碰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羽毛扫过,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试探。
林见清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迅速抽回手,仿佛那不是指尖,而是烧红的烙铁。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促。
“水凉了,我再去换。”他匆匆丢下一句,抓起热水袋转身离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厨房的灯光有些刺眼。林见清站在水池边,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热水冒着蒸汽,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指尖被触碰的地方,那点冰凉的感觉挥之不去,反而像生了根,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
他灌好热水,再次回到那个昏暗的小房间。这次,他没有再坐到床边,只是把重新变得滚烫的热水袋轻轻放在林见深手边,低声说了一句:“自己放好。”
然后,他没再看床上的人,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林见清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不安,又隐隐作痛。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映在天花板上,明明灭灭。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闪现的,却是林见深背上交错的伤痕,他苍白的脸,他压抑的喘息,以及……指尖那转瞬即逝的、冰凉的触碰。
这是一个糟糕的夜晚,也是一个奇特的夜晚。某种横亘在他们之间、坚不可摧的冰层,似乎在胃痛的呻吟、热水袋的温度和几句简短的对话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之外,是什么,林见清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融化,就再也无法回到最初坚固冰冷的状态了。
客厅里,挂钟的秒针发出规律的、单调的走动声。时间还在流逝,而有些变化,已经无声无息地发生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