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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蠢货,我设计百年轮回,当真以为我为了那天道 陨神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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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神轮回,总被迫承载天地间的灵力杂质,痛苦不堪。
初遇风神继承人白枢星时,他从未想过会有神愿意靠近自己这等污秽化身。
两人把酒言欢,相交莫逆,直到他偶然听见白枢星与旁人的低语:
“若非需要他净化杂质守护天道,谁愿忍受那满身污秽?”
陨神沉默离开,却不知他转身后白枢星猛然折断手中玉笛:
“蠢货……我设计百年轮回相遇,你真当我是为了天道?”
混沌初开,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然清浊之间,自有未能尽数归位的“杂质”,徘徊于天地缝隙,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承载着一切不应存续的驳杂、残损、秽恶的灵力。天道慈悲,亦或天道需维系自身运转的洁净,便自这无边无际的杂质之中,应运“生”出了一位神祇。
他无名,亦无固定形貌。十方正神诞生时,或伴祥云瑞霭,或引百鸟来朝,各有其煌煌位格与清圣本源。唯有他,诞生于无声的污秽汇聚,是天地规则强行捏合的一个“容器”,一个“出口”。十位正神修行、征战、乃至日常吐纳,体内无法彻底炼化、不愿沾染分毫的灵力残渣,皆循着冥冥中的法则,无声无息转移到他身上。他是神界的“秽物篓”,是维系神光璀璨背后必须存在的阴影。
神唤他“陨”,陨落的陨。他每隔百年,也需经历一次“轮回”。并非如凡人般投胎转世,而是那承载了太多杂质、濒临溃散的神魂与身躯,不得不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与“重组”。每一次轮回,都酷烈如凌迟。他需生生撕裂自己的神魂,将最为核心、相对“洁净”的一部分投入轮回洪流,辗转寻觅新的、足以承载的“容器”——往往是刚逝去的、神魂消散不久的纯净生灵躯壳,或天地间偶然凝聚的、无主的新生灵体。而另一部分浸满杂质、痛苦嘶嚎的神魂,则必须留在旧躯壳内,沉入神界最偏僻荒凉的“归墟之渊”,在无尽的孤寂与污秽冲刷中,缓慢“消化”或等待下一次轮回时与新魂重新拼合。
其苦不堪言,其寂无神闻。
又是一轮百年至。陨蜷缩在归墟深处,那由他无数次轮回残留的污浊神力构筑的、宛如巨大瘤巢的“躯壳”中。杂质灵力如亿万烧红的钢针,穿透他每一寸神魂;又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残存的清明。轮回的牵引力开始作用,撕裂的痛楚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他无声地嘶吼,用尽最后力气,将一缕相对完整的神魂剥离、抛出,投入下方渺茫不可知的人间道。
残魂在混沌中飘荡,依着本能寻觅。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淡的、却异常干净清冽的灵力波动吸引了他。那是一个刚刚熄灭的生命之火,属于一个少年,溺于山涧,魂魄将散未散,肉身却奇迹般保持着完好,且灵脉通透,竟有几分罕见的先天灵体之姿。陨来不及思索更多,残魂化为一道微弱流光,没入少年眉心。
冰冷的山涧水浸透身体,窒息感残留不去。陨——此刻占据了这具名为“阿弃”的少年躯壳——猛地呛咳出声,挣扎着爬上岸边,伏在碎石上剧烈喘息。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涌入:山间猎户的弃儿,无名无姓,被村人唤作“阿弃”,孤僻沉默,今日失足落水……简单的过往,却有着一副极佳的身骨。
他低头,看着水中倒影。十五六岁年纪,脸色苍白,眉眼细长,唇色很淡,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立刻会被淹没的普通样貌,唯有一双眼睛,此刻映着涧水幽光,深处沉淀着无法言喻的疲惫与……污浊感。他闭上眼,尝试感应。很好,这具身体暂时隔绝了归墟本体的痛苦,也尚未开始大规模承受来自其他神祇的杂质转移。但这只是开始。随着时间推移,联系加深,那无休止的污秽灌注终将到来。
他需要找个地方,一个足够偏僻、无人打扰的地方,默默忍受下一个百年。
阿弃起身,拧干湿透的粗布衣衫,循着记忆朝山外走去。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步履有些虚浮,尽量贴合一个死里逃生的孱弱少年形象。
行至半山腰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天色已近黄昏。残破庙门半掩,里头似乎是个不错的暂时栖身之所。他正要推门,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毫无征兆地,从庙后那片幽静的竹林中传来。
笛声极高明,初听如春风拂过新篁,带着活泼泼的生机,细细分辨,却又似山巅流云,灵动中蕴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缥缈空远。这绝非人间乐师所能奏出。陨(阿弃)的脚步顿住了。神界之中,善音律者不多,能将风灵之力如此不着痕迹融于曲调的……
他心头莫名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竹林方向望去。
暮色四合,竹影婆娑。林间空地上,一人背对着他,身着月白色云纹长衫,衣袂随风轻扬。那人执一管青玉短笛,正在吹奏最后一个尾音。余韵袅袅散去,他转过身来。
霞光恰好穿过竹叶缝隙,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极为年轻俊逸的面容,眉眼含笑,顾盼神飞,仿佛将山间最清朗的灵气都汇集于一身。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纯净、剔透,与这山野暮色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风神一脉的气息。而且,如此精纯,绝非普通神侍。
少年收起玉笛,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庙门口呆立的阿弃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笑意加深,主动走了过来。步履轻盈,点尘不惊。
“这位小兄弟,可是路过?天色已晚,这荒山野岭的,独自一人可不太安全。”声音清朗悦耳,如玉石相击。
阿弃(陨)垂下眼睑,后退了半步,做出戒备畏缩之态,低声道:“我……我就住附近。这就走。”
“附近?”少年挑了挑眉,笑意不变,“这方圆十里,除了山下那个小村庄,似乎并无其他人家。小兄弟面生得很,不像是村里人。”他目光在阿弃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衫上扫过,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山涧方向,眼中了然,“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我姓白,白枢星,游历至此。若不嫌弃,这破庙虽陋,倒也能遮风避雨,不如一同进去歇歇脚?我这儿还有些干粮清水。”
白枢星。这个名字落入耳中,阿弃(陨)的神魂深处,似乎有什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极其微弱,快得抓不住。风神继承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此巧合?
无数疑虑升起,但对方态度温和自然,毫无神祇面对凡人的高高在上,也察觉不出任何对他的“特殊性”的探究。或许……真是巧合?
阿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两人前一后进入山神庙。庙内蛛网遍布,神像残破。白枢星随意一拂袖,清风旋绕,竟将一小块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变戏法般从随身储物法器里取出软垫、蒲团,甚至还有一小壶酒和两个油纸包,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
“坐。”白枢星率先坐下,将点心推过来,“走了半天路,饿了吧?尝尝。”
阿弃迟疑着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吃着。味道极好,灵气充裕,绝非人间食物。他吃得缓慢,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观察对面的少年。
白枢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寡言,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给阿弃倒了一杯清水,自顾自说起沿途见闻。他说江南烟雨,说塞北风沙,说市井趣事,也说修行感悟,言辞风趣,见识广博,却又丝毫不让人觉得卖弄。他笑起来时眼睛微弯,眸光清亮,像是盛着星光。
阿弃(陨)很少说话,只在对方问及“家乡”、“亲人”时,含糊以“都不在了”应对。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却在对方如春风化雨般的举止间,不知不觉稍稍松弛。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平常地跟他说话了。在神界,他是“陨”,是避之不及的污秽象征,连最低等的仙侍都不愿靠近他周身十丈。
“阿弃兄弟似乎心事重重?”白枢星忽然道,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
阿弃一惊,下意识摇头:“没、没有。”
白枢星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相遇即是有缘。我看阿弃兄弟根骨清奇,虽未修行,灵台却隐约有光,可惜明珠蒙尘。我略通一些导引之术,若你愿意,或许可帮你梳理一二,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说着,他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极其柔和纯净的青色灵光,作势要点向阿弃眉心。
阿弃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动作幅度太大,带倒了身后的破旧香炉,哐当一声响。
白枢星的手停在半空,眼中讶异更浓,随即化为歉意:“是我唐突了。阿弃兄弟勿怪。”他收回手,神态依旧自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愿他人探查,也是常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庙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阿弃(陨)心脏狂跳。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对方察觉了什么。但白枢星的反应太过坦然,反倒让他觉得自己杯弓蛇影。或许,对方只是真的好心?风神一脉,向来随性不羁,行事出人意表也是有的。
“……对不起。”阿弃低声道,主动捡起香炉放好,“我……我不习惯。”
“无妨。”白枢星笑容不变,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对了,阿弃兄弟之后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留在这荒山破庙里。”
打算?阿弃默然。他能有什么打算?找个更深的深山,更隐秘的洞穴,独自熬过百年罢了。
见他沉默,白枢星沉吟片刻,道:“我此次游历,也是为了寻一处清静之地,暂时落脚,研习一门功法。前方百里,有一处名为‘静幽谷’的地方,人迹罕至,灵气虽不浓郁,却难得的中正平和。若阿弃兄弟暂无去处,不如与我同行?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他望着阿弃,眼神清澈坦诚:“我观你心性质朴,只是似乎被什么东西困缚着。静幽谷环境清幽,或许能让你心境开阔些。当然,若你不愿,我绝不强求。”
同行?和阿弃(陨)同行?和一个风神继承人同行?
荒谬的念头。他该立刻拒绝,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离这些光鲜亮丽的正神越远越好。
可是……归墟深处百年一度的撕裂痛苦,独自面对无边污秽的冰冷孤寂,像跗骨之蛆缠绕了他无数岁月。此刻,在这残破山庙里,对面少年眼中的微光,手中温热的清水,还有那清朗含笑的声音,像是一点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透过厚重污浊的壳,隐约触碰到了一点早已麻木的所在。
鬼使神差地,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好。”
白枢星眼中笑意更深,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柔波。“那便说定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
那一夜,阿弃(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几乎未眠。他能感觉到,归墟深处那具污秽躯壳传来的痛苦牵引正在缓慢增强,杂质灵力的灌注已经开始,只是经由轮回转换和新身体的过滤,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而庙内另一侧,白枢星呼吸绵长均匀,似乎已安然入睡,周身那层纯净的风灵气息,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与这破庙的阴暗陈旧格格不入,更与他体内逐渐翻涌的污秽灵力截然相反。
两个极端,竟要同行。
阿弃闭上眼,压下心中翻腾的不安与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陪伴”的隐秘渴望。
静幽谷确如白枢星所言,藏在群山褶皱深处,入口隐秘,谷内溪流潺潺,草木葱茏,虽无惊人灵气,却自有一股安宁之气。白枢星选了山谷东侧一处向阳坡地,亲手搭建了一座简易却不失雅致的竹屋。他手法娴熟,显然并非养尊处优之辈。
阿弃(陨)则在山谷更深处,一个背阴的岩壁下,找了处天然洞穴,略加收拾,作为自己的居所。两人住处相隔约半里,不远不近。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枢星似乎真的在潜心研习功法,每日大半时间都在竹屋中闭关,或于溪边林间静坐感悟。偶尔出关,便会来找阿弃。
他不再提探查灵力之事,只像寻常友人般往来。有时带些自己做的、算不上美味但热气腾腾的食物;有时兴致来了,便在月下吹奏一曲,笛声悠扬,涤荡山谷;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阿弃洞穴外的石头上,闲聊几句,或是各自沉默,看云卷云舒。
阿弃(陨)的话依旧很少,但不再像最初那般紧绷。白枢星有一种奇特的亲和力,让人不知不觉卸下心防。他会说起神界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抱怨某个古板神官的作风,调侃自己修行时出的糗,语气随意,仿佛阿弃只是一个偶然结识的、有些特别的凡人朋友,而非需要隐瞒神族身份的对象。
阿弃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白枢星带来的点心食物,他能清晰感知到其中蕴含的、被精心淬炼过的纯净灵力,对他体内日益增长的杂质有微弱的安抚作用。他知道这绝非偶然,白枢星必定是察觉了他身体的“异常”,却体贴地从不点破,只是用这种方式,不着痕迹地提供些许帮助。
这份体贴,让阿弃心中那厚重的冰壳,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他开始习惯每日隐约期待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出现,习惯那清朗的声音打破山谷的寂静,甚至偶尔,在白枢星讲到有趣处时,唇角会牵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更多的时候,痛苦如潮水般袭来。杂质灵力的灌注随着时间推移日益加剧,来自十位正神、乃至神界其他生灵的驳杂力量,带着原主的情绪碎片、能量残渣,不断冲刷、淤积在他的经脉神魂之中。他常常在深夜被剧痛惊醒,蜷缩在冰冷的洞穴深处,咬紧牙关忍受那仿佛要将灵魂寸寸碾碎的折磨。冷汗浸透衣衫,眼前阵阵发黑,污秽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溢出体外,使得洞穴周围的草木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
每当这种时候,他格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什么——一个不该存在的污秽容器,一个注定在孤独和痛苦中循环的“错误”。白枢星的陪伴和善意,像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而梦越美,醒来时面对的现实就越发冰冷刺骨。
他不敢沉溺。可人心(或者说,神心)终究是软弱的。一点温暖,足以让在寒冰中禁锢太久的生灵飞蛾扑火。
这一日,白枢星出关,带来一小坛酒,笑道:“从一位老友那里诓来的‘碧澜醉’,据说滋味不错,陪我尝尝?”
酒液呈琥珀色,灵气氤氲。阿弃本欲推辞,他体内杂质翻腾,不宜饮酒。但看着白枢星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两人坐在溪边大石上,就着几样简单小菜,慢慢对酌。碧澜醉入口清冽,后味绵长,确实佳酿。酒意微醺,山谷月色正好,流萤点点。白枢星似乎心情极佳,话也比平日多了些。
“……所以说,那老头儿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偏偏拿我没办法。”白枢星讲完一段捉弄某位神界老前辈的往事,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染着愉悦的光彩。
阿弃静静听着,握着粗糙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样鲜活生动的白枢星,离他那个污秽痛苦的世界太遥远了。
“阿弃,”白枢星忽然转头看他,眸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润,“你总是一个人待着,想些什么呢?”
阿弃垂下眼睑,盯着杯中晃动的月影:“没什么。习惯了。”
“习惯?”白枢星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习惯孤独,还是习惯……痛苦?”
阿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白枢星却没有追问,反而仰头饮尽杯中酒,望着天上星河,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间,每个人都有不得不背负的东西。我生来便是风神继承人,看似风光无限,可那些传承的重压,规则的束缚,还有……一些必须去做、却未必心甘情愿的事,同样让人疲惫。”
他侧过头,看着阿弃,眼神复杂难辨,其中似乎有一闪而过的、阿弃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痛楚。“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阿弃愕然抬头,几乎以为听错了。
“嗯。”白枢星点头,语气认真,“至少,你的孤独和痛苦,都只属于你自己。而我……”他停顿了一下,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不说这些了。来,喝酒。”
阿弃心中震动。白枢星……也有他的不得已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位风神继承人的了解,或许仅仅停留在表面。那看似永远明朗洒脱的笑容背后,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阴影?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坛渐空。白枢星似乎有些醉了,话越发跳脱。
“阿弃,你相信缘分吗?”他忽然问。
阿弃不知如何回答。
“我信。”白枢星自顾自说道,眼神有些迷离地望向前方虚空,“有些人,有些事,就像是早就写好的命数。跨越千山万水,历经百转千回,也一定会遇到。”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阿弃耳中,莫名带起一阵心悸。
“就像我们。”白枢星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阿弃,醉意朦胧的眼底,有什么情绪在剧烈翻涌,炽热得几乎烫人,“阿弃,你觉得,我们相遇,是偶然吗?”
心跳如擂鼓。阿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该说什么?说这相遇或许并非偶然,说他早已怀疑?可他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有深植于神魂的、属于“陨”的警惕与卑微。
见他不答,白枢星眼中的光暗了暗,随即又笑了起来,带着醉后的肆意:“不管是不是偶然,我都很高兴遇到你,阿弃。”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阿弃的肩膀,却在半途停住,指尖微微蜷缩,最终收了回去。
“这碧澜醉……后劲有点大。”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我……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不等阿弃回应,便转身朝竹屋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月白色的背影很快没入竹林阴影中。
阿弃独自坐在溪边,夜风吹散了些许酒意,却吹不散心头纷乱的思绪。白枢星最后那番话,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命数?高兴遇到他?
还有那句“必须去做、却未必心甘情愿的事”……
他想起白枢星偶尔流露出的、与平日明朗截然不同的沉郁瞬间,想起他对自己身体“异常”心照不宣的体贴照顾,想起他身为风神继承人,为何长久滞留在这灵气贫瘠的人间山谷,陪伴自己这样一个“凡人”?
一个隐约的、让他遍体生寒的猜测,浮上心头。但他立刻将其压了下去。不,不会的。白枢星待他,与神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那份真诚,他感受得到。
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酒醉之言,岂能当真?
他端起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冰冷,直落入腹,却化不开胸中越积越厚的阴霾。
数日后,白枢星说要出谷一趟,采购些日用之物,顺便拜访附近一位隐居的散修朋友,询问一些功法上的疑难,大概需要三五日才能回来。
阿弃(陨)点头应了。白枢星不在,山谷似乎瞬间空旷冷清了许多。杂质灵力的灌注在昨日达到一个小高峰,剧痛虽已过去,但身体依旧虚弱,神魂也因抵抗痛苦而疲惫不堪。他大部分时间都蜷在洞穴里昏睡,偶尔醒来,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竟有些不适应的寂寥。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那人的存在。
第三日午后,他感觉精神稍好,体内杂质也暂时平稳,便想到谷口附近透透气,顺便看看白枢星是否提前回来了。
刚靠近谷口那片茂密的紫檀林,便隐约听到林外传来说话声。其中之一,清朗悦耳,正是白枢星。他果然回来了。
阿弃心中一松,正欲上前,却听到另一个陌生的、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枢星,你还要在此耽搁多久?神尊已问过数次,风神殿事务积压,继承人长期滞留下界,于理不合。”
阿弃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隐在一棵粗壮的紫檀树后。
白枢星的声音传来,依旧带着笑,却似乎少了些平日面对阿弃时的随意温软,多了几分疏淡:“急什么?事务自有神官处理。我在此自有要事。”
“要事?”那陌生声音提高了一些,隐含不满,“便是守着那个……那个‘污秽之源’?枢星,我知你心善,但天道赋予他的‘职责’便是承受那些杂质,此乃定数。你接近他,以纯净风灵为他稍作安抚,已是仁至义尽,何必投入如此多的时间精力?甚至……”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清晰传入阿弃耳中,“……甚至不惜耗费本源灵力,为他淬炼食物,延缓杂质爆发?你可知这对你自身修行亦有损碍?神尊若知晓,定会责罚!”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阿弃的耳膜,刺入他的神魂深处。
污秽之源……定数……职责……仁至义尽……耗费本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为何相遇,为何同行,为何善待,为何停留。
不是因为什么缘分,不是因为他是“阿弃”,只是因为他是“陨”,是那个必须存在的、吸收天地杂质的容器。白枢星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他这个“容器”更稳定,更好地履行“职责”,以维系天道平衡,维护神界“洁净”。
那些看似真诚的笑容,体贴的举动,月下的笛声,酒后的“真言”……都是设计好的吗?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冰冷的麻木感从心脏开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先前因碧澜醉和那番话而生出的些许涟漪与奢望,此刻被无情的事实砸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嘲弄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以为抓住了一丝光,却原来只是镜花水月,倒映着他自己满身污秽、可悲又可笑的影子。
林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陌生声音又道:“……我知道,风神一脉传承中,或有秘法需借‘净浊平衡’之理参悟。你接近他,或也有此考量。但凡事过犹不及。你对他未免太过上心了些。莫非……真如传言所说,你对他……”
“够了。”白枢星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是阿弃从未听过的、带着锐利寒意的语气,“我的事,我自有分寸。该如何做,不劳旁人置喙。若无他事,请回吧。”
“枢星!你……”
“回去。”白枢星的声音不容置疑。
短暂的沉默后,是衣袂破风声,那陌生声音的主人似乎离开了。
林外安静下来。
阿弃靠在冰冷的树干上,缓缓闭上眼睛。体内原本稍显平稳的杂质灵力,因他剧烈的心绪波动,再次隐隐躁动起来,带来针扎般的细密痛楚。但这痛,比起此刻心中的冰冷空洞,微不足道。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没有惊动林外的人,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回自己那阴暗冰冷的洞穴。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碎冰上。
原来,所有的温暖都是假的。所有的“缘分”,都是精心设计的“职责”。
他早该明白的。他是“陨”,天地间最肮脏的容器,怎么配拥有真正的“相遇”与“陪伴”?
回到洞穴,他蜷缩在最深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洞穴外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不见。无边的黑暗将他吞没,一如归墟深处,那具永远承载着污秽的旧躯壳所在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洞穴外传来熟悉的、轻盈的脚步声,停在洞口。
“阿弃?”白枢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或许只是错觉。“我回来了。给你带了谷外的栗子糕,还热着。”
阿弃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动一下。
洞口沉默了片刻。白枢星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进来,只将什么东西轻轻放在洞口石台上,柔声道:“糕点和一些丹药放在这里了。你……好好休息。”
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消失。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阿弃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洞口方向。黑暗中,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慢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呵。
他扶着岩壁,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虚弱和残留的痛楚而微微摇晃。他走到洞口,看也没看石台上那包装精致、犹带余温的栗子糕和旁边那个小巧的玉瓶,径直掠过,走入浓重的夜色中。
夜风很凉,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他抬头望了一眼白枢星竹屋的方向,那里隐约有温暖的灯火透出。
然后,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与竹屋相反、山谷最深处、也是通往更险峻群山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没有告别,也不必告别。
这静幽谷,这场镜花水月的梦,该醒了。
他依旧是那个只能与污秽和孤独为伴的“陨”。
就在阿弃(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谷口浓重夜色中的那一刻。
竹屋窗前,那抹月白色的身影静立着,手中握着的,正是当初在山神庙吹奏过的那管青玉短笛。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牢牢锁定了那个踉跄离去、决绝孤单的背影。
脸上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明朗笑意,薄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绷紧。那双总是盛着春风或星光的眼眸,此刻黑沉得如同暴风雨前最深的海,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痛楚、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恐慌。
他指节捏得发白,死死攥着那管温润的玉笛。
忽然。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裂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惊心。
那管质地坚硬、跟随他多年、亦是风神继承人象征之一的青玉短笛,竟被他硬生生,单手折断。
裂痕狰狞,从笛身正中蔓延开来。
白枢星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阿弃消失的方向,眼底猩红一闪而逝,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从齿缝间,溢出一句低不可闻、却浸满了某种偏执痛意的话:
“蠢货……”
“我设计百年轮回相遇……”
“你真当我是为了天道?”
夜风骤急,卷起他未束的长发和月白衣袂,猎猎作响。身后竹屋内温暖的灯火,将他此刻冰冷而孤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与远处那没入黑暗的孤单背影,遥遥呼应,又截然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