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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手足情深赠异宝 生辰宴上暗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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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孟夏,草木葳蕤,然东宫深处,却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阴寒。季辰渊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一面镶嵌着玳瑁的乌木屏风前。屏风上的山水纹路在幽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扭曲,如同他此刻晦暗难明的心绪。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审讯”,对象是那个在御花园里口无遮拦的九皇子。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即便他已经用蔷薇露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三遍手指,那感觉依旧如附骨之疽,缠绕在指尖。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俊,气质温文,尤其是那双眼睛,平日里看人时总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淡漠,像极了已故的皇后娘娘,令人如沐春风。可只有真正窥见过他内里的人才知晓,那温婉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一个疯魔的魂魄。便如此刻,他垂眸看着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想的却是昨夜九皇子那双眼珠在脱离躯体前,因极致恐惧而骤然收缩的模样。
“殿下。”暗卫低沉的声音在厚重的帘幕外响起,带着刻意压制的敬畏。
季辰渊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帘幕的缝隙,并未让那人进来。“说。”
“九皇子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所有知情人等,皆已‘突发恶疾’。”暗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嗯。”季辰渊淡淡应了一声,视线转向一旁紫檀木案几上那个半开的雕花木盒。盒盖微启,隐约可见里面盛放着一个特制的琉璃瓶,瓶中液体莹润,浸泡着两颗圆润的物事,在烛火下泛着死寂的光泽。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他周身的寒意更重了几分。“风玄会喜欢的。”他低声自语,那双外黑内红的异色眼瞳——这并非皇室血脉的特征,流转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期待。
人人都道太子季辰渊随了皇后的温婉性子,宽厚仁德;也人人都道二皇子季风玄性情暴戾,随了他那将门出身的母妃,且有个爱抠人眼珠子的骇人癖好。可季辰渊知道,他那弟弟,不过是厌恶旁人用肮脏、觊觎、或带着任何不纯心思的目光,盯着他在意的东西罢了。这皇宫就是个巨大的染缸,再干净的东西掉进来,也得沾上一身污秽。而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干净的。他,季辰渊,并非龙种,乃是皇后入宫前便珠胎暗结的秘密;而季风玄,同样非天家血脉,是贵妃与昔日青梅竹马将领的遗腹子。这个秘密,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比任何血缘都要牢固。
他记得很清楚,三日前,那不知死活的九皇子,在御花园里,趁着几分酒意,竟敢公然指着风玄的鼻子辱骂,说他是“贵妃留下的孽种”,是“野种”,还讥讽他“有娘生没娘养”……当时风玄只是冷冷地笑着,并未当场发作,可季辰渊却看见了他袖中紧握的拳,以及那双异色眼瞳深处翻涌的、足以毁灭一切的黑色风暴。
单是这一条,就足够季辰渊取他性命。更何况,这双眼睛瞪得那么大,那么圆,里面充满了愚蠢的傲慢和临死前的恐惧,正好适合做成一份别致的生辰贺礼。他记得风玄曾说过,人的眼睛在最恐惧的那一刻摘下来,会保留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凝固了生命最后也是最极致的情绪。季辰渊一直记着这句话,如同记着季风玄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明日便是二弟的生辰宴,礼物备妥了就好。”季辰渊轻轻合上紫檀木盒的盒盖,指尖在冰凉细腻的檀木纹理上缓缓摩挲,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九弟突然暴病身亡的消息,父皇那里可有人去禀报了?”
“已经按殿下吩咐,只说是突发恶疾,来势汹汹,太医们皆束手无策。”暗卫恭敬回道。
季辰渊满意地颔首。他那父皇,近年来沉迷丹药,身子早已被掏空,对后宫和前朝的掌控力大不如前,只要表面功夫做得足,没人会为了一个不得宠又口无遮拦的皇子深究。
次日傍晚,二皇子府邸门前车马稀疏,虽也按制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寂寥。朝中大臣们大多畏惧那个“爱抠人眼珠子”的传闻,只敢派府中管事送来丰厚的贺礼,本人是万万不敢亲自前来的,生怕一个不慎,就成了二皇子殿下那骇人收藏中的新藏品。
季辰渊是踏着暮色到的,他有意迟来,避开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孤松独立,穿过曲折回廊时,两旁侍立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地,额头紧贴冰凉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无人敢抬头窥视天颜。
宴会设在后花园的水榭中,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季辰渊径直走入,目光瞬间便锁定了那个慵懒靠在软榻上的身影。季风玄同样有着近九尺的高挑身材,却比季辰渊更多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凌厉锋芒,那是继承自他那位未曾谋面的生父,一位战死沙场的边关将领。他脚边蜷缩着几只毛色油光水滑的猫儿,品种各异,此刻都温顺地假寐着,与它们主人那身生人勿近的气息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皇兄来迟了。”季风玄抬眸,外黑内红的眼瞳在渐浓的暮色中熠熠生辉,像极了暗夜中摇曳的、带着致命吸引力的烛火。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并无半分责备之意。
季辰渊微笑,无视周遭因他到来而更加凝滞的气氛,径直走到季风玄身旁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抚了抚蜷在榻脚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猫的下巴。那黑猫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亲昵地蹭了蹭他带着蔷薇清冽香气的手指。
“给你准备礼物,费了些工夫。”季辰渊语气温和,将那个雕花紫檀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轻轻推至季风玄面前。
季风玄挑眉,放下手中的酒杯,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雕刻家般的精准与优雅,轻轻打开了盒盖。当他的目光触及琉璃瓶中那对浸泡在特殊液体里、保持着临死前惊惧模样的眼珠时,他形状优美的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九弟的?”他轻声问,指尖隔着冰凉的琉璃瓶壁,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欣赏一件绝美的艺术品,“三天前还瞪得滚圆,骂我是‘野种’的那对?”
“正是。”季辰渊倾身,取过酒壶,亲自替他斟了一杯琥珀色的琼浆,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天然的贵气,“突发恶疾,太医也束手无策。可惜了,年纪轻轻。”
季风玄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并不大,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发自内心的愉悦。周遭侍候的宫人皆屏住呼吸,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瞎子,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水榭外的乐声似乎也滞涩了一瞬。
“皇兄总是懂我。”他盖上盒盖,指尖在光滑的檀木表面缓缓划过一个暧昧的弧度,最终停留在季辰渊的手边,“我正愁近日收集的藏品都不够鲜活,缺乏神韵,这一对……倒是格外有神,恐惧与怨恨交织,堪称上品。”
季辰渊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满意,心头泛起一丝细微的暖意,如同冰雪荒原上悄然绽放的一朵毒花。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两位母妃同日入宫,情同姐妹,又巧合地在同一天生下他们,更巧合的是,她们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从记事起,季辰渊就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之一,就是护着这个弟弟,让他永远能保持这样真实而不加掩饰的笑容,哪怕这笑容建立在血腥与死亡之上。
“你喜欢就好。”季辰渊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旁人从未得见的纵容。
宴至半酣,那些本就心惊胆战的宾客们寻了由头,纷纷告退,偌大的水榭愈发显得空荡。季风玄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连乐师也一并遣散。
“陪我去走走,皇兄。”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火下拉得很长。他亲自拿起那个紫檀木盒,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季辰渊自然随他起身。两人并肩穿过曲折的回廊,往后院深处走去。与府邸前院的冷清和宴会的水榭的奢华不同,二皇子府的后院出人意料地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在月色下散发着幽幽清香。数十只猫儿在花木间、假山上悠闲踱步,或追逐嬉戏,碧绿、湛蓝、琥珀色的猫眼在暗处闪烁,如同散落的宝石。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传闻中凶残暴戾的二皇子,私底下竟会是这般景象?
“皇兄可知我为何喜欢猫?”季风玄抚摸着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跟上来的那只黑猫,轻声问道。那黑猫温顺地趴在他臂弯里,与白日里在琉璃阁抓伤宫女的凶狠模样判若两猫。
季辰渊目光扫过那些在暗夜中潜行的生灵,沉吟道:“因为它们眼神纯粹,不似人心叵测,永远养不熟?”
季风玄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诡异而迷人的微笑:“因为它们捕猎时,优雅、耐心,且总会让猎物感受到极致的恐惧与绝望——而那恐惧到极致的眼神,是最美的艺术品,转瞬即逝,若能将其定格,便是永恒。”
季辰渊望着他被月色勾勒得有些模糊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他这弟弟喜欢的,从来不只是眼珠本身,而是那一刻凝固的、最原始最强烈的恐惧情绪。他收集的不是器官,是情绪,是生命最后时刻的“绝唱”。
“三日前,九弟骂你时,眼神就是恐惧的。”季辰渊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他骨子里怕你,怕你那不受控的性子,怕你随时可能夺走他的一切,却又因嫉妒和不甘忍不住挑衅你,那种矛盾与恐惧让他口不择言,也让他最后的眼神……格外符合你的审美。”
季风玄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了季辰渊一眼,随即,一个更加真实、更加愉悦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驱散了周身的凌厉。“知我者,皇兄也。”他叹息般说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们走进一间隐藏在竹林深处的僻静茶室。茶室内的布置极为雅致,燃着淡淡的檀香。季风玄走到一个巨大的、直达屋顶的多宝阁前,那上面并非摆放着古籍珍玩,而是整齐地陈列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琉璃瓶,每一个瓶中都浸泡着一对眼珠,在壁灯的映照下,散发着诡异而森然的光泽。
他小心翼翼地将新得的紫檀木盒放在一个空置的格位上,然后如数家珍般指给季辰渊看:“这是李将军的,他当年在边境战事中抛下我舅舅——我生父的副将,独自逃命,导致我舅舅力战而亡。”“这是王御史的,他上书诬告我母妃巫蛊厌胜,企图将她置于死地。”“这是……”
季辰渊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温柔。他知道季风玄从不是滥杀无辜之人,这满墙的琉璃瓶,每一对眼珠背后,都连着一桩恩怨,一段血仇,或是一次针对他们兄弟二人的阴谋。他们是这皇宫里的异类,是带着原罪的“野种”,唯有抱在一起,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并且……让那些曾经欺辱、伤害过他们以及他们所在意之人的人,付出代价。
“皇兄,”季风玄忽然转头看他,外黑内红的眼瞳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妖异,仿佛能摄人心魄,“看着我满室的‘收藏’,你不觉得我可怕吗?不觉得我是个怪物?”
季辰渊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温润如春水,与他身后那面骇人的“收藏墙”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他上前一步,伸手,指尖轻柔地抚上季风玄的脸颊,动作珍重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可怕?”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谬,“我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摘下所有你厌恶的、觊觎你的、伤害过你的眼眸,为你填满这整面墙,甚至……这整间屋子。”
这句话,如同打开了某个隐秘的、潘多拉魔盒般的开关,茶室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暧昧,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两人之间缠绕、收紧。季风玄凝视着季辰渊,那双异色眼瞳中有什么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在剧烈地翻涌、碰撞。
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皇兄可知,”季风玄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我为何从不曾……也永远不会,想要收集你的眼睛?”
季辰渊站在原地不动,任由季风玄身上混合着冷香与淡淡血腥气的独特气息将他完全笼罩。“为何?”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因为……”季风玄的手指,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抚过季辰渊的眼睑,描摹着他眼眶的轮廓,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我要你这双眼睛,永远看着我。”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季辰渊的唇角,“只看着我一个人。你的目光,只能为我停留。”
季辰渊捉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将其紧紧贴在自己左侧胸膛,让他感受那皮下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它一直只看着你。”季辰渊低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如同最庄重的誓言,“从很久以前,从我们都还不知道自己身世秘密的时候,就是如此。”
季风玄笑了,那笑容不再有往日的凌厉与讽刺,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得偿所愿的满足。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季辰渊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错,不分彼此。
“九弟骂我有娘生没娘养时,我其实并不如何生气。”季风玄忽然说道,温热的气息拂在季辰渊的唇边。
“哦?”季辰渊微微挑眉。
“因为……”季风玄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我一直有皇兄你啊。”
季辰渊的心脏猛地一缩,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他想起二十三年前,两位母妃同日生产,又先后离世,留下两个顶着皇子名头、实则血脉不明的婴孩。从此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相依为命,互相舔舐伤口,也互相沾染对方的颜色,最终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我会一直在。”季辰渊承诺道,声音轻如耳语,却重如泰山,是足以烙印进灵魂深处的誓言,“无论你是谁,无论我是谁。”
窗外月色渐明,清辉透过竹影洒落,在茶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烛火摇曳,将两个高大身影紧密交叠地映在窗纸上,宛若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季风玄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轻轻吻上季辰渊的唇。不像掠夺,更像是一种确认,一个烙印,一触即分,却带着燎原的星火。
“这,”他凝视着季辰渊那双因他而染上情动雾气的异色眼瞳,满足地喟叹,“比任何礼物都要好。”
季辰渊看着他,看着这个与自己一样,骨子里流淌着“叛逆”血液的“弟弟”,那双外黑内红的眼瞳中满是痴迷与独占。他想,就算季风玄此刻真的想要他的眼珠,他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亲手挖出来,盛在最美的琉璃瓶中,虔诚地奉上。
毕竟,他们本就是一对不容于世的疯批,从知晓彼此秘密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纠缠一生,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