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愿往 三 ...
-
三日后，早朝。
季倾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带一点不明显的愉悦。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谁去边关。
兵部侍郎先开口，推荐了驻守西北的赵将军，说其军功卓越神勇无双。
礼部尚书说赵将军年纪大了哪里征得动，不如用年轻一点的。
御史中丞说年轻一点的没有经验，不如从禁军里提拔一个。
六科给事中说禁军的人不懂边关地形，不如……
乱糟糟地一下吵了半个时辰，还是没吵出结果。
季倾听着，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声音不重，但在吵嚷的朝堂上格外清晰。
众臣渐渐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龙椅。
“都说完了？”
没人敢接话。
“那朕说两句。”季倾坐直了些，“赵将军确实上了些年纪，但朕亦以为其谋略可当，已经让人去问过他的意思，他自己推辞说不便长途跋涉，那便算了。年轻一辈里，有边关经验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葛修。”
当时大战一场，葛修莫合二人表现突出优异，后走了正规程序，也在朝廷当了职。
葛修从队列中走出，在殿中站定：“臣在。”
“早些年，你曾守过北疆。”
“回陛下，臣是守过三年。”
“守得如何？”
葛修犹豫了一瞬，如实答道：“无功无过。匈奴没从臣手里讨到便宜，但臣也没能把匈奴赶远。”
季倾点了点头，又道：“莫合。”
莫合从另一列走出，和葛修距离一些站着。
“你呢？有没有边关经验？”
莫合看了葛修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葛修没看他，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得像一尊雕像。
“回陛下，臣没有守过边关，但臣早年跟着先父在西北待过几年，对那边的地形气候还算熟悉。”
朝堂上嗡嗡声又起来了。
有人小声说：“一个守过没战功，一个根本没守过，这能行？”
季倾没理那些声音，只是看着殿中站着的两个人。
“葛修、莫合，”他说，“朕给你们十万精兵，你们有没有把握把匈奴赶回去？”
葛修和莫合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很短，但莫合从里面看出了一点东西。葛修的表情没变，眼神松动了一下，像是在问：你行不行？
莫合微微点了下头。
葛修收回目光，抱拳道：“臣愿领兵。”
莫合也跟着抱拳：“臣愿往。”
季倾点了点头。
“好。葛修为平北大将军，莫合为副将，即日筹备粮草，三日后出征。”
“臣遵旨！”
两人齐声应了，退回队列。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站出来，犹犹豫豫地说：“陛下，葛将军和莫副将虽然都是能臣，但毕竟年轻，十万大军交到他们手上，是不是……得再派个老将坐镇？”
季倾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被看得有些发毛，声音越来越小。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信得过他们，你们也该信得过。”
众臣不再多言。
散朝后，季倾回到御书房，刚坐下，卫之湍就进来了。
他没让人通传，直接推的门。莫合在外头自知无需拦，自觉缩着脖子退到一边。
季倾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卫之湍在客座上坐下，“来问问你，为什么选他们两个。”
“你不是都听见了？葛修守过北疆，莫合熟悉地形——”
“那只是说给朝堂上听的。”卫之湍打断他，“真话呢？”
季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真话就是——他们俩需要出去一趟。”
卫之湍挑眉。
“你没看出来？”季倾靠回椅背，“最近这俩人的状态，一个躲一个追，躲的躲得心烦意乱，追的追得心灰意冷。再这么下去迟早出事。不如扔到边关去，让他们自己解决。”
卫之湍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觉得这话听着很耳熟？”
季倾方才口若悬河，听他这么说，一愣。
“你说我想躲出去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卫之湍看着他，语气平淡，像在念账本，“‘你躲着我，我难受。你不来找我，我难受。’——你原话。”
季倾：“……”
“所以，”卫之湍端起茶盏淡定抿了一口，“你把他们扔出去，是盼着他们和你一样，在边关把话说开？”
季倾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一直很好。”卫之湍放下茶盏，“只是以前懒得提你说的话。”
“那现在呢？”
卫之湍看他一眼，送他一个白眼。
季倾笑了，从书案后绕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说真的，你觉得他们能行吗？”
“打仗？”
“……打仗。”
卫之湍想了想，认真道：“真办起事来的时候，葛修沉稳，莫合机敏，互补。十万人……匈奴这次来的是前锋，不是主力，应当可行。关键是后方粮草要跟上。”
“粮草的事，交给你盯着？”
“你不说我也会盯。”卫之湍道，“边关打仗，打的就是粮草。断粮三天，再能打的兵也是废的。”
季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窗纸上，暖融融的。
卫之湍坐在那里，侧脸被光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正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舆图，手指沿着边关的防线慢慢移动，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
季倾看着他那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那种什么都不缺的满。
“看什么？”卫之湍头也没抬。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卫之湍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移动，像是没听见。但他的耳根红了一点。
季倾看见了，嘴角弯了弯，伸手从背后环住卫之湍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卫之湍的动作顿了顿。
“皇上干什么？不合礼法。”
“不干什么。”季倾蹭蹭，“就是想靠一会儿。”
卫之湍沉默了片刻，没有挣开。
“你很重。”他说。
“忍着。”
“……你最近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朕是皇帝！”
喔唷，好了不起哦。
卫之湍偏过头看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季倾没忍住，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卫之湍没躲。
季倾便又啄了一下。然后一下，又一下。
“够了。”卫之湍伸手推开他的脸。
“不够。”
“季倾——”
季倾笑着松开他，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卫之湍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拿他没办法的无奈。
“说正事，”卫之湍把舆图推过来，“粮草的路线，我拟了三条。你看哪条最合适。”
季倾收敛了笑意，低头看舆图。
两人对坐议事，偶尔目光交汇，又各自移开。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寻常。
是一种比起之前更深、更稳的安定。
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
三日后，大军如期出征。
都城界外，十万将士列阵以待。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季倾站在城楼上，卫之湍立在他身侧。
城下，葛修和莫合骑在马上，一个左一个右，隔着两个马身的距离。葛修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莫合时不时往他那边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季倾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他俩这状态，真能打仗？”
卫之湍面不改色：“不是你选的么。再说，打仗归打仗，闹别扭归闹别扭，不冲突。”
季倾转头看他：“你这是在说他们，还是在说我们？”
卫之湍懒得理他。
城下，号角声起。
葛修和莫合同时抱拳，向城楼上行礼。然后勒转马头，率军北去。
五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官道渐渐远去。旌旗在风中翻卷，像一片流动的云。
季倾望着那支远去的军队，忽然说：“以前都是我们站在下面。”
卫之湍没接话。
“束府府官和丞相，站在百官队列里，听别人在上面说话。”
“现在你在上面了。”卫之湍说。
季倾转头看他。
卫之湍也看他，目光平静。
“那你呢？”季倾问，“你在哪儿？”
卫之湍静了片刻，然后往季倾身边靠了半步。
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在你旁边。”他说。
季倾望着他笑了。
城下，队伍已经走远，只剩一条长长的黑线，在地平线上缓缓移动。城楼上，两个人的影子落在一起，被阳光拉得很长。
季倾伸手，在宽袖的遮掩下，握住了卫之湍的手。
卫之湍没挣，任他握着。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愿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