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曼陀罗(一) 城市进 ...
-
城市进入深秋之后,天色总是暗得格外早。
路灯在五点半准时亮起,把街道染成一片昏黄,梧桐叶被风卷着贴在地面,滑出细碎的声响。
时序坐在书桌前,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画纸上是还未完成的线条——舞王雕像的火焰环、地铁车窗的金色纹路、椊始站闪烁的红灯,所有曾经出现过的异常痕迹,被她轻轻串联在一起。
自从舞王事件结束,日子平静了将近一个月。
薛计不再天天夺命连环催稿,周南也暂时合上了那本写满规则的黑色笔记本。
群里安安静静,曾经那些惊慌失措的消息不再出现,仿佛之前所有惊心动魄的异常,都只是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可时序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她太清楚了——异常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彻底消失。
它们只会蛰伏、潜伏、等待下一次爆发的时机。
傍晚六点十四分,沉寂许久的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不是闲聊,不是抱怨,而是一张图片。
一张画展宣传图。
画面中央,是一幅巨大的圆形画作——曼陀罗。
花瓣层层叠叠,由外到内颜色逐渐加深,最外围是近乎透明的白,越往中心越浓烈,到最中间一点,凝成沉郁的暗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整幅画对称得近乎诡异,花瓣纹路流畅得过分,越看越让人觉得……它在缓缓旋转。
群里瞬间炸了。
【这是什么?画展?】
【《曼陀罗》?听说这幅画邪门得很!】
【我朋友说,站在画前面会听见有人在耳边数数!】
【别吓我啊……怎么又是画廊?】
时序指尖一顿,瞳孔微微收缩。
图片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
展出地点:邻市·临江画廊
临江画廊。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她心底那层平静。
她第一次遭遇时间紊乱,第一次遇见周南,第一次被莫名其妙拉入异常群……全部都始于这家画廊。始于那幅让她驻足许久、念念不忘的《春日》。
原来兜兜转转,所有异常的起点,也是终点。
“又出事了?”
薛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拎着一袋外卖,推门进来,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我刚刷群,看见什么曼陀罗、画廊、邪门画,怎么跟之前的剧情一模一样?”
时序把手机放在桌上,画面停留在那张宣传图上。
“同一个画廊。”她声音平静,“就是我第一次遇到时间错乱的地方。”
薛计手里的动作一顿,脸上的随意瞬间消失:“真的假的?那这不是巧合吧?”
“不是。”
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
周南站在玄关,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黑色笔记本握在手里,封面那枚简易时钟图案格外醒目。
他显然也看到了群消息,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眼神沉了几分。
“时间紊乱、镜中迷宫、循环车站、舞王雕像、曼陀罗画……”他低声念出一连串名字,“所有异常都在同一区域,彼此之间纹路、数字、规则高度重合,这是同一条秩序链。”
“也就是说——”薛计咽了口唾沫,“这画,是最后一个?”
“不一定是最后一个。”时序轻轻摇头,“但一定是最接近核心的一个。”
她合上速写本,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要去看看。”
“现在?”薛计瞪眼,“天都黑了!画展不是明天才开吗?”
“夜间布展。”周南开口,“宣传页上写了,今晚对内部人员开放,正式开展是明天。但异常不会等时间,它现在已经开始了。”
时序看他一眼,两人目光达成一致。
“一起去。”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犹豫。
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一线,他们早已不需要过多解释。
一个眼神,一句话,就知道彼此一定会同行。
薛计看着两人,哀嚎一声,却还是认命地站起来:“行行行,我也去我也去,你们俩要是出事了,我上哪要画稿去。”
他嘴上抱怨,脚步却很诚实。
三人简单收拾东西,驱车前往邻市。
夜色越来越浓,高速路上车流稀少,车灯劈开黑暗,前方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时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指尖无意识轻敲膝盖。
曼陀罗。
在古老的象征里,它是轮回,是圆满,是中心,是一切归于起点的图案。
圆形、循环、对称、回归…
所有关键词,都和之前的异常完美契合。
时钟是圆…地铁轨道是圆…镜中楼梯是双向的圆…舞王阵图是圆,而曼陀罗,本身就是最极致的圆。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不是新的异常。
这是所有异常的收束点。
晚上八点零七分,车子抵达临江画廊。
和记忆中一样,这栋建筑带着浓厚的艺术氛围,外墙线条简洁大气,夜晚的灯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冷白。
可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晚这里安静得过分,没有工作人员走动,没有机器搬运的声响,连门口的保安亭都空无一人。
只有一块电子屏静静亮着:
夜间布展,禁止入内
但大门,是虚掩的。
一条细缝,像一张沉默的嘴,在邀请人进入。
风从缝隙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很淡很特殊的气味。
不是颜料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像腐烂花瓣混合铁锈的冷香,闻一口,就让人心里莫名发紧。
“不对劲。”周南伸手按住门,“灯太亮,人太少,安静得不正常。”
“我感觉……这地方在等我们。”薛计声音压得很低,“跟之前酒店迷宫、椊始站一样,明明没人,却像早就准备好了。”
时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她推开门,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前厅空旷,灯光惨白,所有展厅入口都敞开着,像一个个幽深的眼眶。空气里那股冷香更浓了,吸入肺里,凉得刺骨。
三人刚踏入第一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时序、周南、薛计同时回头。
走廊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明、冷漠、时刻在算计的眼睛。
黑衣人。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散漫,眼神却牢牢盯着三人,像在打量三块可以利用的挡箭牌。
“真巧。”他语气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温度,“你们也来凑热闹。”
薛计当场脸就沉了:“你阴魂不散?每次都能精准碰上我们?”
“什么叫碰上。”黑衣人嗤笑一声,理直气壮,“我先来的,天黑之前就来了。只不过看见你们进门,跟着进来蹭个安全。”
“你想得美!”薛计气笑,“上次舞王,我们救你两次,你转头就跑,连声谢谢都没有,现在还想跟着我们?”
“不然呢?”黑衣人一脸理所当然,“我一个人,进来就是死。你们三个人,经验足、会破局,跟着你们,我存活率最高。你们破你们的局,我活我的命,互不耽误。”
周南冷冷开口,语气没有一丝商量余地:“你可以跟着,但别碰任何东西,别乱踩地面,别盯着画看,别说话,别捣乱。出事,我们不救。”
“谁要你们救。”黑衣人立刻顶回去,眼神里满是不屑,“真有危险,我比谁跑得都快,用不着你们假好心。”
他从始至终,只信奉一条规则——
利己优先,保命第一。
没有人再理他。
四人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回荡。
越往内部,那股冷香越浓,空气也越来越静,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他们走到最深处的展厅。
展厅中央,白光格外刺眼。
一幅巨大的圆形画作,悬挂在正中央的墙上。
曼陀罗。
比宣传图上更加震撼,更加诡异,更加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画布直径接近两米,花瓣层层叠叠,对称到极致,颜色过渡自然得可怕。
最外层的白,像纸一样薄;中间的粉,淡得像呼吸;最中心的红,浓得像凝固的血。而整朵花的纹路。
与舞王阵图、时钟刻度、镜中迷宫纹路、椊始站轨道弧度,完全一模一样。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真的在转。
很慢,很轻,几乎无法察觉,可盯着超过三秒,就能清晰感觉到花瓣在顺时针旋转。
一圈,又一圈,没有声音,没有停顿,像一只静静呼吸、静静注视的眼睛。
时序站在画前三步远的地方,指尖微微发麻。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拉扯感,从眼底往脑子里钻。
不是外力,是从身体内部升起的,像是意识要被吸进画中心那一点暗红里。
“别盯着中心看太久。”周南立刻伸手拉住她,声音紧绷,“会被吸走注意力,意识会跟着它转。”
薛计早就吓得不敢直视,只敢瞟一眼就立刻移开:“我……我好像听见声音了。”
他声音发颤,喉咙发干。
“有人……在数数。”
声音很轻,很柔,像女声,又像童声,分不清性别,分不清远近。
近的时候,像贴在耳边;远的时候,像从画深处传来。
不尖锐,不吓人,却有一种让人灵魂发寒的穿透力。
周南立刻翻开笔记本,笔尖飞速落下:
听觉幻觉+强制计数+旋转同步+曼陀罗花瓣层数=计数上限。
“规则很明确。”时序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画上,却刻意避开中心点,“画在旋转,声音在数数,数到某个数字,触发异常。”
“数到几?”薛计急问。
“九。”
一个声音突然从后面插进来。
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展厅入口,既不前进,也不离开,就站在最安全、最不会被波及的位置,冷冷看着这一切。
“我在外面蹲了两个小时,听过三遍。”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每次都数到九,数完停三秒,重新开始。”
三人同时回头。
“你早就来过?”时序皱眉。
“来过。”黑衣人点头,毫无愧疚,“但我不靠近,不看中心,不跟着数,不碰任何东西。所以我没事。
你们想往前冲、想解谜,是你们的事,我只负责看戏,顺便记规则。”
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危险他不冒,信息他偷记,好处他等着。
时序没有跟他计较。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数到九触发。”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曼陀罗,“我们的目标,就是不让它数到九。”
“怎么不让啊!”薛计快疯了,“它自己在数!又不是我们在数!我们能堵住它的嘴吗?”
“画在转,数在走。”时序指尖轻轻敲击画筒,声音冷静得可怕,“旋转方向、计数节奏、花瓣层次,三者完全同步。只要打破其中一个环节,计数就会中断。”
周南瞬间跟上思路:“顺时针旋转,如果我们能让它停顿一瞬,或者反转一瞬,节奏就乱了。”
“对。”时序点头,“停顿=计数中断。”
黑衣人在后面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说得轻巧。你们去碰画,去触发,去当试验品,我在这儿看着。”
薛计气得回头吼:“你又躲!你能不能有点用?”
“我为什么要有用?”黑衣人皱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又不想当英雄,又不想破局,又不想拯救世界。我只想活着出去。你们送死,我保命,很公平。”
自私直白,毫不掩饰,毫不愧疚。
就在这时,那轻柔的数数声,再次响起,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展厅的白光,微微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