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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帝乡云 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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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启明轻轻揉了揉她发顶,神情温和:“莫要着相。”
他的动作很轻,姜迟月几乎感受不到那触感。
“你不是在替皇帝抗,你是在带它们回家。”他凝视着小姑娘的眼睛,心下无声叹息。
这是一个令人心生疼惜的孩子。
他虽久不问世事,但在见她之后,也从那纵横的脉中窥见了几分她的过往。
从凤凰族的小楼里踽踽独行走到如今,容纳了那么多狂躁的月蚀,背负了那么多本不该她承受的浊业,却从来没喊过一句疼。
“疼吗?”姬启明轻声问。
姜迟月怔忡了片刻,才摇摇头:“不疼了。”
若不是姬启明提起,她已经快忘了这些月蚀刚进来时是会挣扎的,会把她的经脉撑得发胀。痛得久了,也就麻木了。
姬启明长叹了一口气,随即又释然地笑笑,眼波温柔:“怎么会不疼。”
“来,我带你看点东西。”他朝姜迟月伸出虚幻的手。
姜迟月没有犹豫,把手放上去。
他拂袖牵起她往前走,脚下琉璃色的光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圈圈漾开,底下的紫色纹路不断翻涌缠绕。
“中州的月脉,是十三州月脉的源头,也是万物的母亲。”姬启明慢慢道,“它生了十三州的月脉,哺育了十三州的生灵。它本该是最皎洁的,最不会感知痛苦的。”
“但它现在是病的最重的。”
“还记得风物志里写的吗?”
“记得。”姜迟月回过神来,轻声背诵,“——居中者,承其重,生其妄。”
这句谶言,在承平元年被当朝皇帝借着中州改名玉京的由头,下令尽数焚毁。如今市面上流传的《风物志》早已被删改得面目全非,徒留死板的风土人情。
若非云中阙与凤凰族护下了一版孤本,这世上恐怕再无人知晓这句警示。
“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是么?”
姬启明缓缓点头,神色寂寥。
“知道。中州的月亮太亮了,亮得足以照出人心底最幽深的贪婪。当年签订太初之契时,我便有此担忧,所以才将月脉交托于月灵。”
“可惜,即便我在时也有人敢暗中觊觎。我清理了一批又一批,用鲜血震慑了他们。但我终究会死。我死后,那压抑的妄念便如野草般疯长,直至今日这般,遮天蔽日。”
“李宴珩说,他怕焚海。”姜迟月想到了当时在渊州时,从他口中听来的消息。
“李璟。”姜迟月补充道,“他派来的人,在渊州布阵时被焚海所伤,没多久就死了。”
姬启明哼了一声:“他当然该怕。”
“焚海是风吟亲手所铸,是这天地间第一件神兵,更曾随我南征北战,斩尽世间妖邪。他背信弃义,撕毁太初之契,屠戮月灵,他如何能不怕?”
“——或者说。他怕的不是焚海,是这天地间有他掌控不了的东西。”
在琉璃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神格外幽深:“他掌控不了月灵,便痛下杀手;他掌控不了月脉,便强行抽骨吸髓,将月华据为己有,却把恶果与月蚀抛掷他乡。他要的从来不是四海升平,他要的是众生伏首跪拜。”
这番话震得姜迟月灵台空明。
这世上,即便是李宴珩,有些话也是不能诉诸于口的。
但姬启明不一样。
他可是第一位人皇。
“你知道怎么对付这样的人吗?”姬启明回过头,眼底戾气散去,浮起温润的笑意。
姜迟月仰头,认真想了想:“不怕他?”
“对,不怕他。”他牵着姜迟月继续往前走,“你不怕他,他就拿你没办法。”
“皇权至高无上,可那又如何?”
“世人皆说皇权至高无上,可那又如何?他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便自诩为天。可这天不是他的,地也不是他的。他不过是坐在累累白骨之上,用天下人的命,去填他一个人的欲壑。”
“这样的皇帝,你认他吗?”
“你认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有权抽月华、毁月脉、杀月灵吗?”
“你认他把亡魂炼成兵器、把人改造成怪物吗?”
“不认!”姜迟月眸光璀璨,字字铿锵。
姬启明欣慰地笑了:“那就对了。”
“你不跪,这皇权便压不弯你的脊梁。你不认他,你便不再是他的臣民;既然不是他的臣民,他有何资格拿你当任人摆布的容器?”
姜迟月心口的枷锁轰然碎去。
原来,他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仅是在传道,更是在替她拂去心头对那至高皇权的本能恐惧,拂去她方才的恐惧。
面前之人明明只是一缕执念残魂,她却觉得这虚空里暖意融融。
和李时归带给她的不一样。
若说李时归是天际那抹清冷包容的云,那姬启明便是拂过高山的风。宽厚,沉静,带着庇佑万物的从容与温柔。
这不禁让她想起了李时归口中的养父。养父教他认星,教他修书,教他何为文人风骨。而眼前的姬启明,在教她如何立起脊梁,如何无畏天地。
想来,“父亲”一词的重量,大抵便是如此了。
“你是天生地养的先天月魄,是这世间苦熬九百年才等来的破局之人。你该是这天地间最耀眼的明月。这世上任何污浊、任何权力都不能困住你。”
听着这一番话,她心中生出了无限的勇气与信念。
“中州的月脉是所有月脉的母亲,它痊愈了,十三州也会痊愈。”他直视着她眼睛,“你若去了玉京,会看见许多东西。有金碧辉煌的宫阙,有高高在上的龙椅,有被强抽而出的月华汇成的长河,也有月蚀堆砌的骨山。你会听见月脉的悲泣,也会听见被困在太初台里再也回不去的亡魂的哀嚎。”
“不要怕。”
“我不怕了。”她的双眸重新燃起了火,一如姬启明初见她时。
“好。”姬启明畅快地笑了一声,“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姬启明。”她忽然叫住他。
“嗯?”他身形微顿。
“你真像……一位父亲。”
姬启明愣住了。
“是吗?那真是不错。”
“我生前还不曾有子嗣呢。”他摆弄了一下宽大的袖袍,面上颇有些不好意思。
梦境的深处忽然起风了。
“去吧。”他迎着那阵风,眉眼彻底舒展开来,“他们在等你醒来。”
他化作漫天萤火般的琉璃碎光,一点点融进这片天地里。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他对着这个叫他“父亲”的小姑娘,轻声却郑重地说:
“姜迟月,谢谢你。”
……
姜迟月刚从梦中醒来,一股熟悉的香气便丝丝缕缕钻进了鼻腔。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没有回答。刚从那浩渺的虚空中醒来,急切地想确认一份实实在在的温度。
于是翻了个身,在他身上一顿乱摸。
李时归:“……”
他残存的睡意被这一闹挑没了大半,眼疾手快捉住她还在作乱的手。
那只手此刻乖乖被他锁在宽大温热的掌心里。他低头看怀里还在乱拱的这颗脑袋,声音却无奈又纵容:“做什么?”
“摸摸你还在不在。”
她不仅没安分,反而借着他的力道仰起头,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微凉的指腹滑过他眼睫、鼻梁,最后停在唇角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瘦了。”她认真地下了结论。
李时归被她摸得呼吸都重了:“你大清早的,就是摸我瘦没瘦?”
“嗯。”姜迟月理直气壮,“不行吗?”
“行。”他又捉住她停在自己唇边的手,在手背上吻了吻,“怎么都行。”
“只是——”
“你若是再这么摸下去,今天就别想从这张床上起来了。”
姜迟月愣了一下,触及他眼底翻涌的暗色,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脸腾地红了。她猛地抽回手,往旁边一滚,用被子把自己蒙了个严实,死活不理他了。
李时归:“……”
气笑了。
每次撩了就跑。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阿月。”
她不动。
他便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圈在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连呼吸都缠绕在了一起。
“撩了就跑,谁教你的?”他看着她红透的耳尖,似笑非笑。
“没……没有。”她被他身上迫人的热度烫得有些结巴,“我就是想看看你瘦没瘦……”
她当然知道他那话是什么意思。月牙泉一回,去青州的马车上一回,虽然总共就这么两次,但每次都是她先起的头……
可她方才就是忍不住。从梦里醒来,她太想确认他真真切切地就在她身边,却没成想,摸出了火。
“阿月还摸吗?”他盯着她水润的眼眸。
她闷闷地哼了一声,撇开视线,算作投降。
“那现在,换我摸你了。”李时归一本正经。
姜迟月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探进她衣摆里了,顺着她的腰线往上探,力道不轻不重。
“你……你做什么。”她一下子就软了。
“礼尚往来,摸摸你瘦没瘦。”他学着她方才的语气,指腹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
“李时归——!”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嗯?”他应着,反而更加肆意地沿着背脊的线条一路往上,眼看就要覆上那不该触碰的柔软——
“确实瘦了。”李时归忽然停下,指腹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按了按,语气竟当真带了几分心疼的查探,“这里,还有这里。”
姜迟月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身体早已在李时归一双手下溃不成军。他掌心带起的战栗蔓延到四肢,又酥酥麻麻涌回了心口。
“还有这里。”他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耳廓,“回了云州,可得给你好好补补。”
姜迟月此刻连瞪他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水光潋滟的眼底全是氤氲的雾气。
“你……你够了没有……”
“没有。”他唇角一勾,落在她眼角,吻去她根本没察觉的湿意,“你方才摸了我那么多下,我才摸了几下?阿月,这不公平。”
姜迟月不禁回想她方才的动作。脸颊,锁骨,胸口,腹肌……她越想脸越红,越觉得她方才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简直是在点火。
“那……那你想怎么样……”
“这样。”
话音未落,他彻底低下头,吻住那两瓣早就肖想已久的红唇,辗转吮吸。趁着她因喘息而微微张开唇瓣的瞬间,舌尖长驱直入,勾着她的舌,一寸一寸地攻城略地。
她被吻得七荤八素,全凭本能迎合着他的掠夺。
直到两人身体紧紧相贴,某种滚烫的变化抵着她,她才从那状态里清醒了些,终于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李时归稍稍松开她的唇,喘着粗气,眼尾泛红。
“阿月。”
“嗯……”她晕乎乎地应着。
“想吗?”
姜迟月仰头撞进他眼里的火光中。
那火光非但没有烫伤她,反而将她的满腔贪恋全数点燃。
既然她连皇权都不再畏惧,又怎会畏惧眼前这个将她视若珍宝的他?
她忽地松开了攥紧的衣襟,勾住了他的脖颈。
下一瞬,她借着力道翻身跨坐到了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错愕的眉眼,随后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