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星霜缀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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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他们依据原计划踏上了前往幽州的路程。
走之前，裴契也塞了厚厚一叠资料来，说也许能用上。姜迟月翻过，发现俱是记载的幽州相关，有最便捷的路线图有与轮回相关的典籍记载和野史传说。
短短三天内，就能收集得如此之齐，便是李瑶曦也是吃惊。她心下赞叹，嗯，是可用之才！
全然不知晓李瑶曦内心活动的裴契也打了个喷嚏。
“师兄可是着凉了？”帮他搬书的弟子问。
“无妨。”他挥挥手，指着书案道，“先放那吧。”
半晌，李瑶曦握着一册竹简踏进了他住的静思斋。
“公主怎来了？”
“来问问沅州事。”
裴契也神色微凝。沅州事虽已了结，但其中牵扯的事情至今仍有许多未明之处。
他将靠窗的藤椅让出，自己挪到书案另一侧。
“公主请坐。”
李瑶曦没有推辞，坐下后，他又为她斟上一杯茶水。
“为何突然想问这个？”
“昨日翻阅云中阙旧档，提到烨朝末年曾有宫廷方士前往沅州，试图炼制一种能补魂、延寿的奇物。”
“我想知道，这魂珀炼制之法，是否也是传承？”
......
这厢李瑶曦和裴契也在谈论沅州事，那厢前往幽州的马车内，四人无话。
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单调而规律，车厢随着路面起伏微微摇晃。姜迟月靠窗坐着，双剑别好在腰间，闭目似在养神。
实际上，她在感受着自出发后便未曾停歇的牵引。
那股牵引指向北方，穿过车厢壁，越过旷野，直指那片被紫雾笼罩的生死禁地。
谢怀叙坐着她对侧，手里一卷裴契也塞来的地图，眉头拧得死紧。图上标记的最便捷路线，需要穿过烬州北部一片荒原。那里月蚀淤积，是蚀妖和诡异天象的高发地。
“这叫最便捷？”他低声嘟囔，在地图上一滑，“我看是送命。”
“但确实是最短路径。”惊玉示意他比对。谢怀叙比对了一下，嘿，还真是。
一路有惊无险，待暮色四合时，马车停在了一家挂着破旧旌旗的客栈前。旌旗上“客云来”三个字几乎要被风沙磨得看不清。
此处已是烬州边缘，再往北便是地图上标注的大片荒原，也是通往幽州的必经之地。客栈是方圆数十里内唯一的歇脚处，土墙斑驳，门板吱呀作响，透出一股勉强维持的萧索。
店内客人寥寥，多是往来边境行色匆匆的商贩，各自占据角落，低声交谈，目光警惕。姜迟月一行人的到来引起了短暂的打量，但见他们衣着寻常，气息内敛便又各自收回了视线。
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简单用了些饭食，惊玉拉着谢怀叙去后院检查马匹，补充饮水，并悄悄在马车和房间周围布下她特制的药粉。
姜迟月收拾好后，推开后院木门走了出去。
后院几乎不能称之为院，只用一片歪斜的木篱笆勉强圈出来空地，堆着些柴薪和杂物。再往外，便是无遮无挡的荒原。夜风毫无阻碍地席卷而来，带着沙砾的粗糙和远山冰雪的寒意，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她抬头望去。
烬州的夜空与云州的截然不同。
没有柔软如水的月光，也没有璀璨密集的星河，只有深不见底的夜空，缀着几颗微弱的星子。
更远处的北方天际，笼罩着一片朦胧的，经年不散的暗紫色雾气。
紫雾后，便是幽州了。而紫雾下，星光彻底绝迹，一丝也漏不进去。
荒原广袤，寂静无声。
归墟在腰间震颤，那股指向北方的牵引，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急切，仿佛只要穿过那片紫雾，答案就出现了。
溯星说，碎片无处不在。
她闭上眼，尝试将心神沉入那片微弱的呼唤中。但那呼唤太破碎，除了持续不断的、指向性的牵引，便只剩一片深沉的悲伤和等待。
可那等待也等待了太久，久到连这本身都快要消散。
肩头忽然一沉。
一件月白披风落在她身上，阻隔了凛冽的寒风。
姜迟月睁开眼，没有回头。
李宴珩走到她身侧半步之远的地方停下，同样望向北方那片诡谲的紫晕。
他不说话，只是陪她站着。那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遇敌可以及时援手的距离，也恰好是各自能保持思绪空间的距离。
“这里风大。”过了许久，李宴珩才开口，“你伤才好不久。”
他指的是镜湖一战留下的重伤，以及前不久引动心神的那场比剑。
姜迟月拢了拢披风，驱散了些许寒意。
“不碍事。”
李宴珩吸了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冰凉刺痛。
“在想什么？”
“在想，把他带回来的可能性。”她抬起手准确无误地指向那片紫晕最浓郁的中心，“我能感觉到，他离我很近，又好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紫雾在夜色中变幻着莫测的形状，仿佛有生命在呼吸。那后面，有他们前世一切宿命纠葛指向的谜底。
“裴契也找来的资料里说，忘川水洗记忆，彼岸花映前尘，轮回台断因果。若活人强渡，轻则迷失神智，重则魂魄永困。”
“你问溯星能否拼他回来，可知使找到所有碎片，亦是逆天而行。”
“我知道是逆天。”
“但他既为我魂飞魄散，我便为他跋山涉水又何妨。”
“你又...何必如此？”
李宴珩不赞同。
李时归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才重要。为了一个早已不在的人如此跋涉是否值得？需要守护的现在不比追寻虚无缥缈的碎片更重要？
话堵在胸口，难以成言。
“我想做些什么。”她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贴着未尽书，更里面，还有一道护着她的青鸾契，“我为的是我的心。”①
三百年前，李时归为护她身死。
三百年后，他留在这世间的剑，在叫她。
她心里一直对自己说。要去。要找到。要带他回家。
李宴珩蓦然一惊。
为的是心。
如此简单又如此无可辩驳。
“我明白了。”他说，“这里风大，回去吧。”
姜迟月点了点头。
客栈方向隐约传来惊玉的呼唤，大约是水备好了。两人一前一后，朝客栈方向走去。
入夜，洗漱后上了床榻。
惊玉睡得香甜，但姜迟月睡不着，翻来覆去。她不自觉地想起李时归。
第一次知道李时归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
——那是比试场上，她下意识使出月落无痕，在禁地翻出了那只箱子时。
那时她只是困惑。身体记住了，心却茫然无依，空落落地悬着，不知那动作从何而来，又归于何处。
直到从那一叠叠的未尽书里，她方知“李时归”之名，看到了他絮絮叨叨的言语。原来曾有一个人，如此细致收藏着她的一切，将注定短暂的生命留给了她。
可他青史无名，典籍无载，除了这只箱子、这叠书信和市井街巷关于“归墟剑主”的野史传闻，再无其他。
后来是沅州安魂台。面对必死之局，那句“器可毁，道不可毁”犹如惊雷炸响在脑海，随之而来的是他说这话坚定的眼神，是将自己视为器却要改变她成为器的宿命。
他留给她的，从来不是两把剑、一个书院、一座云州城，他把他毕生的道、他的风骨、他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都毫无保留传承给了她。
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再后来，是她想起了一点点关于他的记忆......
糕点笑闹，画舫醉语，书阙梨花......
再到镜湖重伤，意识沉浮于无边黑暗与撕裂的痛楚中。那一片温润平和的青光萦绕不散，稳稳地托着她破碎的经脉，抚平她神魂的惊涛，驱散月蚀侵蚀的阴冷。
惊玉说是归墟护主，可她感知分明，那不只是剑的灵性。
那光里有他的气息，有他的余温，有他魂飞魄散前倾尽全力为她筑起的最后一道屏障。
即使身躯湮灭，即使魂魄离散，他最后的意念仍以这种方式守护着她，穿越三百年的时光，从未离开。
这些都是随着她修为渐深触动渐多，从灵魂深处自然而然泛起的，像种子遇到合适的雨露光照便悄然发芽，抽枝长叶。
烧尽的星星把自己种在路上，等到她需要，发芽长成新的月亮。
她曾以为自己是背负着不明过往和传承千载真相的独行者。可这些悄然复生的感知告诉她，不是的。
她在做他做过的事，握着他用过的剑，伴着他的剑意，在她完全记起“阿月”和“李时归”的故事之前，她便已经无法忍受这世间再也没有他的事实了。
在每一次归墟轻鸣时心头泛起微酸时；在每一次翻阅他留下的手札时身体颤抖时；在使出归月剑法感受到血脉相连的流畅时；在深夜时独自品尝着那份孤单与缺憾时。
一点一滴，一丝一缕。
他是她弄丢了的半阙魂魄，是她剑道另一端的共鸣，是她行走于世间却总觉得心口缺了一块的原因。
他不是一段需要她缅怀的过去，是她要执剑带回来的未来。
夜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咣啷”轻响。
姜迟月翻了个身，闭上眼。在心底那片逐渐清晰的温暖光影陪伴下，呼吸终于渐渐平稳。
睡意袭来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
幽州，等我。
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星霜缀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