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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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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熙八年,太子季霖十八岁。
储君已能独当一面,季长天果断禅位让权,把所有政事推给太子,自己则当上了太上皇,和时久一起逍遥自在去了。
当太上皇的第一年,他尚且老老实实地待在皇宫,偶尔帮举棋不定的季霖拿拿主意。
当太上皇的第二年,他开始频繁出宫,今天伪装易容,明天和时久一起翻墙而出,你可以在晏安城的任何一个角落发现两人的身影,就是不在皇城之内。
当太上皇的第三年,他索性带着时久回了晋阳,探访了昔日旧友,“宋你一程”医馆仍和当年一样病患如云,唯一不同的是宋三已不在这里,跑去别处开起了分号。
曾经的医馆学徒而今也成了医术精湛的神医,并且,当年送走的几个小宋之中也有两人正式拜了宋三为师,传承他的医术,纵使他们已经找回自己的亲人,却也依然愿意跟着宋三姓宋,即便宋三嫌弃他们跟自己姓,却也还是收了他们为徒。
漫步在晋阳城的大街小巷,一切似乎还和当年没什么不同,这年中秋,季长天又带着时久坐了一次画舫,扮了一次狐狸公子,游了一回河,在花灯上写下自己的心愿。
两人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当中,他们踏遍了大雍的山山水水,品尝过了各地美食,撸了无数的猫猫狗狗,甚至包括老虎和狼。
季长天还兴致大发,写了一本游记,每到一个地方,就写封信送去晏安,虽然季霖收到信往往已是几个月以后,但他每每看到两人在外面游山玩水,闲到可以花一整天的时间去钓几条鱼,而自己却要处理这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事,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应对狡猾的大臣,就气得有些牙痒。
他面无表情地把信看完收好,一个字也不回复,毕竟等他把回信送过去,那两人早已去了下一个地方逍遥快活。
季霖再见到他们,是十年后的一个冬日。
这一天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晚上他正要就寝,却突然听见太监匆匆来报,说太上皇回来了。
季霖连衣服都没穿好,便急急忙忙赶到了蓬莱殿,他竟然真的在这里见到了十年未见的皇叔和叔父,他们的样子似乎还和当年没有太大不同,一如十年前那般,悄无声息地走,又悄无声息地回来。
而回来的原因,是皇叔之前不慎染了风寒,他自己为自己治了许久却不见起色,而今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
季霖当了十几年皇帝,自认为早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他从叔父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竟还是慌了。
当年的宋太医早已不在人世,他立刻命人去请宋三,可没人知道此刻的宋三又身在何处,他派了无数人去寻,又叫来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来为皇叔看诊,终究是无力回天。
可出奇的,叔父居然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夜里,他主动提出要为季长天守灵,并打发走了所有人。
第二天清早,季霖再次来到灵堂时,只见叔父安静靠在皇叔棺木旁,他合着眼,姿势十分放松,但人已经没了气息。
只剩香炉里余下一撮燃剩的香灰,以及香炉下面压着的一张字条,上书两字:
无憾。
多年前,时久曾询问宋三,这世上有没有什么完全无痛的死法,宋三琢磨了许久,研制出了一种香,为其取名“登仙”。
闻上这香一个时辰,便可在睡梦中安然逝去。
季霖一夕之间失去了两位亲人,忍不住痛哭失声,他强忍悲痛,将两人合葬于帝陵,天下缟素,举国同哀。
季长天在位八年,广施仁政,与民休息,减轻赋税,完善科举,为之后的康宁盛世打下坚定基础。
于康宁十四年因病驾崩,年四十九岁。
谥号,昭。
*
时久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是前世的十九,又是今生的时久,是古代的十九,也是现代的时久。
他开始分辨不清究竟哪一个自己才是真实的,梦境渐渐混乱成一团,天地褪色成灰白,只剩下季长天那张仿佛永远不变的笑脸依旧灿烂。
再睁眼时,周遭是一片浓墨般的黑暗,唯有头顶降下一束光,照亮了他脚下的方寸之地,他缓慢地眨了下眼,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记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有意识?
而且,这是什么地方?
借着光源,他能看清脚下是一片草地,青草翠嫩,应是春暖花开时,可天空中却飘着细雪,寒冷有若严冬。
这难道是……阴曹地府?可没见过哪条黄泉路是绿草如茵的。
他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头顶的光源竟会跟着他移动,他抬头望去,却发现光线太刺眼,并不能看清楚这光是从何而来。
阴曹地府还有聚光灯吗……这么与时俱进?
总不能是宋三给他的“登仙”,真让他登仙了吧。
他加快了脚步,继续探查,可这片草地仿佛无边无垠,不论往哪里都是同样的景色,很快他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更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他不免有些焦急,而就在此时,前方忽然又亮起了一束光,他在那灯光下看到一袭似火的红衣。
……季长天?
时久眼睛一亮,快步向前跑去,可等他来到近前,却发现这个“季长天”只是一道虚影。
不仅如此,他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时久,也是虚影。
时久愣了一下。
两道虚影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彼此,片刻,季长天的虚影率先开口,他仍是那副含笑的模样,仍是不疾不徐的带笑的嗓音:“十九,你来了。”
这声音也仿佛漂浮在时空之外,带着空荡的回声。
时久的虚影好像和此刻的时久一样错愕,半晌才迟疑着道:“殿下……为何会在此处?这又是什么地方?”
“我已等你许久了,”“季长天”笑道,“我也不知这是何处,或许,是阴曹地府?机缘巧合,你我再于此处相聚。”
“时久”沉默良久:“殿下早就知道皇帝会杀我?”
“那是自然,以皇兄的多疑程度,你在这件事上参与得这么深,知道得这么多,他绝不可能留下你,我曾予你暗示,你却视而不见。”
“时久”沉默了更长时间:“我背叛殿下,殿下为何不怪我?”
“因为那是我的选择,”“季长天”道,“正如你选择了相信皇兄,我也选择了相信你,即便你早已猜到自己会死于他手,可你依然心存侥幸,又或者,是你从接下任务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时久”没再开口。
时久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两道虚影,是前世的他和季长天?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前世的自己,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正想着,前面那束光忽然消失了,两道虚影也被黑暗吞没,时久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挽留,抬到一半,又无力垂下。
只是一些旧日的幻影,一千多年前以前发生的事,不明原因的,这些影像竟被记录在此。
下一秒,更远处亮起了一束新的光,这一次站在灯光下的,只有“时久”,以及……一个陌生的男人。
即便隔着这么远,时久依然能看到那人白衣白发,被光线一打,周身亮得晃眼。
他听到那人说:“我可以帮你,但你想好,同一个时空不能出现两个同样的你,未来的你和现在的你,只能存留一个。”
什么?
“那就留下‘他’吧,”“时久”道,“并且我希望,你不要给他我的记忆。”
“为何?”
“我想他不受任何过去与身份的束缚,遵从本心,做出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白衣白发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但如果,他因为没有你的记忆而提前暴露……”
“那不是更好吗?”“时久”道,“让殿下早日认清我是皇帝派来的细作,说不定,他就不会再对我产生不该产生的恻隐之心。”
“……也罢,”男人轻叹口气,“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便去吧。”
“时久”离开了光源的照耀,走进黑暗当中,男人又道:“不是任何人都能呼唤我来此,你既做到了,为何不给自己求一个圆满的结局?”
“我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圆满的结局,”“时久”道,“我愧对于他,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黑暗中再没传来任何声音。
时久望着虚影消失的方向,还没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在他迷茫之际,忽然发现那白衣白发的男人转过身,看向了他。
时久:“……”
这人,不是虚影?
那人一步步向他走来,光源也随之移动,直到停在他跟前,清俊的眉眼有些冷淡,白衣曳地,似有仙人之姿:“又见面了。”
时久惊讶地看着他:“你是……何人?”
“千年前我曾向你解释过,不过,再解释一遍也无妨,”男人道,“我唤名祁雁,你可以将我视作这个世界的天道。”
时久:“……”
这不对吧。
他是不是走错片场了?怎么突然变成修仙了?还是说宋三这香确实厉害,真让他看见了仙人。
但此刻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所以,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由你创造的?那我和殿下也是?”
“并非,”祁雁摇了摇头,“若将这个世界的历史比作一本书,我所写就的仅是书中的一页,曾经我也在这书中当过普通人,历尽红尘劫难,待大道圆满升格为天道后,我将这仅此一页的书投入星海,自此,这芥子世界变成了真实的世界,自行衍化出过去和未来,你们所在的元熙年间,于书中的我而言,是过去,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时久没太听明白:“你们修仙的,说话都这么故作高深吗?”
“……”祁雁沉默了下,“我所说皆为事实,并没有艺术加工的成分。”
“好吧,”时久放弃了搞明白这些,“你刚刚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呼唤你到此,是什么意思?”
“我虽为天道,但在正常情况下,我并无权干涉这个世界的运行,如若此世当中有人的愿想足够强烈,便可以将我呼唤到此,向我许愿,获得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此地是我的识海,你也可以称之为‘天道之间’。”
时久:“所以,我穿越这件事是你干的?是前世的我向你许了愿?”
祁雁点了点头:“唯有这样,才能帮季长天改变命运——这是前世的你向我许下的愿望。”
时久道:“。”
现在他明白刚刚天道为什么要问那样的问题了。
如果让他来许愿,那他肯定会许“和季长天he”这种愿望,人果然不能共情昨日的自己,前世也不行。
“巧的是,向我许愿的其实不止你一人,”祁雁又道,“季长天的愿力同样将我唤到了此处,可惜,即便对天道而言,干涉世界运行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我耗尽灵力只能帮你们中的一个,但好在我还有一位夫人。”
时久:“……?”
这时,黑暗中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不是说了,别把我扯进来吗?天道是你又不是我,下次再有这种事,我绝不帮你。”
时久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面前的男人:“天道……还能有道侣?不是说什么渡劫飞升,都要先斩情丝……”
“我修的是苍生道,不是无情道。”
“哦……”时久,“那,殿下他许了什么样的愿望?”
“自然是为你改命了,”黑暗中的人终于走到了灯光下,“我说你们两个烦不烦?明明一个愿望就可以解决的事,非得要拆成两个,害我们付出了双倍的灵力才办妥,你知道在灵气稀薄的现代积攒一点灵力有多难吗?都用你们身上了。”
时久:“……”
他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男人,明明和他一样是黑发黑眸,却无端生出一股妖冶的味道,还透出几分危险,像是一条美丽的毒蛇。
和季长天完全是两种意义上的好看。
不过,前世的他是心有愧疚才许下那样的愿望,季长天又是因为什么?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毒蛇美人又开口了:“我也问过他,他说,他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所以不敢去强求这份感情,他只希望你能摆脱身份带来的桎梏,做自己想做的,平安过完此生——还有,我不叫毒蛇美人,我叫苗霜。”
时久:“?!”
还真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里是我的识海,我当然知道。”
“……你的识海?”时久看向祁雁,“天道不是说,是他的吗?”
“我二人早已双修得不分彼此,识海相融什么的,也不足为奇吧。”苗霜道。
时久:“…………”
啊?!
“咳,”祁雁轻咳一声,“总之,经过我和夫人的推演,将未来的你拉到过去是最优解,只是那样会让两个你强行融合,已有违大道法则,故而,你会失去再次转世的资格。”
时久:“……”
不能转世轮回倒也没什么,他已与季长天自由自在地过完了这一生……
“但,”苗霜补上后半句,“某位心慈手软的天道大人见你们可怜,想了办法帮你们瞒天过海,他把死在古代的‘十九’扔去了现代代替你,这样不论过去还是未来都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你们三人都能善始善终,逃脱大道法则的制裁。”
“……十九?”时久一愣,“是说,石头?”
祁雁点头。
“让他代替我?做什么,当会计吗?”时久问,“那还不如让他死了呢。”
“……”祁雁,“我将你的技能给了他,至于做什么,那看他自己的选择。”
“好了,说完了没有?”苗霜道,“总而言之,现在皆大欢喜,我赶时间,这就要撤了,你俩也别耽误了,赶紧上路吧。”
他说着就要拽走祁雁,祁雁最后对时久道:“离开这里后,你们不会记得你们见过我,也不会记得此间发生的事——去吧,季长天在前面等你。”
两人的身形就这么消失在原地,照亮他们的那束光也灭了,周遭再次陷入一片黑暗,时久的心却快跳起来。
他没有再犹豫,快步向前方跑去,他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快些、再快些,终于,一个小小的光点出现在视线尽头,他朝着那光点的方向狂奔,光亮不断在眼前放大,蓦地,刺眼的阳光笼罩了他。
他被刺得眯了下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进入了一片白茫茫的雪野,明明应是严冬,萦绕在周身的风却是暖的,风中飘来无数花瓣,那道红衣的身影正在不远处驻足,被花瓣落了满头满肩。
时久眼睛一亮:“殿下!”
这一次的季长天终于不再是虚影,他张开双臂,将时久揽进怀中:“等你许久了,那对天道道侣非要我等在这里,怎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时久紧紧将他抱住,“殿下,我好想你。”
“我亦然,在此等候的时间,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季长天拉住他的手,“天道许诺我,会让我去你的家乡转转,我已期待许久,十九,我们这便走吧?”
时久笑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