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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来邀你去看桃花    ...


  •   九重天的风,总带着三分云海的湿意,七分草木的清浅。

      朔寒风立在命格殿的檐下,指尖捻着一片刚抽芽的柳叶。风过,叶尖轻颤,蹭过他的腕骨,那点痒意,竟让他想起千年前,羲和殿外的桃花落在聂逢遇肩头的模样。

      今日是他归位春神的第七日。

      三日前,他自人间的轮回劫火中踏出,周身百里草木应声拔节,冰封的溪流破冰潺潺,漫山遍野的迎春开得泼泼洒洒,连九重天上万年不谢的仙葩,都似是被惊动了,绽出更艳的花色。诸神皆道,春神朔寒风,终是回来了。

      千年前,他也是这般风光。

      彼时他刚历劫飞升,还是个眉眼带笑、满身稚气的少年神君,掌人间草木枯荣,司四时花开次第。他握着一枝沾着人间春水的柳枝,蹦蹦跳跳地闯遍九重天,最常去的地方,便是羲和殿。

      羲和殿的主人,是花神聂逢遇。

      那位神君,生得极好。眉眼如淬了金的琉璃,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清晰,周身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将人间所有的暖阳都拢在了身上。可他性子冷,话极少,九重天的仙者们大多敬他,却不敢近他。

      唯独朔寒风不怕。

      他总爱揣着些新鲜玩意儿往羲和殿跑,有时是刚酿好的桃花酒,有时是人间孩童编的草蚱蜢,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倚在朱红的栏杆上,絮絮叨叨地同聂逢遇讲人间的事。讲江南的烟雨如何打湿青石板,讲塞北的春风如何吹开漫山遍野的野花,讲田埂上的孩童如何追逐打闹,讲农夫如何在春日里播撒种子。

      聂逢遇总是听着,垂着眼帘翻着古籍,日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偶尔抬眼,目光落在朔寒风身上,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眸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快得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抓不住。

      朔寒风的心,便在那一次次的抬眸里,悄悄漾起了波澜。

      他偷偷描摹过聂逢遇的模样,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地勾勒,画他垂眸翻书的侧脸,画他抬手斟茶的动作,画他被桃花落满肩头的样子。他想,等他再强大些,等他将春神的职责做得再好些,便要同聂逢遇说,他心悦他。

      他甚至想好了,要带聂逢遇去人间,去看江南的十里桃花,去听塞北的长风,去尝遍人间的烟火气。

      可他没等到那个时候。

      飞升大典后的第十日,他被聂逢遇亲手推下了南天门。

      那日的天,蓝得晃眼,羲和殿的日光炽烈得近乎灼人。朔寒风攥着一枝刚折的杨柳,兴冲冲地跑去寻聂逢遇,想同他说,人间的柳絮快要飘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可聂逢遇只是站在南天门的门槛上,看着他,那双淡漠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手,指尖带着金光,轻轻落在朔寒风的肩头。

      朔寒风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便从肩头传来,将他狠狠向后推去。他踉跄着后退,脚下是翻涌的云海,云海之下,是万丈红尘。

      “聂逢遇——!”

      他嘶吼着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划过的,只有冰凉的空气。

      他看见聂逢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可风太大,他听不清。

      然后,他便坠入了人间。

      人间的第一缕风,带着泥土的腥气与青草的清香,吹醒了朔寒风。

      他醒来时,躺在一片荒芜的山野里,周身的神力被封印得干干净净,丹田空空如也,与凡人无异。他想运功,想召唤草木,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

      后来他才知道,聂逢遇那一掌,不仅将他推下九重天,还封印了他的神力,抹去了他在九重天的大部分记忆——唯独留下了对聂逢遇的执念,留下了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悦。

      人间千年,他尝遍了疾苦。

      他做过乞丐,在寒冬的街头缩成一团,忍受着刺骨的寒风与路人的白眼,啃着硬邦邦的窝头,想着羲和殿的雪顶含翠;他做过农夫,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盼着收成能换来一口饱饭,看着禾苗抽芽,想起自己曾是掌草木的春神;他做过书生,寒窗苦读数载,却屡试不第,潦倒半生,在灯下写着无人看懂的诗句,诗句里,全是聂逢遇的名字;他也做过将军,在沙场上浴血奋战,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尸横遍野,血染山河,他终于懂得,春神的职责,从来不是只带来花开,更是要懂得花落的无奈,懂得生命的轮回。

      千年的时光,足以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也足以让一份执念,刻入骨髓。

      他时常会坐在山野的桃花树下,看着花瓣随风飘落,喃喃自语:“聂逢遇,你说过要陪我看桃花的,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风穿过桃林,带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谁的叹息。

      他不知道,在他坠落在人间的千年里,九重天的羲和殿,夜夜亮着一盏灯。

      聂逢遇会坐在他常坐的位置,看着案上那枝早已干枯的杨柳,看着宣纸上那些被藏起来的、画着他模样的画,一看,便是千年。

      人间的最后一世,朔寒风是个郎中,守着一间小小的药铺,门前种着一片桃花。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极艳,一个孩童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笑得眉眼弯弯。朔寒风看着那一幕,忽然就懂了。

      懂了草木枯荣的意义,懂了人间疾苦的重量,懂了春神二字,从来都不是虚名。

      那一刻,周身的封印骤然碎裂。

      万千草木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涌入他的丹田。神力回归,比千年前更加强大。

      漫天桃花骤然盛放,灼灼其华,映红了半边天。东风拂过,带来了九重天的气息。

      他抬头,望向天际,南天门的方向,清晰可见。

      他回来了。

      归位后的第七日,朔寒风终于踏出了春神殿。

      他没有穿春神的法袍,只是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温润与沉稳,唯有眼底的光,依旧炽热,那是属于他对聂逢遇的执念。

      他没有直接去羲和殿。

      他去了命格殿。

      命格殿掌管三界众生的命格,神的命格,更是被藏在最深处的玉箧里,非主神不可翻阅。

      朔寒风是春神,掌人间草木,也算得一方主神,有翻阅的资格。

      守殿的仙官见是他,忙躬身行礼:“春神大人。”

      朔寒风点了点头,声音温和:“我想翻阅花神聂逢遇的命格。”

      仙官愣了一下,有些为难:“聂神君的命格,是上古神格,寻常……”

      “我知道。”朔寒风打断他,指尖捻着的柳叶轻轻晃动,“烦请通融。”

      仙官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终究是点了点头,引着他走向命格殿最深处的玉箧。

      玉箧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泛着淡淡的柔光。朔寒风抬手,指尖触碰到玉箧的纹路,一股古老而熟悉的气息传来。

      他缓缓打开玉箧。

      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命格纸,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岁月的痕迹。

      朔寒风拿起命格纸,缓缓展开。

      开篇第一句,便让他的呼吸一滞。

      【聂逢遇,上古春神,诸神之战幸存者。战后,三界神祇凋零,独留其一。倦于孤寂,卸春神之职,传位于朔寒风,自封神力,下界游玩,只是一直在守护着九重天】

      朔寒风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涌上一层水汽。

      原来……原来聂逢遇才是真正的春神。

      原来他继承的,是聂逢遇的衣钵。

      原来千年前,聂逢遇卸去春神之职,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诸神之战后,三界只剩下他一个神,太孤单了。

      他继续往下看。

      【千年前,朔寒风飞升,聂逢遇观其命格,知其性纯良,却少历练,恐难当春神之责。遂于飞升大典后,将其推下南天门,封印神力,令其历人间千年疾苦,悟春神之真谛。】

      【聂逢遇自知此举会令朔寒风记恨,亦知二人会错过千年,然为三界,为春神之位,不得不为。】

      【千年间,聂逢遇居于他身旁,日日遥望人间,守朔寒风命格,护其周全。】

      【朔寒风归位之日,聂逢遇命格显:情劫未解,需待东风叩门,方能圆满。】

      朔寒风看着最后一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命格纸上,晕开了墨迹。

      千年的委屈,千年的思念,千年的不解,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绕指柔。

      原来聂逢遇推他下人间,不是不爱,而是太爱。

      原来聂逢遇看着他坠落,不是冷漠,而是心痛。

      原来千年的等待,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朔寒风将命格纸小心翼翼地放回玉箧,轻轻合上。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眼底的光,愈发炽热。

      他转身,朝着命格殿外走去。

      守殿的仙官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道:“春神大人,您……”

      朔寒风脚步一顿,回头,唇边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笃定,带着欢喜。

      “我要去羲和殿,”他说,“去追我的人。”

      羲和殿的大门,依旧敞开着。

      日光炽烈,落在殿内的鎏金宝座上,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聂逢遇坐在宝座上,手中翻着一卷古籍,周身的金光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千年前那般拒人千里。他的眉眼,依旧清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知道朔寒风回来了。

      从三日前,九重天上草木复苏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他等了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他不敢去见他。

      他怕朔寒风记恨他,怕朔寒风问他,为什么要推他下人间,为什么要让他历经千年疾苦。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正当他出神时,一阵清浅的草木香,伴着东风,飘进了羲和殿。

      他抬眸。

      便看见朔寒风站在殿门口,穿着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握着一枝刚折的桃花,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那笑容,像极了千年前,那个蹦蹦跳跳闯进羲和殿的少年神君。

      聂逢遇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指尖微微蜷缩。

      朔寒风迈步走进殿内,桃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他走到聂逢遇面前,停下脚步,将手中的桃花递到他面前,声音温和,带着笑意:“聂逢遇,人间的桃花开了,我来邀你,一起去看看。”

      聂逢遇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递过来的桃花,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眼底涌上一层水汽。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不恨我吗?”

      朔寒风笑了,摇了摇头。他抬手,轻轻拂过聂逢遇的脸颊,指尖带着草木的清浅,带着春风的暖意。

      “我为什么要恨你?”他说,“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懂得了春神的职责。

      谢谢你,等了我千年。

      谢谢你,还在这里。

      聂逢遇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桃花的花瓣上,晶莹剔透。

      朔寒风伸手,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怀里的人,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地回抱住了他。

      日光落在两人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殿外的桃花,开得愈发灼灼。

      东风拂过,带来了阵阵花香,也带来了一句,迟了千年的告白。

      “聂逢遇,”朔寒风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心悦你,从千年前,到千年后,从未变过。”

      聂逢遇埋在他的颈窝,哽咽着,点了点头。

      千年前的错过,换来千年后的重逢。

      春神的追妻之路,才刚刚开始。

      可朔寒风有耐心。

      毕竟,他等了千年,又怎会在乎往后的岁岁年年。

      往后余生,他会陪着聂逢遇,看遍人间的桃花,听遍人间的风雨,将千年的遗憾,一一填满。

      东风叩命格,岁岁逢君遇。

      这人间的春,终究是来了。

      五

      自那日之后,九重天的仙者们,便常常看见这样的景象。

      春神朔寒风,总爱往羲和殿跑。有时带着一壶新酿的桃花酒,有时带着一枝刚抽芽的柳枝,有时什么都不带,就陪着聂逢遇,坐在羲和殿的栏杆旁,看着云海翻涌,看着日光流转。

      聂逢遇话依旧不多,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冷漠。他会陪着朔寒风喝酒,会听着朔寒风讲人间的趣事,会在朔寒风絮絮叨叨的时候,轻轻牵住他的手。

      日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绵长。

      有仙者打趣朔寒风:“春神大人,您这是将羲和殿当成自己的春神殿了?”

      朔寒风便笑着回头,看向身侧的聂逢遇,眼底满是温柔:“有他在的地方,哪里都是春神殿。”

      聂逢遇的耳尖,悄悄泛红。

      那日,朔寒风拉着聂逢遇,去了人间。

      江南的十里桃花,开得正艳。

      朔寒风牵着聂逢遇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桃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你看,”朔寒风指着漫天的桃花,笑得眉眼弯弯,“千年前,我想带你来的地方,今日,终于来了。”

      聂逢遇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握紧了朔寒风的手。

      桃花树下,有孩童追逐打闹,有情侣并肩漫步,有老人相携而行。

      人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朔寒风转头,看向聂逢遇,认真地说:“聂逢遇,往后的每一个春天,我都陪你过。”

      聂逢遇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好。”

      东风拂过,桃花纷飞。

      春神的追妻之路,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

      千年的等待,终究是换来了岁岁年年的相守。

      这人间的春,因他们,愈发明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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