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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个世界,我会为你复仇   祁别厌 ...

  •   祁别厌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傍晚。

      暮色像打翻的墨水瓶,从城市边缘晕染过来,一点点吞噬掉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他刚结束高三最后一个晚自习,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里面塞满了模拟卷和习题册。耳朵里塞着耳机,英语听力机械地流淌,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还在复盘下午那道解析几何的第三种解法。

      巷子很窄,是老城区常见的那种。两侧是斑驳的灰色水泥墙,墙头探出些无精打采的野草。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也昏黄得像得了痨病,有气无力地照亮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白天下过雨,低洼处还积着浑浊的水。

      他每天抄这条近道回家,闭着眼睛都能走。可那天,巷子深处传来的动静让他停下了脚步。

      先是几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像受伤的兽。接着是重物撞在墙上的闷响,还有鞋底蹭过粗糙地面的沙沙声。

      祁别厌下意识地摘掉一边耳机。英语听力的声音漏出来,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突兀。

      “……听力部分到此结束。”

      然后,他听到了人声。粗嘎,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语气不善。

      “小子,骨头挺硬啊?”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更年轻,也更……平静。平静得在这种情境下近乎诡异。

      “东西不在我这儿。我说了,我只是路过。”

      这声音……

      祁别厌心头猛地一跳。他往前挪了两步,借着那盏病恹恹的路灯光,看清了巷子尽头的情景。

      三四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或T恤,围着一个靠着墙的人。被围着的人个子很高,即便半弓着身子,也比那几个人高出小半个头。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地上有凌乱的水渍倒影,扭曲地映出他们晃动的影子。

      “路过?这地儿晚上鬼都不来,你路过?”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嗤笑,伸手想去揪那人的帽子,“少他妈废话,把东西交出来!”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那只从黑色袖口里探出的、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手腕。动作快得祁别厌几乎没看清。

      “我说了,没有。”黑衣服的人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攥着对方手腕的力度显然不轻,疤脸男吃痛地“嘶”了一声。

      “操!还他妈敢动手?!”旁边一个光头见状,骂了一句,抬脚就踹。

      黑衣服的人侧身躲开,同时松开了疤脸男的手腕,顺势在他肘关节处不轻不重地一敲。疤脸男整条胳膊顿时软了下去,惨叫出声。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另外两人也扑了上去。

      祁别厌屏住呼吸,躲在拐角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书包带。他应该立刻转身跑出去报警,腿却像钉在了地上。不是不想跑,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攫住了他——那黑衣人的身影,那声音,还有刚才那利落到近乎本能的几下动作,都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而且……他看出来了,那黑衣人虽然被围攻,落在下风,挨了好几下,但每次出手都极有章法,快、准、狠,专挑关节、软肋,不求伤人,只求暂时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这不是街头混混的打法。

      可双拳难敌四手。光头瞅准一个空档,一拳砸在黑衣人肋下。黑衣人闷哼一声,动作滞了一瞬,脸上挨了疤脸男一记重拳,帽子被打歪了,滑落下来。

      路灯昏黄的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祁别厌的呼吸彻底停了。

      那张脸比记忆里瘦削了很多,棱角更加分明锋利,像被风雪打磨过的岩石。嘴角破了,渗着血丝,额角有一片新鲜的擦伤。但眉眼没怎么变,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只是此刻潭底翻涌着锐利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楚枕雪。

      那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猝不及防地烫进祁别厌的脑海。三年前的省高考状元,照片贴在母校荣誉墙最顶端,笑容干净明亮,是所有老师口中“十年一遇的天才”,是所有学弟学妹仰望的传奇。也是那个在志愿填报后,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谜。

      他怎么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就在祁别厌大脑空白的一瞬,楚枕雪似乎也因为帽子的滑落而微微分神,被身后一人用胳膊勒住了脖颈。疤脸男狞笑着,从后腰摸出个什么东西,金属的冷光一闪。

      祁别厌脑子“嗡”的一声,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猛地从阴影里冲出去,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沉重的书包抡圆了砸向离他最近的光头后背!

      “砰!”

      书包里硬邦邦的书角和厚重的习题册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威力。光头被砸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勒住楚枕雪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一松。

      楚枕雪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肘部狠狠后击,撞开身后的人,同时矮身,一个扫堂腿将刚站稳的疤脸男绊倒在地,他手里的东西“哐当”一声掉进积水里,是把弹簧刀。

      “操!哪来的小兔崽子!”光头怒骂着转身。

      楚枕雪已经脱离了包围圈,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祁别厌的手腕,低喝:“跑!”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有力,掌心有粗糙的薄茧,热度透过皮肤传来。祁别厌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拖着冲向巷子另一端。身后是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风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老城区的巷道错综复杂,楚枕雪却像对这里极为熟悉,左拐右绕,速度极快。祁别厌拼命迈动双腿跟上,肺叶火辣辣地疼,书包在背后疯狂颠簸。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叫骂声渐渐听不见了。楚枕雪猛地拐进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死角,将祁别厌往里一推,自己则闪身贴在拐角墙边,屏息凝神,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角落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祁别厌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下去,双腿发软,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只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风声。

      楚枕雪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他转过头,看向蜷在角落里的祁别厌。

      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洗得很干净,此刻却沾满了墙灰和泥点。他低着头,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肩膀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轻轻耸动。脚边是那个“立了功”的书包,拉链崩开了,几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散落出来,封面上“决战六月”的字样格外醒目。

      楚枕雪的视线在那几本教辅书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走到祁别厌面前,蹲了下来。

      祁别厌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消毒水或者……铁锈的凛冽气息。他慢慢抬起头。

      楚枕雪的脸近在咫尺。额角的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眼睛很黑,此刻里面没有了刚才打斗时的锐利,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还有一丝……复杂的审视。

      “没事吧?”楚枕雪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巷子里听起来更低沉些,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微哑。

      祁别厌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没事。”

      楚枕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校服胸口绣着的校徽和名字上。“祁别厌……”他低声念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一中的?”

      “嗯。”祁别厌应了一声,忍不住问,“你……你是楚枕雪学长?”

      楚枕雪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看着祁别厌,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在评估什么。然后,他移开视线,站起身,拍了拍黑色连帽衫上沾的灰。

      “刚才,谢了。”他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不过,以后放学早点回家,别走这种黑巷子。”他顿了顿,补充道,“晚上不安全。”

      祁别厌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那些人……为什么要找你麻烦?他们说的‘东西’是什么?要不要报警?”他一口气问出来。

      楚枕雪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本书,拍了拍灰,塞回祁别厌的书包里,拉好拉链,递还给他。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没什么。”他说,避开了所有问题,“只是点小误会。已经解决了。”

      这明显是敷衍。祁别厌抱着沉甸甸的书包,看着楚枕雪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荣誉墙上那个笑容明朗、眼里有光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眼神沉寂、在黑暗巷子里与人搏斗的楚枕雪,几乎判若两人。

      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学长,你……”祁别厌张了张嘴,想问你去哪了,为什么消失,现在在做什么。可所有问题在接触到楚枕雪那双过于平静、也过于疏离的眼睛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楚枕雪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但也并没有解释的打算。他只是抬手,看了眼手腕——祁别厌注意到,他戴的是一块很旧的黑色电子表,表盘有些磨损。

      “很晚了。”楚枕雪说,“赶紧回家吧。”

      说完,他转身,朝着与祁别厌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夜色里,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

      “学长!”祁别厌忍不住喊了一声。

      楚枕雪的脚步停了停,但没有回头。

      “你……”祁别厌握紧了书包带,声音在空旷的角落里显得有些突兀,“你自己小心。”

      楚枕雪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身影便迅速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祁别厌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彻底吹干了他身上的冷汗,带来一阵寒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包,又看了看楚枕雪消失的方向。

      巷子深处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混乱和追逐从未发生过。只有地上凌乱的脚印和墙边一点暗色的、疑似血迹的痕迹,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遇到了楚枕雪。那个消失的传奇。

      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回到家,已经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妈妈热好的饭菜在桌上,见他一身狼狈,吓了一大跳。

      “怎么回事?摔了?跟人打架了?”妈妈连声问,拉着他上下打量。

      “没,骑车不小心蹭了下墙,没事。”祁别厌含糊地应付过去,心里乱糟糟的。他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躲进了自己房间。

      书桌上摊开的卷子,墙上的倒计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的目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楚枕雪。

      他把这个名字在齿间无声地咀嚼了一遍。

      那一晚,祁别厌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反复出现昏暗的巷道,晃动的黑影,金属的冷光,还有楚枕雪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以及他嘴角那抹暗红的血痂。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但祁别厌还是一早就醒了,心里像是揣了件事,不上不下的。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昨晚那条巷子。

      白天的巷子看起来平常无奇。积水已经干了,墙角的痕迹也被早起的清洁工扫掉。阳光从狭窄的天空漏下来,照亮飞舞的尘埃。一切如常,毫无异状。

      祁别厌在巷子里慢慢走了一个来回,什么也没发现。他站在昨晚楚枕雪被围住的那个位置,抬头看了看墙头。墙很高,灰扑扑的。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偶然的冲突?楚枕雪只是碰巧路过?

      可他那利落的身手,面对威胁时的冷静,还有那句含糊的“小误会”,都让祁别厌觉得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一周,祁别厌每天晚自习后,都会下意识地选择穿过那条巷子回家。脚步会放慢,耳朵会竖起来。但什么都没再发生。楚枕雪就像一滴水,重新蒸发了。

      就在祁别厌以为那次相遇真的只是一次意外,而那个谜一样的楚枕雪学长将再次消失在他生活里时,他又见到了他。

      是在周末的市图书馆。

      祁别厌去还几本过期的专业书——他已经被保送进了国内顶尖医学院的法医学专业,提前看些相关的书籍。图书馆老旧,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他抱着书穿过寂静的阅览区,目光不经意扫过靠窗的一排长桌。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似乎是外文原版的大部头。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双肩包。

      是楚枕雪。

      祁别厌的脚步顿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书走了过去,在楚枕雪旁边的空位轻轻坐了下来。

      楚枕雪似乎很专注,并没有立刻察觉。祁别厌看到他面前摊开的是一本英文的《Forensic Toxicology》(法医毒理学),旁边还摊着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笔记,字迹锋利劲瘦。

      似乎是感应到旁边的视线,楚枕雪抬起头,侧过脸。

      四目相对。

      楚枕雪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合上了面前的书,动作自然。

      “学长。”祁别厌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楚枕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好了一些,额角和嘴角的伤已经结了淡淡的痂。

      “你的伤……好了?”祁别厌问。

      “嗯,小伤。”楚枕雪淡淡道,目光落在祁别厌怀里抱着的书上——《人体解剖学彩色图谱》、《法医病理学》……

      “法医?”他问。

      “嗯,保送了。”祁别厌说,注意到楚枕雪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他好像并不意外。

      楚枕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重新翻开面前的书,似乎准备继续看。但祁别厌没动。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透过梧桐树叶洒下的、细碎跳跃的光斑,又看看身边人沉静的侧脸。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轻微咳嗽。阳光暖融融的,落在楚枕雪的头发和肩膀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这一刻的他,看起来更像荣誉墙上那个遥远的学霸形象,而不是巷子里那个眼神锐利、出手狠准的黑衣青年。

      “学长,”祁别厌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这片静谧,“你当年……报的是中国刑事警察大学,对吗?”

      楚枕雪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祁别厌。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古井。

      祁别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你消失后,学校里有很多传言。我……我去荣誉墙看过很多次你的照片。后来,有一次我听原来的班主任提过一句,说你志愿填得很特别,是北方的警校。我猜的。”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问:“所以,你现在是……警察?”

      楚枕雪沉默了很久。久到祁别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曾经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祁别厌心里激起涟漪。

      曾经是?什么意思?

      楚枕雪却没有解释。他合上书,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笔记本和笔一样样收进那个黑色的旧背包里。动作依旧有条不紊。

      “学长……”祁别厌还想问什么。

      “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楚枕雪拉上背包拉链,站起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身影镶上一道模糊的光晕。“好好读你的书。法医……是个需要清醒和冷静的职业。”

      他说完,拎起背包,对祁别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了阅览区。

      祁别厌看着他高挺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走廊的尽头,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重了。楚枕雪承认了,他曾经是警察。可他为什么说“曾经是”?他这三年到底在做什么?上次巷子里的事,又是什么?

      谜团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那次图书馆偶遇后,祁别厌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楚枕雪。高考如期而至,又尘埃落定。他以极高的分数成了新的省状元,照片贴在了母校荣誉墙原来楚枕雪位置的上方。鲜花、掌声、采访、祝贺……一切喧嚣过后,他收到了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开学前的暑假漫长而空闲。祁别厌偶尔还是会去市图书馆,下意识地在靠窗的位置寻找那个挺直的身影,但再也没遇到过。

      楚枕雪又消失了。这一次,祁别厌连去哪里找都不知道。那个雨夜昏暗的巷道,图书馆安静的午后,都像一场恍惚的梦。

      直到八月底,一个闷热的黄昏。

      祁别厌骑着新买的自行车,从体育馆打球回来。汗水浸湿了T恤。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通往老城区的路,想抄近道回家。

      路过一个街心小公园时,他猛地捏紧了刹车。

      公园角落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坐姿依旧端正。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侧脸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祁别厌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楚枕雪。

      祁别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犹豫了几秒,把车停在路边,走了过去。

      “学长。”

      楚枕雪抬起头。看到祁别厌,他眼中掠过一丝很淡的、类似无奈的情绪,但很快隐去。

      “这么巧。”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祁别厌注意到,他的脸色很不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白色衬衫的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但露出的手腕,似乎比上次见到时更瘦削了。

      “你……”祁别厌在他旁边隔了一点距离坐下,“不舒服吗?”

      “没事,有点累。”楚枕雪简短地说,目光移向公园里嬉闹的几个小孩。

      气氛有些沉默。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考上医学院了。”祁别厌没话找话,“下个月开学。”

      “嗯,恭喜。”楚枕雪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学长,”祁别厌转过头,看着楚枕雪线条冷硬的侧脸,忽然问,“你后来……为什么不当警察了?”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他总觉得,楚枕雪那样的人,选择了那条路,一定有他的坚持和理由。怎么会是“曾经是”?

      楚枕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看着远处。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融进暮色里:

      “有些路,走上去,就未必能回头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警校毕业,我进了缉毒队。”

      缉毒。

      这两个字像带着重量,砸在祁别厌耳边。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巷子里的冲突,楚枕雪讳莫如深的态度,他身上的伤,他眼中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很危险。”祁别厌干巴巴地说。

      楚枕雪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嗯。”

      “所以上次……”

      “一次任务的后遗症。碰上几个漏网的,想找我麻烦,拿点东西。”楚枕雪说得轻描淡写,但祁别厌能想象其中的凶险。“已经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了。是指人,还是事?

      祁别厌没敢细问。他只是看着楚枕雪,看着夕阳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过于沉寂的眼睛。

      “那你现在……”

      “调岗了。做一些文职工作。”楚枕雪打断他,显然不想多谈自己的现状。他转过头,看向祁别厌,目光在他年轻、尚且带着几分学生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祁别厌。”

      “嗯?”

      “当法医,要记住一件事。”楚枕雪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你面对的,不只是尸体。是真相,是公道,也是……有些人生前没能说出口的话。”

      他的目光投向天际最后一缕将逝的霞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替他们说出来。”

      那一刻,祁别厌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好像触碰到了楚枕雪坚硬外壳下,极其微小的一丝裂缝,窥见了里面深埋的、沉重到无法言说的东西。

      “我会的。”他听见自己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楚枕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扶着长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动作似乎有些吃力,但他站得很稳。

      “我该走了。”他说。

      “学长!”祁别厌也站起来,看着他被夕阳拉得更加瘦长的影子,脱口而出,“你……保重。”

      楚枕雪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然后,他迈开步子,沿着被暮色笼罩的小径,一步步走远。白色衬衫的背影,最终融进城市渐起的霓虹光影里,再也看不分明。

      那是祁别厌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楚枕雪。

      很多年后,当祁别厌穿着白大褂,站在市局冰冷肃穆的法医中心解剖台前,看着无影灯下那具伤痕累累、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时,他总会想起那个暮色四合的小公园,想起楚枕雪最后那句“替他们说出来”。

      也会想起更早以前,荣誉墙上那个笑容干净、眼里有光的少年。

      春天和雪,明明都是好季节。

      怎么就不得圆满呢?

      “死者,楚枕雪,男,二十九岁。体表可见广泛性软组织挫伤及皮下出血,符合多次、长时间钝性外力打击所致。双侧桡骨、尺骨、胫骨、腓骨等共八处长骨,呈粉碎性骨折,部分骨碎片移位明显,分析为重型钝器反复击打造成。左右手小指末端指节离断,创面不整齐,有拖曳痕,符合被钝器砍切或反复碾压所致。”

      祁别厌的声音在寂静的解剖室里平稳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属托盘上,清晰,冰冷,没有一丝颤抖。只有握着录音笔的、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关节处绷得发白。

      无影灯惨白的光,笼罩着解剖台上那具苍白、布满青紫瘀痕和各式各样伤口的身躯。曾经挺拔的骨骼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曾经蕴藏着惊人力量和冷静意志的躯体,如今支离破碎,像一件被暴力彻底损毁的物件。

      “脊柱第三、五、七胸椎及第一、三腰椎可见明显压缩性骨折及椎体移位,相应节段脊髓严重受损。背部、腰部及双侧大腿内侧皮肤,可见多处特征性电流斑,形态不规则,部分呈炭化,符合生前遭受多次高压电击。口腔、鼻腔黏膜及胃内容物中检出高浓度□□及其代谢物,指甲缝内亦残留同类物质,分析死者生前曾被强迫摄入大量毒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张曾经熟悉、此刻却肿胀变形、布满血污和电击焦痕的脸。额角那道多年前的旧疤还在,旁边添了许多新的。眼睛紧闭着,再也睁不开那双沉寂如深潭的眼。

      “根据损伤形态、分布及生活反应判断,上述损伤均为死者生前形成。致死原因初步分析为,全身多发性严重损伤,尤其是脊髓严重损伤及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导致的创伤性休克,合并急性毒品中毒及多器官功能衰竭。”

      录音笔的指示灯微微闪烁着。解剖室里只有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排风系统低沉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血液和某种……类似金属锈蚀的冰冷气味。

      祁别厌放下录音笔,拿起解剖刀。金属的冷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眼底。

      刀刃划开苍白冰冷的皮肤,分离皮下组织,暴露出发紫的肌肉和碎裂的骨骼。他操作得稳定而精准,如同过去无数次一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正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冻结,碎裂,然后化为齑粉,随着每一次呼吸,无声地呛进肺里,带来绵密尖锐的、冰冷的痛楚。

      楚枕雪。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替你说话。

      替你说出来。

      那些骨头断裂的脆响,那些电流窜过身体的剧颤,那些毒品烧灼理智的疯狂,那些看不见的黑暗,那些说不出的痛。

      我替你,说出来。

      解剖刀平稳地移动,剥离,探查。证据被一一提取,记录,封存。每一道伤痕,每一处骨折,每一个细微的痕迹,都在无声地控诉着施加于这具躯体上的、令人发指的暴行。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流逝。当最后一项检查完成,祁别厌放下器械,缓缓直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脊椎有些僵硬。他摘掉沾满血污和组织的乳胶手套,扔进专用的医疗废物桶,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然后,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过他同样冰冷的手指。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指缝,指甲,手腕,一遍又一遍。水流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洗完了手,他关掉水龙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撑着水池边缘,微微低着头。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池底,溅开细小的水花。

      无影灯的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浓重的、孤零零的影子。

      解剖台上,楚枕雪静静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色的无菌单。只有凌乱的黑发和冷硬的颌骨线条露在外面。

      祁别厌慢慢地转过身,走到解剖台边。他伸出手,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开了挡在楚枕雪额前的一缕湿发。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触及的皮肤,是死亡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冰凉。

      他垂下眼,看着这张再也无法睁开眼的脸。许多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昏暗巷子里利落的身影,图书馆阳光下沉静的侧脸,暮色小公园里疲惫的叮嘱,荣誉墙上明亮干净的笑容……

      最后,都定格在眼前这片无声无息的惨白。

      “……疯子。”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两个极低、极哑的音节。不知道是在说谁。

      是说那些施加暴行的畜生。

      是说选择这条路的楚枕雪。

      还是说……明明早有预感,却无力改变任何事情的、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刺肺。然后,他拉过白色的单子,缓缓地,盖过了楚枕雪的额头,眉眼,鼻梁,嘴唇,下颌。

      最后一丝熟悉的轮廓,也被那片纯净的、象征着终结的白色吞没。

      祁别厌站在原地,又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边,关掉了无影灯。

      “啪嗒。”

      一声轻响。

      解剖室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点走廊应急灯惨绿的光。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清房间里器械模糊的轮廓,和中间解剖台上那个被白单覆盖的、寂静的隆起。

      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手握上门把,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传来。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拧动,拉开。

      走廊的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来,刺痛了他干涩的眼睛。

      他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轻响过后,门内门外,已是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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