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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   白城六 ...

  •   白城六月的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面晒出油来。蝉鸣嘶哑,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得人喘不过气。行道树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卷了边,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光。

      许蓝楹就在这样的天气里,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进了槐安路。

      路是新修的,沥青还没被彻底晒服帖,空气里一股子呛人的焦油味儿。路两旁种着新移栽的白桦树,树干笔直,刷着半截子白灰,稀稀拉拉的叶子嫩生生的,遮不住多少荫凉。许蓝楹满头大汗,白色T恤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刚结束高二最后一场期末考,脑子里还嗡嗡回响着英语听力里那个永远咬字不清的男声,只想快点冲回家,灌下一整瓶冰镇汽水,再瘫倒在开了空调的房间里。

      车轮碾过一颗小石子,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许蓝楹低骂一声,单手扶住车把,另一只手去摸裤兜里的纸巾——汗快流进眼睛里了。就这么一低头的功夫,前方拐角冷不丁闪出个人影。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几乎要撕裂空气。许蓝楹手忙脚乱地捏死了刹车,双脚胡乱地往地上一蹬。自行车失去平衡,带着他整个人朝旁边歪去。他惊叫一声,连人带车,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路边一棵刚种下没多久的白桦树上。

      “砰!”

      肩膀先撞上树干,一阵闷痛。紧接着车子也倒了,链条“哗啦”一声脱扣,脚蹬子不偏不倚,砸在他小腿骨上。

      “嘶——”许蓝楹倒抽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眼前金星乱冒。

      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来,头顶就罩下来一片阴影,挡住了毒辣的阳光。一个声音在他上方响起,语气有点冲,带着点不耐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讶。

      “喂,你没事吧?”

      许蓝楹捂着撞疼的肩膀,没好气地抬起头。

      逆着光,他先看见一双穿着黑色运动短裤的腿,线条紧实,膝盖上有一道结了痂的旧伤疤。往上,是同样黑色的T恤,被汗水浸湿了些,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不算单薄的轮廓。再往上……

      许蓝楹眨了眨被汗水和疼痛模糊的眼睛,愣住了。

      那张脸……

      脸型是那种带着点锐气的流畅,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显得有些薄,此刻正因为主人不爽的情绪而微微抿着。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额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缕粘在光洁的额头上。

      而那双眼睛,正微微皱着,带着点审视和被打扰的不悦,看着他。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瞳仁的颜色在逆光下显得有点浅,像是被阳光浸透的琥珀。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灼灼的光,像六月正午的太阳,亮得有些烫人。

      让许蓝楹愣住的,不是这少年长得有多好看——虽然确实不难看——而是,这张脸,看起来……有点眼熟。

      具体哪里眼熟,他又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模模糊糊的、镜子没擦干净看自己影子的感觉。

      “看什么看?摔傻了?”那少年见他愣着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更冲了,“骑车不看路啊?要不是我躲得快,咱俩就都躺这儿了。”

      许蓝楹这才回过神来,一股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小腿骨的疼痛让他又咧了咧嘴。“谁不看路了?明明是你突然从拐角冒出来的!这是直行道,你懂不懂交规?”

      “我走人行道!”少年指了指旁边高出路面一截的、还没铺砖的人行道土基,“是你自己歪上来的!技术差还怪路不平?”

      “你!”许蓝楹气得脸有点红,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怒的。他撑着树干想站起来,自行车还压着他一条腿。少年见状,撇了撇嘴,还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拽了起来。

      手掌很热,力气不小。许蓝楹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又撞树上。两人离得近了,许蓝楹更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的脸,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他不自觉地盯着对方看。

      少年也发现他在打量自己,眼神里的不耐烦更重了,还多了点莫名其妙。“喂,你老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路啊?”

      许蓝楹移开视线,弯腰去扶自己的自行车,闷声闷气道:“谁盯着你了。自恋。”

      车子扶起来,链条脱了,后轮也有点歪。许蓝楹试着蹬了一下,车轮空转,链条“咔啦咔啦”响,就是不走。他蹲下身,试图把链条挂回去,手指立刻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天热,机油被晒得有点软,黏腻腻的,更不好弄。

      “啧,真麻烦。”头顶传来一声轻啧。那少年也没走,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眼神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别的。

      许蓝楹懒得理他,埋头跟那根不听话的链条较劲。汗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滋”地一下就没影了。他皮肤白,这会儿脸和脖子都热得通红,鼻尖上凝着细小的汗珠,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少年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往前凑了凑,蹲了下来。

      许蓝楹警惕地抬头:“你又干嘛?”

      少年没答话,只是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从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那眼神太直接,太专注,看得许蓝楹浑身不自在。

      “你看够了没有?”许蓝楹忍不住了,用手背擦了把下巴上的汗,结果把机油也抹了上去,留下一道黑印。

      少年却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火气的、不耐烦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似的,眼睛弯了弯,那里面灼灼的光亮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许蓝楹的脸颊靠近眼角的位置。

      “你这儿,”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发现新大陆的惊奇,“有颗小痣。我这儿也有。”

      许蓝楹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左眼角下方。确实有颗很小的、淡褐色的痣。他看向对方,果然,在那张小麦色的、棱角更分明的脸上,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小小的、颜色略深的痣。

      “还有,”少年指了指自己的下巴,“这儿,有道很浅的印子,小时候磕的。你下巴这儿,是不是也有一道?不过好像比我的淡点。”

      许蓝楹摸向自己的下巴。确实有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小疤,是他小时候学自行车摔的。他当时还掉了颗牙。

      这下,两个人都沉默了。六月的热风卷着尘土和蝉鸣,从两人之间吹过。他们蹲在路边,隔着那辆掉了链子的破自行车,大眼瞪小眼。

      像,又不太像。

      五官的轮廓,仔细看,确实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脸型的底子。但气质截然不同。眼前这个少年,像一团燃烧的火,眼神亮得灼人,动作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儿,连那点不耐烦都显得生机勃勃。而许蓝楹自己,从小就被说长得太秀气,皮肤白,眼睛是偏深的褐色,看人时习惯微微垂着眼帘,性子也静,不爱说话,喜独处,像一捧清冷冷的雪,或者……一片安静开在阴影里的蓝花楹。

      “你……”许蓝楹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你是……”

      “夏盛木。”少年接得很快,语气恢复了点刚才的冲,但少了些火药味,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夏天的夏,茂盛的盛,树木的木。住前面槐安小区。你呢?”

      “许蓝楹。许诺的许,蓝花楹……就是那种花的蓝花楹。”许蓝楹顿了顿,补充道,“我住梧桐巷。”

      槐安小区和梧桐巷,隔了两条街,不算远,但也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种近邻。难怪以前没见过。

      “许、蓝、楹。”夏盛木把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名字还挺好听。不过,”他话锋一转,又带上了点那种欠揍的笑意,“人看着可没名字那么……嗯,安静。”

      许蓝楹白了他一眼,不想接话,继续低头跟链条搏斗。这次夏盛木没再袖手旁观,他伸出手,一把抓住车后轮:“扶着点,我帮你弄。”

      他的手指也沾上了黑乎乎的机油,动作却很利落,三两下就把脱扣的链条重新卡回了齿轮上。“行了,试试。”

      许蓝楹半信半疑地蹬了一下踏板,车轮转动起来,链条发出顺畅的“咯咯”声。“谢了。”他低声说,推着车站起来。

      夏盛木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越拍越黑。他比许蓝楹高了大概半个头,肩也宽些,站在那儿,像棵生机勃勃的小白杨。“你怎么回去?车还能骑吗?”

      “能。”许蓝楹检查了一下,除了车把有点歪,其他没什么大问题。“刚才……不好意思。”他闷声补了一句,算是为之前的冲撞道歉。

      夏盛木摆摆手,浑不在意:“算了,也是我没注意。你这技术,以后骑车看着点路。”

      还是那么不会说话。许蓝楹心里那点歉意又没了,推着车就要走。

      “哎,”夏盛木又在后面叫他,“许蓝楹。”

      许蓝楹回头。

      夏盛木站在那棵他们撞上的白桦树下,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在他脸上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笑容毫无阴霾,灿烂得有点晃眼。

      “咱俩长得还挺有缘。”他说,“以后说不定还能碰上。”

      许蓝楹没吭声,只是点了下头,然后跨上自行车,蹬着走了。链条还是有些涩,蹬起来有点费劲,车把也歪,他得不停调整方向。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拐过街角才消失。

      回到家,冲了个凉水澡,灌下大半瓶冰汽水,许蓝楹才觉得那股燥热和憋闷散去一些。他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圈旋转,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张脸。

      夏盛木。

      名字也像他这个人,夏天的,茂盛的,树木的。充满了阳光和生长的气息。

      还有那颗痣,下巴上的疤……

      许蓝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凉席里。真邪门,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有点像,但又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以为这只是个闷热午后的小插曲,很快就会忘记。

      但他错了。

      白城很小。小到两个以前从未碰面的人,一旦认识了,就好像触发了某种奇怪的定律,开始频繁地“偶遇”。

      第二天下午,许蓝楹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盐,一推门,就看见夏盛木叼着根冰棍,靠在冰柜旁边跟老板瞎侃。看见他进来,夏盛木眼睛一亮,冰棍拿下来,冲他扬了扬下巴:“哟,许蓝楹!”

      隔了几天,许蓝楹去市图书馆还书,在自然科学区找一本鸟类图鉴,刚抽出来,旁边伸过一只手,抽走了同一排另一本书。他转头,又对上那双琥珀色的、亮得灼人的眼睛。夏盛木晃了晃手里的书——《野外生存手册》,“巧啊。”

      甚至在某个周末的清晨,许蓝楹难得起早去公园跑步,也能在湖边看见夏盛木拿着个破旧的望远镜,对着树梢叽叽喳喳的鸟看得起劲。看见他跑过来,夏盛木放下望远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早啊,许蓝楹!你也来喂鸟?”——他手里还真攥着一小把小米。

      许蓝楹从一开始的惊讶、别扭,到后来的麻木、无奈。他实在搞不懂,夏盛木这人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雷达。

      而夏盛木似乎完全没觉得这种“偶遇”有什么问题。他每次都表现得自然而然,热情洋溢地打招呼,然后不由分说地凑过来,自顾自地说上一堆话。说他昨天又发现了个骑车的好地方,说便利店新进的汽水味道很奇怪,说图书馆那本生存手册里教怎么钻木取火根本是扯淡,说公园里那窝小喜鹊好像快会飞了……

      他话多,语速快,声音清亮,像夏天哗啦啦的急雨,不由分说地砸下来,根本不给许蓝楹拒绝或者沉默的机会。许蓝楹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回答个“是”“不是”。但夏盛木好像一点也不介意他的冷淡,依旧乐此不疲。

      一来二去,两人竟然也诡异地“熟”了起来。虽然这“熟”,很大程度上是夏盛木单方面的输出和许蓝楹被迫的接收。

      许蓝楹渐渐发现,夏盛木和他,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夏盛木是体育生,练短跑的。他精力旺盛得像用不完,永远在动,在跑,在跳,在嚷嚷。他喜欢一切刺激和冒险的东西,周末不是去郊外野山探(瞎)险(逛),就是在旧城区巷子里玩极限自行车(在许蓝楹看来就是找死)。他成绩不太好,但对课本之外的东西充满好奇,书包里除了皱巴巴的卷子,还经常塞着奇奇怪怪的东西:一块形状古怪的石头,一片颜色特别的树叶,甚至有一次是只装在透明盒子里、断了条腿的螳螂(把许蓝楹吓得够呛)。

      他像一团行走的、不安分的火焰,走到哪儿,就把热闹和聒噪带到哪儿。

      而许蓝楹,成绩很好,是老师眼里那种“文静、省心、有天赋”的好学生。他喜欢安静,喜欢独处,最大的爱好是看书和照料家里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其中有一盆就是他名字里的蓝花楹,但从来没开过花)。他习惯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计划之外的事情会让他焦虑。夏盛木这种横冲直撞、完全不可预测的存在,对他来说最初简直是一种灾难。

      但人心是奇怪的。习惯了夏盛木的吵闹,偶尔两天没“偶遇”到他,许蓝楹竟会觉得……有点过于安静了。窗外的蝉鸣变得单调,书本上的字迹也显得呆板。

      有一次,夏盛木真的消失了快一个星期。许蓝楹去图书馆,没碰到他;去便利店,也没看到那个靠在冰柜旁的身影;甚至特意早起去了趟公园,湖边也只有几个练太极拳的老头老太太。

      他心里隐隐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但他没问,也没主动联系——他们甚至没交换过联系方式。

      直到周五放学,许蓝楹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夏盛木倚在对面的电线杆上,一只脚向后蹬着杆子,抱着胳膊,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他脸上贴了块创可贴,膝盖上又多了道新鲜的口子,校服裤子的破洞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缝了几针。

      看见许蓝楹,他眼睛立刻亮了,直起身,用力挥了挥手:“许蓝楹!这边!”

      许蓝楹推车过去:“你这几天去哪了?”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嗨,别提了!”夏盛木一脸晦气,“训练的时候摔了,腿磕台阶上,缝了三针。在家躺了几天,我妈跟看犯人似的盯着我,闷死了!”他指了指自己膝盖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又满不在乎地咧嘴笑了,“不过没事儿,快好了!明天就能去试新路线了!”

      许蓝楹看着他膝盖上还渗着点组织液的伤口,皱了皱眉:“你就不能消停点?”

      “消停多没意思!”夏盛木理所当然地说,目光落在许蓝楹车筐里几本厚厚的习题集上,“你又去图书馆?走,一起,我也去还书。”

      “你还看书?”许蓝楹有点意外。

      “瞧不起谁呢!”夏盛木抢过他车筐里最上面一本《百年孤独》,“这本我看过!虽然没看完……人名太长了,记不住。”

      许蓝楹:“……”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沿着林荫道往图书馆走。夏盛木走路有点瘸,但速度一点不慢,依旧蹦蹦跳跳的,时不时还去踩地上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夏盛木的影子总是晃动的,不安分的。许蓝楹的影子则稳稳地跟在一旁。

      “许蓝楹,”夏盛木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茉莉,“这花晚上真香,我家楼下也有。不过没你名字里那个蓝花楹好看。哎,你见过真的蓝花楹吗?”

      许蓝楹摇摇头:“只见过图片。”

      “我见过!”夏盛木来了精神,眼睛发亮,“去年跟我爸去南边出差,见过一条街,两边全是!开花的时候,一片蓝紫色的,像云彩掉下来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地上铺得厚厚的,走在上面跟踩地毯似的,特别软!”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好像那美景就在眼前。

      许蓝楹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那条开满蓝紫色花朵的街道。他想,那一定很美,很安静,和眼前这个叽叽喳喳形容着美景的少年,似乎有点不搭,又奇异地和谐。

      “等以后,”夏盛木忽然转过头,看着许蓝楹,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很认真地说,“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真的蓝花楹。不开花的时候,叶子也好看,像羽毛一样。”

      许蓝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移开视线,看着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刻,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的余热和一丝夜晚的凉意。蝉鸣依旧聒噪,但好像没那么烦人了。

      夏盛木的腿好了以后,更加变本加厉地“骚扰”许蓝楹。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许蓝楹的QQ号(许蓝楹怀疑他黑了学校教务系统),每天都要发几十条消息,从早上起床吃了什么,到训练时看到一只奇怪的鸟,再到晚上睡觉前发现天上某颗星星特别亮,事无巨细,都要汇报一遍。

      许蓝楹一开始烦不胜烦,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但没过两天,又忍不住点开那个总是跳动的、用着嚣张火焰头像的对话框。夏盛木的语言总是跳跃的,充满感叹号和语气词,文字间仿佛能看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许蓝楹的回复通常很简短,“嗯”、“哦”、“知道了”,但夏盛木从不气馁,依旧乐此不疲。

      高三那年,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知识点,越来越近的倒计时。许蓝楹把自己埋进题海,沉默寡言的时间更多了。夏盛木也收敛了些,训练任务加重,但他依旧会每天雷打不动地给许蓝楹发消息,内容变成了“今天跑了十个四百米,累成狗”、“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了,想念你妈做的红烧肉(虽然没吃过)”、“晚自习偷跑出来看星星,今天北斗七星特别清楚”……夹杂着偶尔的“这道物理题怎么做?图在下面[图片]”,或者“帮我写个英语作文开头呗,随便编点,老师看不出来”。

      许蓝楹每次都会回。物理题画上详细的受力分析图,英语作文开头编得天花乱坠但语法严谨。夏盛木回一个大大的“谢了兄弟!”,后面跟着一连串夸张的表情包。

      他们有时会在周末的晚上,偷偷溜到学校的天台上。夏盛木会带两罐冰可乐,塞给许蓝楹一罐。两人就并排坐在水泥护栏边(许蓝楹坚持要离边缘远点),晃着腿,看着下面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和头顶那片被光污染弄得有些模糊的星空。

      夏盛木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星说:“看,那是木星,最近特别亮。旁边那颗暗一点的,是土星,带着光环呢,可惜肉眼看不见。”

      许蓝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光点。“你怎么认得?”

      “小时候喜欢看,我爸给我买了个望远镜,旧的,但能看到不少东西。”夏盛木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发出轻微的声响,“后来望远镜坏了,就没再看了。不过主要的几颗还是认得。”

      夜风吹过天台,带着初夏特有的、微暖的气息。许蓝楹听着夏盛木絮絮叨叨地讲着哪个星座在哪里,哪颗星星其实已经爆炸了,我们看到的只是它几百万年前的光……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低沉一些,也柔和一些。

      “许蓝楹,”夏盛木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天台的昏暗光线里,他的眼睛依旧很亮。“你说,人死了以后,会不会变成星星?”

      许蓝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知道。科学上来说,不会。”

      “也是。”夏盛木笑了,转回头,继续望着星空,“但我觉得,说不定呢。要是哪天我不在了,我就挑一颗最亮的星星,挂在那儿。你晚上要是想找我说话了,就抬头看看,我肯定能听见。”

      他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许蓝楹的心却莫名紧了一下。

      “胡说八道什么。”他低声说,拿起可乐罐,冰凉的水汽凝在指尖。

      “没胡说。”夏盛木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我是说真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啊,真有那么一天,我就变成星星。一辈子挂在天上,看着你。这样你就不会……嗯,不会觉得太孤单。”

      许蓝楹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手中深色的可乐罐,罐身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留下一道湿痕。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他忽然觉得,这个喧闹的、炎热的、充满了汗水和试卷味道的夏天,因为这个坐在身边、说着傻话的、像火一样耀眼的少年,而变得有些不同了。

      高考结束那天,下了一场暴雨。雨水冲刷掉粘稠的暑气,空气清新得有些凛冽。许蓝楹走出考场,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和如注的雨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是夏盛木发来的消息,一如既往地咋咋呼呼:“考完了!解放了!老子要睡他个三天三夜!晚上老地方,天台,庆祝一下!带好吃的!”

      许蓝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回了个“好”。

      晚上,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天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倒映着城市零星的灯光和云层后朦胧的月亮。夏盛木果然带了“好吃的”——一堆薯片、辣条、可乐,还有两个不知道从哪个蛋糕店顺来的、样子惨不忍睹的小蛋糕。

      “将就一下,哥们儿心意到了!”夏盛木盘腿坐下,撕开一包薯片,塞得满嘴都是,含糊不清地说,“总算熬出来了!你准备报哪儿?”

      许蓝楹报了北方一所很好的大学,学建筑。夏盛木体育特长加分,成绩也勉强够线,报了本地一所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

      “也好,离家近,我妈放心。”夏盛木灌了一大口可乐,“你跑那么远,冬天冻死你。”

      “有暖气。”许蓝楹说,用小叉子戳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那也没家里好。”夏盛木凑过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不过没关系,寒假暑假你回来,我还在这儿。带你去吃新开的火锅店,去看真正的蓝花楹——我打听好了,邻市有个植物园,据说有棵好多年的蓝花楹树,开花的时候可漂亮了。”

      许蓝楹听着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那些关于火锅、蓝花楹、暑假旅行的碎片,在雨后的夜风里,带着可乐的甜腻和薯片的咸香,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温暖的轮廓。他忽然觉得,离别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那一晚,他们说了很多话,也沉默地看了很久的星星。夏盛木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星,非说那是他将来要变的那颗。“就那颗,最亮的,看见没?以后那就是我,夏盛木之星!”

      许蓝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片璀璨却陌生的光点。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看见了。”

      夏盛木就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容在夜色里干净得像个孩子。

      大学开学,许蓝楹北上。陌生的城市,干燥的气候,繁重的课业。他和夏盛木隔着千山万水,靠着网络和偶尔的电话联系。夏盛木依旧每天发来一大堆消息,分享他大学里的新鲜事:奇葩的室友、严苛的教练、又赢了哪场比赛、发现了学校后山一条秘密小路……许蓝楹的回复依旧简短,但每条都会看,也都会回。

      第一个寒假,许蓝楹回家。夏盛木早早等在了火车站,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裹得像只熊,在出站口的人群里跳着挥手,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团散开。他冲过来,一把抢过许蓝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熟稔地揽住他的肩膀:“可算回来了!走,火锅!哥们儿请客!”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红油翻滚。夏盛木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亮得惊人,嘴巴不停地说着,笑着。许蓝楹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夹一筷子涮好的肉。玻璃窗外,是南方小城阴冷的冬日街道,行人匆匆。窗内,是沸反盈天的热闹,和少年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一刻,许蓝楹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夏盛木还是那个夏盛木,像一团永不停歇的火,热烈地燃烧着,驱散所有寒冷和孤寂。

      大三那年春天,许蓝楹的生日在三月。夏盛木说他准备了惊喜,非要许蓝楹回来一趟。许蓝楹请了假,坐了一夜火车,在晨雾弥漫的清晨回到白城。

      夏盛木在出站口等他,没像往常那样大呼小叫,只是笑着走过来,接过他的背包。“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又走了一段路,来到市郊一个有些偏僻的公园。公园很旧了,设施老化,游人稀少。但夏盛木牵着他的手(很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七拐八绕,走到公园深处。

      然后,许蓝楹看到了那棵树。

      很高,很茂盛,枝干舒展。不是开花的季节,满树羽状复叶,郁郁葱葱,像一片绿色的云。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蓝花楹。”夏盛木指着那棵树,语气里有种献宝般的得意,“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虽然是棵老树,也没在最好的观花期,但……它是蓝花楹。”

      许蓝楹仰头看着那棵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轻柔的絮语。他没见过它开花的样子,但可以想象,当蓝紫色的花朵缀满枝头时,该是怎样的如云如霞。

      “等它开花的时候,”夏盛木站在他身边,也仰头看着树冠,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我们再一起来看。肯定特别美。”

      许蓝楹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棵树,看着阳光在绿叶上跳跃,看着身边少年被光影勾勒出的、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一塌糊涂。

      那天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也沉默地依偎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公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该回去了。”夏盛木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他伸出手,把许蓝楹拉起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路过一棵别的树时,夏盛木忽然停下,从地上捡起一片心形的叶子,递给许蓝楹。“喏,生日礼物。虽然比不上真的蓝花楹花,但……礼轻情意重!”

      许蓝楹接过那片普普通通的叶子,指尖摩挲着叶脉。叶子已经有些干枯发黄,边缘卷曲。

      “谢谢。”他说,把叶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他们走到公园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夏盛木忽然转过身,抱住了许蓝楹。

      很用力的一个拥抱,紧得许蓝楹有些喘不过气。他能闻到夏盛木身上熟悉的、阳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有力而快速的心跳。

      “许蓝楹,”夏盛木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热热的,有点哑,“好好的。”

      许蓝楹怔住了,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又似乎理所当然。他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夏盛木的背。少年的脊背宽阔而温暖,隔着衣物,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线条。

      “你也是。”他低声说。

      夏盛木松开了他,退后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只是眼眶似乎有点红。“走吧!送你回去!明天早上我还得训练呢!”

      那是许蓝楹最后一次见到鲜活的、会笑会闹的夏盛木。

      那之后不久,夏盛木发来的消息开始变少。语气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雀跃。有时只是简单的“在忙”、“训练累”、“睡了”。许蓝楹问过几次,夏盛木只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许蓝楹学业也忙,并没有深想。直到那个盛夏的傍晚,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哽咽的女声,说她是夏盛木的妈妈,问他是不是许蓝楹,能不能……来医院一趟。

      许蓝楹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傍晚的风很热,吹在他脸上,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阿姨,夏盛木……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断断续续的话语:“木木他……训练的时候晕倒了……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个东西……恶性的……医生说……扩散了……很快……”

      后面的话,许蓝楹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恶性”、“扩散”、“很快”这几个词,像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一路浑浑噩噩。赶到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偶尔的咳嗽声。许蓝楹在一间病房门口,看到了夏盛木的妈妈。一个原本很开朗爱笑的女人,此刻眼睛肿得像桃子,头发凌乱,一下子老了许多。

      她看见许蓝楹,眼泪又涌了出来,拉住他的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许蓝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夏盛木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连着旁边嘀嘀作响的仪器。他瘦了很多很多,脸颊凹陷下去,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透明的苍白,衬得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大得有些吓人。头发因为治疗剃掉了,戴着绒线帽。

      他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呼吸轻浅。

      许蓝楹走到床边,静静地站着。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颗和自己位置一样的小痣,看着下巴上那道浅疤。不过几个月不见,那个像火一样热烈燃烧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似乎感觉到有人,夏盛木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站在床边的许蓝楹。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极其缓慢地、费力地向上弯了弯,想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

      “……你来啦。”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气若游丝。

      许蓝楹在床边坐下,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曾经温热有力的手,此刻冰凉,瘦得只剩下骨头。

      “嗯。”许蓝楹应了一声,嗓子发紧。

      夏盛木的手指在他掌心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回应。“别……这副表情。”他断断续续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我还没……死呢。”

      许蓝楹握紧了他的手,说不出话。

      夏盛木的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大楼零星几点灯火。

      “看……看不见星星。”他喃喃道,眼神有些空茫,“这里……光太亮了。”

      许蓝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玻璃窗上模糊的、两人扭曲的倒影。

      “许蓝楹,”夏盛木忽然又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一次跳动,“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许蓝楹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

      “记得就好。”夏盛木像是松了口气,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目光落在许蓝楹脸上,很专注,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海里。“我要是……不在了,就变成……天上最亮的那颗。你……你晚上要是想我了,就……抬头看看。我肯定……能听见。”

      他说得很慢,很费力,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许蓝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慌忙别开脸,不想让夏盛木看见。

      “哭什么……”夏盛木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夏盛木……说话算话。变成星星……也挺好,不用训练,不用考试……就挂在那儿,看着你……看你毕业,看你变成厉害的建筑师,看你……娶个漂亮媳妇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终被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淹没。他又睡着了,或者说是昏过去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连睡梦中都在忍受着痛苦。

      许蓝楹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夜,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天色从墨黑,一点点透出灰白。

      夏盛木没有撑到下一个六月。

      他在一个寂静的春夜里停止了呼吸。那时,窗外的蓝花楹树刚刚冒出嫩绿的新芽,距离繁花满枝,还有整整一个季节。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夏家的亲戚和夏盛木体校的教练、队友。许蓝楹穿着一身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张被鲜花环绕的、笑容定格在十八岁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夏盛木,眼睛亮亮的,笑得露出虎牙,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相框里跳出来,揽住他的肩膀说“走,哥们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许蓝楹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阳光也照不暖的冷。

      夏妈妈哭得几乎昏厥,被亲戚搀扶着。她看到许蓝楹,挣扎着走过来,把一个铁盒子塞进他手里,哽咽着说:“木木他……留给你的。他说……你知道是什么。”

      铁盒子很旧了,边角有些锈迹,没有上锁。许蓝楹抱着它,像抱着一块冰。

      他没有立刻打开。

      葬礼结束后,他抱着盒子,去了市郊那个旧公园,走到那棵蓝花楹树下。树叶已经长得茂密,在地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在树下坐了很久,久到暮色降临,公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然后,他打开了铁盒子。

      里面没有信,没有日记,只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块形状古怪的鹅卵石,一片压得平整的、心形的树叶(不是蓝花楹的),几颗玻璃弹珠,一张画着歪歪扭拙笑脸的糖纸,一张他们俩在天台上的模糊合影(不知道夏盛木什么时候偷拍的),还有一颗用透明塑料小袋子装着的、褪了色的、干枯的蓝花楹花朵。

      花瓣是浅浅的紫蓝色,已经失去了鲜活时的柔嫩,变得脆弱,一碰就会碎。但形状还在,像一只小小的、合拢的翅膀。

      许蓝楹拿起那朵干花,放在掌心。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想起夏盛木说:“等它开花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来看。”

      花还没开,看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干枯的花瓣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紧紧攥着那朵花,攥得手心生疼,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在寂静无人的公园里,被风吹散。

      他没有把盒子带回家。他把它埋在了蓝花楹树下,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把铁盒子放进去,填上土,踩实。然后,他坐在埋盒子的地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抬头望着刚刚冒出几颗星子的、青灰色的天空。

      他说:“夏盛木,你骗人。”

      “根本没有最亮的星星。”

      夜空寂寥,只有风声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那之后,许蓝楹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更加沉默,几乎不再笑。他顺利毕业,成了一名建筑师,工作努力,成绩出色,是同事眼里可靠却疏离的精英。他搬了家,离开了白城,去了一个冬天会下很大雪、看不到蓝花楹的北方城市。

      他清理了所有和夏盛木有关的东西。QQ号注销了,手机换了,那张模糊的合影和那朵干枯的蓝花楹花(他从埋下的盒子里偷偷拿了回来),被他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打开过。他试图抹去夏盛木在他生命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仿佛这样,就能让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的伤口慢慢愈合。

      但他做不到。

      每一个相似的炎热午后,每一次听到蝉鸣,每一次看到白桦树,甚至每一次抬头看星星,那个笑容灿烂、眼睛亮得像火的少年,都会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脑海。心口那块结了痂的地方,就会重新裂开,渗出细密的、绵长的疼痛。

      时间一年年过去。许蓝楹的事业稳步上升,生活平静无波。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没有夏盛木的世界,习惯了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隐痛。

      直到又一个六月来临。

      北方的夏天同样炎热,但干燥。许蓝楹因为一个项目,需要回白城出差。项目地点就在老城区附近,离槐安路不远。

      鬼使神差地,在一个傍晚,他独自走进了那条曾经撞上夏盛木的槐安路。

      路翻新过了,更宽了。两旁的树也换了,不再是那些瘦弱的白桦,而是枝叶繁茂的法国梧桐。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空气里是熟悉的、南方夏日湿热的味道。

      他慢慢地走着,走过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拐角,走过那棵曾经撞上的、如今已了无痕迹的位置。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那个午后的燥热、惊慌、机油味,和少年琥珀色眼睛里灼亮的光。

      他走到路的尽头,下意识地转向那个旧公园的方向。

      公园还在,更破旧了,几乎没什么人。他走进去,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走向深处。

      然后,他看到了那棵蓝花楹树。

      它还在。比记忆里更加高大,更加苍劲。虬结的枝干伸向天空,羽状的叶片层层叠叠,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但树上,没有花。

      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

      许蓝楹走到树下,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树皮皴裂,带着岁月的痕迹。他抬头,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看向天空。夕阳正在沉落,西边的天空烧着绚烂的晚霞,而东边的天际,已经隐隐透出夜幕的深蓝,一颗星子孤独地亮了起来。

      不是最亮的那颗。只是一颗普通的、闪着微光的星。

      夏盛木说,他会变成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

      许蓝楹找了很久,从来没有找到过。夜空里的星星太多了,每一颗都安静地闪烁,没有一颗会对他说话,没有一颗有着琥珀色的、灼亮的眼睛。

      他慢慢地滑坐下来,背靠着树干,就像多年前的那个春夜一样。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风似乎停了。连树叶的沙沙声也消失了。一种绝对的、万籁俱寂的宁静笼罩下来。

      许蓝楹若有所觉,缓缓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

      眼前的蓝花楹树,不知何时,开满了花。

      不是现实中那种蓝紫色,而是一种近乎虚幻的、晶莹剔透的浅金色光芒,从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后面透出来。光芒并不刺眼,温暖而柔和,将树下这一小片区域映照得如同梦境。

      光芒中,有细碎的光点飘散开来,像夏夜的萤火,又像融化的星辰,缓缓上升,汇入逐渐深沉的夜空。

      许蓝楹怔怔地看着,看着那满树流光溢彩的“花”,看着那些升腾的光点。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心里只有一片巨大的、空茫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

      夏盛木没有骗他。

      他变成了一颗星星。不一定是天上最亮的那颗。他变成了这棵蓝花楹树,在他离去的季节里,为他开出了一树不会凋零的、星光凝成的花。

      许蓝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树下,伸出手。一片光凝成的“花瓣”缓缓飘落,落在他的掌心,温暖得像一个迟来的拥抱,然后化作细碎的光点,融入他的皮肤。

      他抬起头,对着满树光华,轻轻地、无声地说:

      “夏盛木,我看到了。”

      风又起来了。满树的光之花轻轻摇曳,洒落更多的光点,如同一场静谧的星雨,将他温柔地包裹。

      许蓝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是一个很轻很轻的、释然的弧度。

      然后,他靠着树干,慢慢地坐了下来,像倦鸟归巢,找到了最终的栖息之地。

      夜空之上,繁星渐次亮起,无声闪烁。

      而树下,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身影在温柔的光晕中,渐渐变得透明,最终与那满树星光,融为一体。

      六月相遇,三月离别。

      骄阳终为尘,清霜亦化星。

      不得圆满,便以永恒的守望,作最后的句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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