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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雨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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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目的红,铺天盖地,溅着灼灼烈火。
玉阶在燃烧,金殿在崩塌,血腥气裹着焦灼的热浪,几乎扼杀她的呼吸。
烈火里,两抹身影纠缠——少女绯衣如残焰,少年红衣似凝血。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却仿佛能听见少年绝望的嘶吼声,也能亲身感受到生命从指缝流逝的冰冷。
忽地,她瞥见了那少女的唇形。
唤的是——“阿月”。
姜迟月猛地睁开眼。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她按着心口,那里仍残留着梦境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空气被反复烧焦的涩意。
又来了。
这次的梦境比以往更清晰、更真实。尤其是那少女最后穿透烈火投来的眼神,绝望中竟带着解脱的笑意,那句阿月,仿佛隔着梦境直直撞进她耳中。
为什么那少女唤的是她很多年未有人叫过的小名?
为什么两个素未谋面之人,一次又一次在她梦中经历着生离死别?
为什么连她醒来时,也能感受到那锥心刺骨的滚烫的错觉?
心头疑虑沉甸甸的,须臾梦境间,那二人一生的重量都压在了她心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去。
她无意识的抚上书案上未雕完的玉,温润的触感驱散了她心头的疑惑。睡意既已全无,索性继续雕刻。
末了,雕刻完成,她把流苏系在玉珏上,替换了剑上旧的剑穗。
梦境而已。她挥去那份疑虑。
裁月剑对着她轻鸣,似对这新的配饰表示满意,又似感受到了主人不宁的心绪在默默安慰。
她握紧了它。
裁月自小与她相伴,与她心意相通。
既然不知前路如何,那便握紧手中剑,从剑身里获得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窗外雨已停了片刻,檐角滴水声零落。她提着剑去了书院内那棵梨花树下。
云州此时已入秋,其他树木已见萧瑟,唯独这棵梨花树不合时令依然盛放,繁花如雪,泛着莹莹清光。
那是云中阙书院的大阵阵眼,阵眼连通禁地,是她自幼修习、独守秘密的地方。
她抽出裁月,在树下练起了剑,阵眼流转的微光隐入剑锋,几息之间她便摒弃了所有杂念,很快进入了状态。
月华在剑上流转,敛尽了今夜暗淡的星光与月光。剑意清冽绵长,如秋月当空,如水波不兴,空明澄澈。
在美到极致的剑招里藏锋芒,在看似柔和的剑光里藏起锐利与杀机。
一套剑法练了几遍,直到天边隐隐露了点天光。
已是卯时,有不少勤勉的弟子晨起读书,经过梨花树时自然见到了正在练剑的她。不懂剑的,欣赏她舞剑时的美,懂剑的,感叹剑招间圆融的剑意。
“姜师姐早!”
“姜师姐平日从不用裁月,此刻总算一饱眼福!”
“看这一地挑落的梨花,师姐练了多久啦?”
“师姐的新剑穗好好看!我也想要个同款!”
姜迟月收剑入鞘,对着几位师弟师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大概三个时辰吧。”她随口答了一句,目光转向眼神亮晶晶、对剑穗有羡慕之意的小师妹,声音带着鼓励之意:“下次剑术考核若能取得前三,便为你雕一个。”
小师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努力!谢谢师姐!”
姜迟月看着这一群生机勃勃的脸,神情也被感染,漾出一点笑意,“快散了吧,你们今日课业不少呢。”
师弟师妹们顿时哀嚎一片。
“我一定要考入内院!外院课业着实太多了!”
“那可难了。内院考核多严多难啊,弟子一向寥寥。而且内院的课程着实深奥……”
“还是好好待在外院学习吧。”
“不要灰心嘛...万一就考进去了呢?”
讨论的声音远去,梨花树下归于宁静。姜迟月将剑别在腰间去了膳堂。膳堂内,亦有弟子向她打招呼,她皆颔首回礼。
早膳用完,她提剑出去,刚好碰上了边打哈欠边往膳堂走来的男子。
他显然是刚起不久,神情散漫。梳着高马尾,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了一柄华美的剑,装饰闪闪发光。
剑名浮光。明明取的是“浮光跃金”之意,偏偏因他这装饰显得有些浮夸。
谢怀叙,出身云州谢家的天才剑修,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良好的家世和不俗的实力,给了他高傲的本钱,在云中阙一向自视甚高。
他不是不认可姜迟月的实力,只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他可还比姜迟月大了三岁,若认了,他的脸面往哪搁?
“姜迟月那家伙,干什么练了一夜的剑,这不显得我比不上她吗!”“不就是剑练得勤吗,我看我也行!”“我何时才能得归墟认主呢,明明都认可了……”
他随性惯了,当一路人不多就把心里话全说出声了。
好巧不巧,这一番话姜迟月尽收耳里,她挑眉不语,裁月出鞘一寸,只见剑光一闪,浮光便从他腰间被挑起,落在了姜迟月手里。
谢怀叙愣了,动作先于意识反应过来,手腕一动,试图唤回浮光,剑仍在姜迟月手里缩着,未随他的动作归来,只震颤嗡鸣了几分。
谢怀叙愤怒了。
“姜迟月!你别欺人太甚!士可杀不可辱!”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啊!剑被人挑起,甚至敢不听他这个主人的话,他的尊严全无。
“背后说人坏话,还让正主听得一清二楚。这可不好。”她挑剔地扫了几眼他那柄装饰华美,如他本人一般的剑,落下一句不客气的评价:“华而不实。”
在谢怀叙看来,那简直就是对他审美和实力的挑衅。
姜迟月不理他的气愤,漫不经心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还在震颤的剑身。这下剑也不敢震了,她素白衣袖一挥,剑便颤巍巍、轻飘飘地滑回他腰间,安静得很,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裁月嗡鸣,毫不客气地对它表示“鄙夷”——太没出息了些。
“更何况,是你技不如人。”姜迟月不再看他,飘然离去,留给谢怀叙一个清绝又气人的背影。
谢怀叙握紧浮光又放开,复又握紧,用了几分功力将声音传到远处。“你等着!我今晚便通宵练剑!定要与你分个高下!”
宣言回荡在膳堂前,不少人都听见了。有打趣的人,也有期待这两人一较高下的人。姜迟月随意挥了挥衣袖,算作回应。这漫不经心的姿态让谢怀叙更气愤了。
晨光正好,生机勃发。
临近午时,完成了早日课业后的姜迟月从梨花树下挖了两坛酒,油纸封存,隐隐有梨花香飘出。她揣着酒径自出了书院。
此时云州城生机正好,沙石与泥土铺成的路沾染了尚未散去的湿润,集市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浸着糕饼铺的甜香、茶肆弥漫的茶香、食肆浓郁的饭香,还有树木特有的清新气息。
这便是云州的人间烟火了。
她穿过喧嚣的街巷,在一座傍水而建的三层酒楼前停下脚步。
临江仙。
黑底金字,气势磅礴,矫若惊龙,是云中阙前辈的题字。而酒楼朱楼玉雕,气派也足以配得上那块匾额。
酒楼的主人是个寡居妇人,姓苏,无儿无女,在云州独自打拼。此时她正在柜台处拨着算盘,蓝衣水袖,见姜迟月进来,脸上挂了明媚笑意。
“小娘子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复又嗅了嗅她手中的酒坛子,判断出是她酿的梨云酿,“还带了两坛梨云酿。这可是稀罕物。”
姜迟月分了其中一坛给她,“今日要为林先生饯行,劳烦苏姨安排一间雅间。”
“跟我还客气什么。当年要不是你帮我赶走那些地痞流氓,我这酒楼哪能开起来?”她轻轻嗔了一下。
“楼上雅间一直留着呢,临窗的位置,纵览半个镜湖,风光正正好,要几个特色菜品怎么样?最近新上了一道云州特色薄荷炸骨,鲜香酥脆,最是美味。”她边说,边接过了梨云酿,越看越喜欢,“这酒是真好,比我这特色的烟波翠还要美上几分呢。”
“那便这个吧。”姜迟月莞尔,“加一道清蒸桂花鱼,多加些葱花。他偏爱这个。再来一道炒红薯叶和凉拌黄瓜。”
“放心吧,桂花鱼是今早刚捞上来的,鲜活肥美。咱们云州水养出的鱼,肉质格外清甜。红薯叶也是今晨刚送来的,水灵得很。”话毕,苏娘子便引着她去了二楼雅间,“你们先说说话,等菜好了我使人送上去。这饯行礼定让林先生永生难忘。”
她走进了雅间,正要落座,目光却倏然顿住。
——剑穗流苏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极细的血色红丝,缠在月白丝缕间,刺痛了她的眼。
烈火焚焦,艳如新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