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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殿下,你很需要静养 九重天最西 ...

  •   九重天最西边,仙气稀薄得像病入膏肓者最后一口呼吸。这里没有琼楼玉宇,没有仙鹤祥云,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褐色的荒原,和荒原上零星散落着的、半塌的简陋石屋。风刮过来,带着下界极北之地的凛冽,卷起砂石,打在那些斑驳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仿佛叹息的声音。

      这里是“沉星原”。名字听着还有点诗意,实际上,是天庭默认的流放与遗忘之地。仙寿漫长,总有些仙人或犯错,或失势,或干脆就是被嫌弃了碍眼,便被丢到这里,任其自生自灭。运气好的,或许还能靠着微末的修为和漫长的时间,等到一个渺茫的转机;运气不好的,便在这无边荒寂中,一点点耗干仙元,神魂俱灭,连一缕青烟都留不下。

      任凭澜就住在这里。或者说,被困在这里。

      他的“府邸”,是这片荒原上最大、却也最破的一处石屋——如果那还能被称作府邸的话。墙壁是用巨大的、未经打磨的灰岩胡乱垒起来的,缝隙里填着不知名的硬土,早已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屋顶塌了一半,用几根焦黑的、早已失去灵性的古木撑着,勉强遮住内里一小片区域。没有门,只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屋内更是简陋得可怕。一角铺着些干燥但显得污糟的枯草,算是床铺。另一角有个石台,上面放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是半罐浑浊的、几乎看不到灵气的“仙泉”——其实是沉星原深处一处快要枯竭的泉眼里打上来的。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地面是夯实的硬土,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枯败和某种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任凭澜就躺在那一堆枯草上。

      他其实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了。对于仙人之躯而言,睡眠并非必需,更多是一种逃避或修养神魂的方式。而他,连逃避都显得奢侈。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闭着眼,意识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夹杂着钝痛和麻木的混沌里。仙元干涸得像龟裂的河床,每一次微弱的流转,都带来经脉撕裂般的痛楚。神魂更是千疮百孔,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布满裂痕的琉璃,勉强维持着不散,却再也映不出半点光亮。

      身体上的伤更多。有些是陈年旧伤,深入骨髓,在天庭灵药断绝后,便再也好不了,每逢阴寒或灵力波动剧烈时,便针扎似的疼。有些是新添的——在这沉星原,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哪怕仙人也不例外。他刚被丢到这里时,还有人记得他昔日的“风光”,前来落井下石、试探欺凌的,不在少数。尽管他凭借最后一点底子和一股子不肯彻底低头的狠劲,打退了几波,自己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肋骨断过,至今没长好,呼吸重了都扯着疼。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是某个擅长使阴毒法器的家伙留下的,伤口周围缠绕着顽固的蚀骨之毒,日夜侵蚀,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勉强用最后一点可怜的仙力封住,不让其蔓延,却也无法祛除。

      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原本质料上乘的云纹锦袍,如今沾满了污迹、血渍和尘灰,颜色晦暗,几乎看不出原貌,袖口和下摆丝丝缕缕地挂着。头发也乱了,枯草般纠缠在一起,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上。

      窗?没有窗。只有屋顶塌陷处漏下的一小片不规则的天光,此刻也是灰蒙蒙的,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副落魄到极致的轮廓。昔年那个“仙帝也要让他三分”的任凭澜殿下,如今便这般模样,躺在这比凡间乞丐窝好不了多少的地方,静静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尽头,又或许,只是等待着下一次痛苦的醒来。

      意识,就是在这样一片黏稠的黑暗与痛楚中,一点一点艰难上浮的。

      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想要触碰到水面,每一次努力,都搅动起肺腑间更沉重的钝痛和四肢百骸的酸软无力。他不想醒。醒来意味着要面对这真实到残酷的境地,面对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伤痛,面对这望不到头的、被遗忘的荒芜。

      可某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刺穿了这片混沌。

      那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直觉。一种久经风浪、在无数生死边缘锤炼出的、对危险的近乎本能的感知。尽管他的仙元微弱,神魂残破,但这具身体,这缕残魂,似乎还记得某种极致的威胁。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

      沉星原永远刮着的、带着砂石和寒意的风,不知何时停了。那种惯常的、荒芜的寂静,变成了另一种更加凝滞、更加沉重的死寂。连灰尘漂浮的轨迹,都似乎变得缓慢而刻意。

      还有……光。

      从他“屋顶”的破洞漏下的,原本是灰蒙蒙的、毫无生气天光,此刻,却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过滤、改变了。变得……过于干净,过于冷冽。像冬日最冷的时候,结在枯枝上的、毫无杂质的冰凌,反射出的那种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剔透的、能将一切污秽和狼狈都照得无所遁形的锐利。

      任凭澜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想继续沉在那片意识的泥沼里,可那冰冷的光,那凝滞的空气,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逼迫着他清醒。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砂石滚动声,也不是荒原上那些同样落魄的“邻居”们偶尔发出的、压抑的呻吟或咒骂。

      是脚步声。

      很轻,非常轻。落在荒原坚硬冰冷的土地上,几乎微不可闻。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重量,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某种规则的脉络上,踩在……他的心跳间隙里。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正朝着他这处破败的石屋而来。

      越来越近。

      任凭澜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一种混乱而狂躁的节奏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他伤痕累累的胸腔,牵动断裂的肋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痛,远不及那脚步声带来的寒意。

      是谁?

      沉星原的“访客”极少。天庭的仙官们不屑踏足此地,同在此地的“流放者”们各自为政,互相提防,很少串门。偶尔有不知死活的妖兽从更荒僻处流窜过来,但它们的脚步不会是这种声音。

      这脚步声……太从容,太……“干净”了。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他遗忘在神魂最角落的轮廓,随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挣扎着,试图浮现出来。可他本能地抗拒着,不愿去细想。

      脚步声,停在了石屋那个黑洞洞的“门口”。

      光,似乎更亮了一些。那冷冽的、冰凌般的天光,从洞口涌入,将门口那片区域照得清晰无比,与他所处的阴暗角落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任凭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全身的肌肉,在破烂衣物下绷紧,牵扯着新旧伤口,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被照亮的光区与门口阴影的交界处。

      一片月白色的衣角,首先映入眼帘。

      料子极好,在这样晦暗的环境里,依然流转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似月华,又似冷泉。没有多余的纹饰,简洁到了极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尊贵与洁净。衣角随着门口微不可察的气流,轻轻拂动了一下,动作优雅而冷淡。

      然后,那人迈了进来。

      他踏入了光里,也踏入了任凭澜的视线。

      身姿挺拔如修竹,月白色的长袍妥帖地覆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并不显得孱弱的线条。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束起一半,其余披散在肩背,黑如墨染,顺滑如缎,在这污浊的环境里,竟不染半分尘埃。他的面容……

      任凭澜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凡人二十出头的模样。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般的白皙,近乎透明,却并非病态,反而有种玉石的质感。眉眼清隽,鼻梁挺直,薄唇的颜色很淡,像初春将化未化的雪。整体轮廓是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但组合在一起,尤其配上那双眼睛,便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距离感。

      他的眼睛。

      那是任凭澜记忆深处,无数次噩梦里,最后定格的画面。

      瞳色是很纯的黑,黑得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两口封冻了万载寒冰的古井,井水幽深,映不出任何光亮,也倒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包括枯草堆上狼狈不堪的任凭澜。

      没有恨意滔天,没有怒火燃烧,甚至没有嘲讽和鄙夷。

      就是那种纯粹的、彻底的冰冷和漠然。

      可正是这种漠然,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任凭澜感到刺骨寒意。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将他从“需要倾注情绪的对象”这一范畴里,彻底摘出去了。就像人不会对脚下即将踩碎的枯叶投入感情一样。

      顾竹楼。

      这个名字,像一道淬了毒的冰锥,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了任凭澜的脑海,击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竟然……真的是他。

      那个年少时,在他眼中卑微如尘、可以随意践踏折辱的凡人少年。那个在呵气成冰的冬日,被他轻飘飘一句话,便不得不脱掉单薄的外衣,咬着牙,一步步走进结着薄冰的湖水里,为他寻找一枚丢失的、其实并不如何珍贵的玉佩的少年。湖水冰冷刺骨,少年嘴唇冻得青紫,浑身颤抖,在齐胸深的冰水里摸索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找到那枚沾满污泥的玉佩,艰难地爬上岸,几乎瘫倒在地。而他,任凭澜,当时只是裹着厚厚的狐裘,捧着暖炉,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甚至觉得少年狼狈的样子颇为有趣。事后,他也并未放在心上,只赏了少年一些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银钱,便挥挥手让他离开。

      他记得少年上岸后那抑制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记得他苍白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记得他被人搀扶下去时,回头望来的那一眼——那眼神,当初的任凭澜看不懂,只觉得那里面有些让他不悦的、阴沉的东西。如今想来,那大概是恨的种子,在极致寒冷和屈辱中,深深埋下。

      后来,他隐约听说,那少年回去后便大病一场,落下了严重的病根,每逢阴雨天便咳喘不止,身体也一直未能彻底康健。他听过便忘了,一个凡人的病痛,与他何干?他甚至很快就不记得那个少年的名字和模样了。

      仙途漫漫,他恣意张扬,树敌无数,也风光无限。直到大厦倾颓,他被剥夺一切,打落尘埃,流放至此。在无数个被伤痛和孤寂折磨的日夜,他偶尔也会想起一些过往,想起那些被他伤害过、折辱过的人。顾竹楼,不过是其中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甚至不确定那少年是否还活着,毕竟凡人的寿命太过短暂。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影子,不仅活着,还……飞升了。

      飞升成仙,踏入了这九重天。

      而且,看这一身清冷气度,看这身处沉星原污浊之地却纤尘不染的从容,绝非普通刚飞升的仙兵仙吏可比。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来这里……做什么?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但任凭澜拒绝去想。他宁愿相信这是一个荒谬的巧合,一个噩梦的延续。

      时间,在冰冷的对视中,仿佛凝固了。

      顾竹楼就站在那里,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没有再往前一步。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破败不堪的石屋,扫过那豁口的陶罐,扫过积满灰尘的地面,最后,落回任凭澜身上。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破损的旧物。

      任凭澜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破烂的衣衫,枯草般纠缠的头发,满身的污迹和伤痕,在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无所遁形。一种久违的、夹杂着难堪和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即便落魄至此,他也曾是九重天上最耀眼的存在之一,何曾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打量过?

      他想坐起来,想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哪怕只是挺直脊背。可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断裂的肋骨传来剧痛,左臂的伤处也突突地跳着,提醒着他此刻的虚弱。他所有的力气,似乎只够支撑他继续躺在这堆枯草上,勉强维持着呼吸。

      就在这时,顾竹楼动了。

      他微微抬了下颌,目光依旧落在任凭澜脸上,然后,那两片颜色极淡的唇,轻轻开启。

      声音响了起来。

      不高不低,清清泠泠,像玉石相击,又像冰泉流过石缝。在这死寂的石屋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也冰冷得可怕。

      他说:

      “别来无恙啊,殿下。”

      “殿下”。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那张颜色浅淡的唇间吐出。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怨毒控诉,甚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真的只是在问候一个久别重逢的、关系平淡的故人。

      可正是这平淡到极致的语气,配合着那冰冷的目光,和这声早已蒙尘、此刻听来无比刺耳的“殿下”,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精准无比地剖开了任凭澜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屏障,将内里的狼狈、不堪、虚弱,以及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关于过去的纷乱记忆,全部血淋淋地暴露出来。

      任凭澜的呼吸,彻底滞住了。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似乎也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血液倒流,四肢冰凉。

      他瞪着顾竹楼,眼睛睁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疲惫和伤痛带来的血丝。他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类似于快意、报复、或者哪怕只是讥讽的神情。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恨意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恨,至少意味着在意,意味着那段过往还有重量。而平静……平静意味着,对方或许早已将那段过往咀嚼了千百遍,恨意已经沉淀成了某种更加坚固、更加可怕的东西,融进了骨血里,不再需要浮于表面。也意味着,对方今日站在这里,绝非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

      “别来无恙?”

      任凭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他扯动了一下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可面部肌肉僵硬,只形成了一个难看而扭曲的弧度。

      “顾竹楼……”他念出这个名字,舌尖都仿佛尝到了铁锈味,“真是……好久不见。”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甚至带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他还是那个可以随意决定对方生死的“殿下”。可虚弱的身体和残破的仙元,让他的声音底气不足,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看来,”任凭澜的目光扫过顾竹楼那一身与沉星原格格不入的洁净月白袍,强迫自己忽略心头那股尖锐的寒意,继续用那种嘶哑的语调说道,“飞升之后,混得不错?都能找到这沉星原来了。”

      顾竹楼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因为任凭澜叫出他的名字而有丝毫动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任凭澜,看着他在枯草堆上挣扎着想要维持姿态,看着他眼中强撑的虚张声势和深藏的惊悸。

      那目光,让任凭澜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虫豸,所有徒劳的挣扎都显得可笑。

      “怎么?”任凭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股难堪的愤怒再次涌起,混合着对未知的恐惧,让他口不择言起来,冷笑道,“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想来报当年跳冰湖的仇?”

      他故意提起“冰湖”,试图激怒对方。愤怒的人,容易失去理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尽管他自己都知道这想法多么可笑。顾竹楼能无声无息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听到“冰湖”二字,顾竹楼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深潭表面,被一粒微尘惊扰,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殿下觉得,那算是仇吗?”

      不等任凭澜回答,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任凭澜盖在破烂衣袖下的左臂上——那里,紫黑色的伤痕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隐约可见。

      “比起殿下如今所受的,”顾竹楼的语调平直,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当年那湖水的冷,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巧巧地刺破了任凭澜强装的镇定。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臂,却又硬生生忍住,只觉得那伤处传来的蚀骨之痛,瞬间变得更加清晰难忍。

      “你到底想怎样?”任凭澜终于放弃了无用的周旋,嘶声问道,眼神锐利起来,尽管这锐利在如今的境况下显得色厉内荏,“顾竹楼,直说吧。是杀了我,还是也想让我去跳一回冰湖?或者……这沉星原的苦,你还没看够,想亲自加点料?”

      他紧紧盯着顾竹楼,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仙元在体内艰难地、微弱地凝聚,尽管知道是螳臂当车,但他从不习惯坐以待毙。

      顾竹楼静默了片刻。

      荒原上死寂的风,不知何时又悄悄刮了起来,从石屋的破洞、缝隙里钻入,发出呜呜的低咽,卷动地面的浮尘,也吹动了顾竹楼月白袍的衣角和他的几缕发丝。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片荒芜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其外。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却让任凭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枯草下的手指猛地抠进了坚硬的泥土里。

      然而,顾竹楼并没有出手。他甚至没有再靠近。只是那一步,让他完全站在了屋内相对明亮些的光区里,冷冽的光线将他周身照得更加清晰,也让他眼中那片冰冷的黑色,更加深不见底。

      “我不想怎样,殿下。”顾竹楼的声音,缓缓响起,在这风声呜咽的石屋里,字字清晰,也字字冰冷,“只是偶然得知殿下在此,想起故人,特来……看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任凭澜周身,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看来,”他顿了顿,薄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几乎不存在,却让任凭澜脊背生寒,“殿下如今,确实很需要‘静养’。”

      说完这句意有所指的话,顾竹楼不再看任凭澜骤然变色的脸,缓缓转过身。

      月白色的背影,重新对准了那个黑洞洞的门口,仿佛随时会融入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无尽荒凉的天光里。

      “沉星原风大,殿下有伤在身,还是少受些风寒为好。”

      留下这最后一句听不出是忠告还是讽刺的话,顾竹楼抬步,走出了石屋。

      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带着奇特韵律的轻盈,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荒原的风声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屋内,重新被凝滞的、带着尘土和血腥味的死寂填满。

      只有屋顶破洞漏下的光,依旧冷冽地照着枯草堆上,那个一动不动、仿佛僵住的人影。

      任凭澜躺在那里,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那一片残破的屋顶和灰蒙蒙的天。顾竹楼离开了,可那冰冷的视线,那平淡却字字锥心的话语,却像无数细密的冰碴,留在了空气里,扎进了他的皮肤,渗入了他的骨髓。

      “别来无恙啊,殿下。”

      “看来,殿下如今,确实很需要‘静养’。”

      每一个字,都在他空旷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撞击着他残破的神魂。

      他不是来看笑话的。

      他也不是来立刻报仇的。

      他就像……只是来确认一下。确认当年那个将他踩进泥泞、肆意折辱的“殿下”,如今是否真的如传闻般,跌落到了比他当年所处的冰湖,更寒冷、更绝望、更不堪的境地。

      然后,他看到了。看到了他的狼狈,他的伤痛,他的苟延残喘。

      他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多说一句重话。

      可这比任何直接的折磨,都更让任凭澜感到一种灭顶的寒意和……恐惧。

      因为顾竹楼那冰冷的平静告诉他:你的痛苦,你的落魄,本身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告慰。而我的出现,只是为了让你知道,我看到了,我记得,而且,我来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

      “嗬……”

      一声极其轻微、像是从破碎风箱里挤出的气音,从任凭澜喉咙深处溢出。他猛地侧过头,蜷缩起身体,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牵动着他断裂的肋骨,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剧痛。喉头腥甜,但他强行咽了下去,只有嘴角渗出一丝暗红的血线。左臂的伤处也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突突狂跳,紫黑色的边缘似乎又扩散了细微的一圈。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咳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好不容易才勉强平复下来,只剩下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疼痛和急促的喘息。

      他缓缓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毕露,沾满了泥土和枯草屑,颤抖着,覆住了自己的眼睛。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可顾竹楼那双冰冷的、纯黑色的眼睛,却仿佛烙在了这片黑暗里,清晰无比。

      还有少年时,那个瘦弱的、穿着单薄旧衣、在凛冽寒风中一步步走向冰湖的背影。湖水没过他的腰,他的胸,他冷得浑身打颤,嘴唇乌紫,却还是固执地低着头,在冰冷浑浊的湖水里摸索……

      当时,他只觉得有趣,甚至有些不耐烦,嫌那少年动作太慢。

      如今,那画面却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刺痛着他的神经。

      为什么……偏偏是顾竹楼?

      为什么他飞升了?

      他来这里,真的只是“看看”吗?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放下手。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眼中的血丝更密了,衬得那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地,从枯草堆上坐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气力,让他不得不靠在冰冷粗糙的石墙上,大口喘气。

      视线,落在门口。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荒原的风,卷着砂石,偶尔扑打进来。

      可任凭澜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顾竹楼来过了。

      像一道悄无声息的阴影,投在了他本就晦暗无光的世界里。这道阴影不会散去,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浓,越来越沉,直到将他彻底吞噬。

      他原本以为,沉星原的荒寂、伤痛、被遗忘,已经是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现在看来,他错了。

      有些东西,比□□的伤痛更摧折神魂,比无边的孤寂更令人绝望。

      比如,来自过去的、冰冷的凝视。

      比如,一场迟来了太久、却注定更加酷烈的……“别来无恙”。

      任凭澜靠在墙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石屋外,沉星原永恒的风,还在呜咽着刮过,卷起千里尘沙,遮蔽了那抹早已消失的月白身影离去的方向,也仿佛要将这破败石屋里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掩埋进无情的时光里。

      但有些痕迹,一旦落下,便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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