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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很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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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推开车门时,豆大的雨点正好砸在挡风玻璃上,他快步走向奶茶店,风铃在雨中响得有些急促。
店里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推门进去,暖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
楚默背对着门口,正在封一杯外卖奶茶。听见风铃响,他没回头,但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店长今天不在,那个新来的女生小玲在柜台后偷偷打量林砚,脸有点红。
“一碗姜撞奶。”林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楚默这才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连帽衫,洗得发白,衬得脸更苍白。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后厨。
等待的八分钟里,林砚没像往常那样靠在墙边或坐下。他站在柜台前,看着楚默在后厨忙碌的背影。窄小的空间里,年轻人弯着腰,在案板上切姜,然后放进石磨里研磨。
小玲凑过来,声音很小:“林、林先生,您要不要先坐?站着累……”
“不用。”林砚说,目光没离开那个背影。
小玲讪讪地缩回去,假装整理吸管盒。
八分钟到。楚默端着瓷碗出来,放在台面上。今天的姜撞奶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金黄色的,在乳白色的奶面上像碎星星。
“十八。”他眼睛看着碗,没看林砚。
林砚扫码付钱,在离柜台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了勺子。
第一口下去,姜的辛辣依旧,但多了桂花的清甜和蜂蜜的温润,辣味被包裹得柔和了许多。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雨天的湿冷。
“好喝。”他这次得语气比以往都真诚,“蜂蜜加得正好。”
楚默终于抬起眼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林砚没抓住。然后他又垂下眼皮,拿起抹布开始擦已经光可鉴人的台面。
“今天下雨,你还来。”楚默说。
“答应了的。”林砚又舀起一勺。
楚默的手停下来,抹布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
“林少爷,您这样的人物,时间应该很金贵。天天来这种小店,喝一碗十八块的甜品,不觉得……浪费吗?”
店里很静,只有雨打屋檐的声音,和小玲假装忙碌的窸窣声。
“那么,”林砚放下勺子,看着他,“你觉得我的时间应该用在什么地方?”
楚默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回答,纡尊降贵的“体验生活”,高高在上的“我愿意”,或者干脆是恼羞成怒的沉默。唯独没想过这个反问。
“我怎么会知道?”他别开脸,“你们有钱人的时间,一分钟值多少钱,有专门的人算吧。”
“是啊。”林砚居然点了点头,“秘书每天早上会给我一份日程表,精确到分钟。九点到九点半是晨会,十点到十一点见客户,十二点午餐通常是商务宴请,下午是各种会议和谈判,晚上要么是应酬,要么是看文件。周末要打高尔夫维系人脉,要参加慈善晚宴塑造形象,要和门当户对的朋友聚会巩固圈层。”
他一口气说完,楚默听着,不知不觉把手上的抹布拧成了麻花。
“那你现在……”
“现在我在淋雨,然后走进一家奶茶店,等八分钟,喝一碗姜撞奶。”林砚把最后一口送进嘴里,“这是我今天日程表上没有的项目。但我觉得,很值。”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店门的玻璃上。小玲躲到后仓去了,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楚默沉默了很久。他擦台子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下。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仔细地看林砚。看这个穿着昂贵西装却坐着廉价塑料椅子的男人,看这个被雨淋湿了额发却毫不在意的男人,看这个说着“很值”时目光认真得可怕的男人。
“为什么?”
林砚与他对视。
“因为在这里,我不用是林少爷,不用是林氏继承人,不用是任何人的指望和骄傲。我可以只是……一个来喝姜撞奶的客人。”
楚默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他只是转过身,从保温箱里又拿出一碗姜撞奶,早就准备好的,还温着。
“这碗,”他把碗推过去,眼睛看向别处,“请你。蜂蜜……我妈说,秋天喝蜂蜜润肺。”
林砚看着那碗姜撞奶,又看看楚默微微泛红的耳尖,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弧度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
“替我谢谢阿姨。”他接过碗,“不过钱还是要付。”
“不用……”
“要的。”林砚已经扫了码,“做生意要有做生意的规矩。你的好意我收下,但该付的钱要付。”
楚默看着收款提示,十八元。他抿了抿唇,没再坚持。
两人就这样对站着,窗外的雨幕将世界隔绝成两个部分:里面是暖光、甜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外面是潮湿、寒冷和无尽的匆忙。
吃到一半,林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苏曼青,按了静音,没接。
楚默瞥见了那个动作,但什么也没说。等两碗都见底,雨势稍小了些。林砚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
“我送你回去?”他问。
楚默摇摇头,“今天早下班,店长不在,我锁门就行。”
林砚没坚持,“那……明天见?”
楚默收拾碗勺的手顿了顿,“明天……我晚班,从下午四点开始。”
“我下午有个会,结束大概六点。”林砚说,“六点半,我来。”
楚默低头擦碗,嗯了一声。
林砚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楚默。”
“嗯?”
“谢谢你的姜撞奶。”林砚顿了顿,“也谢谢你……让我坐在这里。”
说完,他推门走进雨里。风铃声在身后响起,又渐渐平息。
楚默站在柜台后,看着那辆黑色轿车亮起尾灯,缓缓驶离,最终消失在雨幕中。他低头,看着手里两只空碗。一只碗底还粘着一点桂花,金黄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小玲从后仓探出头,“楚哥,那个林先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楚默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他瞪了小玲一眼:“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小玲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他天天来,就点你做的东西,还等你下班。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楚哥,那可是林氏的少爷!你要是跟他……”
“闭嘴。”楚默声音冷了下来,“干活去。”
小玲吐吐舌头,缩回去了。
楚默把碗洗干净,擦干,放回消毒柜,心里却乱成一团,小玲的话砸进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
有意思?能有什么意思?两个世界的人,短暂的交叉,最终还是要各归各位。
他锁好店门,撑起一把破旧的伞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砰砰作响。路过夜市摊时,老刘正忙着收摊,看见他,喊了一声:“小楚!今天怎么这么早?要不要来份炒粉?”
“不用了刘叔,吃过了。”
“哦,那赶紧回家吧,雨大了!”老刘挥手。
楚默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伞太小,雨斜着打进来,肩膀湿了一片。他想起林砚车里干燥温暖的气息,想起那人不经意流露的疲惫,想起他说“我不用是林少爷”时的神情。
心里某个地方,悄悄软了一下。
又硬生生被他按了回去。
同一时间,云栖苑。
苏曼青放下手机,眉头微蹙。林砚没接电话,这在以前很少见。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雨打湿的草木,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太太,”张姨端着茶进来,“您的安神茶。”
“放那儿吧。”苏曼青没回头,“张姨,砚砚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张姨愣了愣,“少爷?没有啊,和往常一样。”
“是吗?”苏曼青转过身,眸光锐利,“他最近晚上都回来很晚,说是在忙公益项目。你知道是什么项目吗?”
“这……我不清楚。”张姨低下头,“少爷的事,我不好多问。”
苏曼青盯着她看了几秒,挥挥手:“行了,你去休息吧。”
张姨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苏曼青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安神茶,却一口没喝。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她对着话筒说,“帮我查查,砚砚最近晚上都去哪儿了?对,要详细。还有,他跟进的那个旧城改造项目,接触了哪些人?尤其是……年轻人。”
挂断电话,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四十五岁的脸,保养得宜,但眼角的细纹终究遮不住。她伸手抚摸颈间的翡翠项链,稍微安心了些。
砚砚是她的全部筹码,是她在这豪门立足的根本。二十年前,她设计赶走了那个女人的亲生儿子,把砚砚扶上继承人的位置。二十年来,她倾尽所有栽培他,把他塑造成完美的林家少爷。
绝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毁掉这一切。
窗外,雨越下越大。庭院里的地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苏曼青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得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