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限流里当社畜》沙憬

60、山神的新娘20 混沌

　　风砸在顾奈脸上，刀刮一般，硬生生让他痛清醒了。

　　顾奈支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身下是宽阔的冰原，嶙峋的石头、枯槁的树木，天地万物都被裹在厚重的冰层里。

　　他记得自己抱着阿水跳了崖，下坠时，狂风肆虐，仿佛化作一双大手，疯狂撕扯他的躯体，几乎要将他撕裂。然而他此刻醒来，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甚至眼前银装素裹，风沙携着雪粒飘舞，也没感到丝毫寒冷。

　　这便是阿水渡给他的山神之力么？

　　话说阿水呢？

　　他左右环顾，冰原上除了他，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站起来，边走边呼唤：“阿水！阿水——”

　　声音溢散在呼啸的风声里，没有回应。

　　顾奈感到头疼，他撑在一棵枯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出一点办法。

　　狠狠给了自己几巴掌，很痛，应该不是幻觉。

　　“呜呜，呜呜……”

　　起初顾奈认为这只是风在呜咽，走了几步，那声音一直不停地往耳朵里钻，越来越真实。

　　声音还很稚嫩，像小孩在哭。

　　荒无人烟的地方，有个小孩在哭。

　　好比唐僧在深山老林里，听见了红孩儿的求救声。

　　顾奈后背浮起一层鸡皮疙瘩，想避开，转念一想，他不知道传到什么地方来了，已经是死局，说不定前方的既是陷阱，也是机遇。

　　他壮着胆子朝声音来源走去。

　　渐渐的，看到一个矮小的影子，站在巨大的枯木下，抹着眼睛。

　　顾奈凑过去，倒把那人吓一跳。

　　他回过神来，露出一张稚嫩的脸，抽噎着戒备道：“你、你是谁？！”

　　顾奈细瞧他眉眼，心思一动，“你是阿水？”

　　男孩眨巴了一下泪眼，“你怎么知道我姓水？”

　　顾奈没理他，自顾自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迷路了么？”

　　男孩犹犹豫豫点头。

　　“你是怎么会在这种冰原上迷路的？你家人呢？”

　　不知道哪句话触动男孩，男孩眼泪掉得更凶了，“爸爸妈妈说要陪我，可是我一转头，他们就不见了，呜呜呜，我找不到他们了！”

　　顾奈顿时心软泛滥，凑过去抱住他，拍拍他的背，“好啦不哭啦，告诉哥哥这里是哪里，哥哥想办法带你出去找父母。”

　　男孩说：“这里是茂秀山。”

　　顾奈僵住，“昴星山？”

　　男孩摇头，认真说：“是茂秀山，不是昴星山。”

　　顾奈回头认真地看，虽然这个地方他没来过，但熟悉的植被、地貌，的确是昴星山的风格。

　　所以他确实还在昴星山。

　　他此时再看向男孩，带上些怜悯，“你父母带你来时，有说其他的吗？”

　　男孩歪头想了想，说：“他们让我不要害怕，说山神很喜欢我，如果我见到了山神，山神就会跟我的姐姐治病。”

　　他定睛瞧了顾奈几眼，眼睛亮晶晶的，“你好漂亮，你是山神吗？可是你为什么穿着婚服呢？你今天结婚吗？”

　　顾奈低头一看，他身上的婚服已经被枝杈划得破破烂烂的，沾染了不少尘泥。

　　顾奈说：“不，我逃婚出来的。”

　　“为什么？你不喜欢那个人吗？”

　　顾奈说：“他们逼我嫁给山神，可是我不想。”

　　“为什么？山神神通广大，什么愿望都能实现，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山神呢？”

　　男孩眼神一瞬间有些黯然，“那你不能带我去见山神了，不然你会被他抓回去。”

　　“你要见山神？你不想见父母了吗？”

　　男孩道：“爸爸妈妈要带我来见山神，可他们不见了，我现在见不到山神，也见不到爸爸妈妈。”

　　男孩眼睛又开始湿润，泪珠摇摇欲坠，

　　顾奈抹了抹他的眼角，心情五味陈杂，“在你们那边，除了嫁新娘，原来也会献祭小孩吗？”

　　“献祭？”男孩歪着头，面露疑惑。

　　“你姐姐生病了，是很严重的病吗？”

　　男孩点头，小小的脸上满是忧愁，“是的，姐姐生了很严重的病，所以爸爸妈妈说要带我来见山神，祈求山神治好她的病。”

　　顾奈心里发堵。为什么人总是这样，明明手心手背都是肉，却总能为了一个舍弃另一个。难道是因为心脏天生就是偏的么？

　　“走吧，我带你下山。”顾奈牵住他，往前走。

　　柔软的小手却反拽住他，不让他走。小男孩噙着泪说：“我还不能下山，我没有见到山神。”

　　顾奈板着脸说：“你在这里再待片刻，马上会失温而死。”

　　“怎么会？山神肯定不会让我死的。”小男孩执拗地说。

　　“别天真了，山神根本不会管你。你只是被你父母抛弃了，献祭掉你你姐姐也不会好。”

　　男孩大破防：“你胡说！山神才不是这样！你肯定不是逃婚，肯定是被山神赶出来的！山神才不喜欢你这样恶毒的人！”

　　顾奈牙痒痒，却不能对一个小孩撒气。他拎起小男孩夹在胳肢窝下，霸道地说：“我管你什么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你今天必须得跟我下山。”

　　男孩四肢扑腾，像乌龟。哭得更凶了，“坏人！放开我！坏人！山神大人救救我！”

　　顾奈带着笑容，心情颇好地带着男孩下山。刚走到半山腰，就敏锐察觉到一阵视线，他扭头看，一株苍天大树后，藏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出来！”

　　一个高挑的女孩走出来，咬着嘴唇，泫然欲泣。

　　小男孩扑腾得更欢：“姐姐！”

　　女孩一下哭了出来，色厉内荏道：“放开我弟弟！”

　　顾奈饶有兴致望着两人，当真将男孩放下，问道：“你怎么也出现在这里？”

　　女孩抽噎着说：“你是山神吗？求求你，不要带走我弟弟呜呜！”

　　顾奈凑近看了，才发现女孩厚重的棉服里，露出条纹病服的衣领。

　　“你是从医院跑出来的？”

　　将两人的回答组合起来，顾奈明白了。弟弟什么都不知道，被诱哄上山，姐姐什么都知道，在生命和亲弟弟之间摇摆不定，最后亲情战胜了对生的渴望，偷偷上山找弟弟。

　　顾奈恍惚一瞬，想到五年前，他拖着行李走进车站，妹妹裹着病号服站在冰天雪地里，流着泪挥手与他告别。

　　顾奈摸了摸女孩的头，又摸了摸男孩的头，轻声道：“都是好孩子。”

　　他一手一个，牵着两小只往前走，“山神跟我的关系很好，我会送你们下山的，你们都要活着。”

　　三人摸索着向下，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此时也许是寒冬腊月，整座山都被大雪封盖。顾奈衣着单薄，却并不冷；两个小孩被冻得瑟瑟发抖。

　　这样也不是办法，顾奈找了处掩体，让两个小家伙坐在原地，“你们乖乖的，不要乱走，我去找点柴火。”

　　然而等他抱着柴回来时，只看到淋漓的血迹。

　　顾奈大惊，沿着蜿蜒血迹搜寻，在一处断崖发现了小孩的踪迹。

　　姐姐捏着熟悉的匕首，露出狰狞笑意，疯狂道：“只要杀了你！杀了你！山神就会让我活下去！”

　　男孩捂住胸口，神情悲戚而绝望。

　　“你做什么？！”顾奈厉喝道。

　　女孩回头，对他挥舞两下匕首：“别过来！这把刀可是任何人都能杀死！这不关你的事，走远点！”

　　顾奈脑中嗡鸣一声，眼前出现重影，两个面布沟壑的人跪在他面前，苦苦地控诉着：“她是你妹妹啊，你怎么能见死不救？究竟是你的前途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

　　“你妹妹死了，我们也不活了！只要你今天敢踏出这个家门，明天我们就从楼上跳下去！”

　　嗡——

　　顾奈心里沉甸甸堵着，让他呼吸不能，面色惨白地委顿在地。

　　女孩面色犹疑，“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顾奈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女孩举着刀，试探着前进。

　　女孩走到顾奈身边，用刀尖轻轻戳了戳他，随后被骇得退开一步，哆嗦道：“我我我我可没对你做什么，我……啊——”

　　顾奈猝不及防出手，夺走她的刀，推开她，冲上前抱住了男孩。

　　途经女孩身边时，男孩微微挣扎，却轻易被顾奈压制。他最终平静下来，像个只会流泪的木偶，盯着姐姐越来越远的身影，一句话都没说。

　　顾奈抱着男孩，跑了没多久，就感到自己的袖子被濡湿了。

　　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替男孩检查，男孩素净的衣服上洇出大片鲜红。面色苍白，明显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顾奈焦急道：“完了，他来了，我该怎么救你。”

　　那把匕首不会无端出现在女孩手上。这样一把对付山神的利器，却被他用来对付一个小男孩，所以这男孩究竟是什么身份？

　　男孩心如死灰地说：“爸爸妈妈抛弃了我，姐姐也不要我了，所有人都不喜欢我。”

　　顾奈心揪起来，严肃道：“胡说八道，哥哥就很喜欢你。”

　　男孩似乎觉得这只是陌生人一句友好的安慰，并不动容。

　　“我好累啊哥哥，好想睡一觉。要是有个温暖的地方就好了，有床，有被窝，还有很多好吃的……”男孩头歪下去，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顾奈急得团团转，荒山野岭，他要怎样才能救下这个孩子？

　　顾奈全身上下搜摸一圈，什么也没有。他看着自己的手，灵机一动。结契仪式后，他的体质明显被改造了，那么是不是说明，他的血也许有跟阿水同样的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