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庇护 SEA ...
-
SEA学院,第三训练场。
徐怀舟站在队列里,听着教官讲解本月考核的实战规则。她的指尖在制服口袋里,摩挲着那张存储卡坚硬的边缘。
陆薇在旁边小声对何玥说:“听说这次观察员是我哥,他打分超严的……”
苏晓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袖口。
徐怀舟抬头,看向训练场顶部的监控阵列。那些黑色的镜头像沉默的眼睛,记录着每一寸动作,每一次呼吸。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森生公司地下七层,知岁正站在技术部的分析屏幕前。
白嘉彦坐在操作台前,粉发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他调出一幅信号拓扑图。
“昨晚的全域扫描结果,”他指着几个闪烁的红点,“SEA学院区域,有三个基站被植入了被动中继器。信号特征和公司被攻击时截获的残余波形……吻合度92%。”
芥淮珩从旁边的数据终端前抬起头,翡翠绿眸里没什么情绪。
“中继器的工作时间,”他敲了下键盘,另一幅时间轴跳出来,“恰好对应徐怀舟终端那三次‘握手信号’发生的时间点。设备是被故意调成与她终端同频段的,只要她进入范围,就会自动触发关联记录。”
知岁看着那些交织的线条和时间戳。“能追踪中继器的植入者吗?”
“监控被覆盖了。”白嘉彦摊手,“对方是高手,用的多层跳板协议,最后线索指向……公共网络垃圾数据海。基本等于大海捞针。”
“但目的很明显。”芥淮珩向后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有人在故意制造徐怀舟与攻击事件的关联。手法很细腻,不是临时起意。”
知岁沉默了很久。屏幕上,红点还在规律闪烁,像某种挑衅的心跳。
“删除这些记录。”她说,“包括扫描报告本身。做一份干净的版本归档。”
白嘉彦吹了声口哨。
“组长,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执行命令。”
“是是是——”白嘉彦拖长声音,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但敲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转过椅子看着知岁。
“不过组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查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
知岁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白嘉彦难得收起嬉笑,“如果内鬼不是想陷害徐怀舟,而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逼你不得不更深入地去查她——查到她背后那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呢?”
操作室里只剩下服务器运转的低鸣。
知岁转身走向门口。
“继续扫,扩大到整个旧城区。我要知道还有多少这种中继器。”
门关上后,芥淮珩瞥了白嘉彦一眼:“你非得说破吗?”
“她其实早就想到了。”白嘉彦重新面向屏幕,粉色瞳孔里倒映着流动的数据流,“她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接受。”
窗外,盛夏的烈日正灼烧着钢铁丛林。
而某个被精心布置的棋盘上,棋子正在无人觉察的阴影里,悄然移动了一步。
SEA学院的第八个月,变化像梅雨季的苔藓,无声蔓延。
何玥第一个注意到。
那天近身格斗课后,她边擦汗边盯着徐怀舟拆护具的手。“你指骨的长度比例,”她忽然说,“和三个月前测的数据不太一样。”
徐怀舟动作没停,将护腕卷好:“发育期。”
“发育期指骨会变长,但关节宽度通常同步增加。”何玥走近一步,褐色眼睛专注得像在分析一道战术题,“你的关节没变宽,只是……伸展了。像植物抽枝。”
苏晓抱着急救箱路过,小声插话:“怀舟最近是长高了好多呢……而且,而且皮肤好像比以前透亮?就是,在光下看,有种很淡的光泽感。”
她说完自己脸先红了,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陆薇从她们身后走过,嗤笑一声:“你们是没见过人长个子吗?我哥十六岁那年一个暑假长了八厘米,手指脚趾都疼,那才叫抽枝。”
但晚些时候在淋浴间,陆薇隔着氤氲的水雾,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追着徐怀舟的背影。
少女的脊椎线条流畅得近乎异常,肩胛骨的起伏有种非关瘦削的、柔韧的力道。
而自左肩胛骨的中心起始,一片狰狞的、仿佛拥有自主生命般的经络网络盘踞在那里。
颜色是沉郁的墨黑与暗绿交织,像古老藤蔓的剖面,又像被冻结在皮肤下的幽暗河流。
在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映衬下,这些经络显得异常刺目。
陆薇移开视线,把水流开到最大。
没有人说得清那种“不一样”究竟是什么。
是徐怀舟日益沉静的眼神?是她偶尔在训练中展现的、与年龄不符的绝对控制力?
还是她身上那种……仿佛与周遭空气密度不同的隔离感?
就连徐怀舟自己,也只能从细枝末节里拼凑异常。
月度考核前夜,知岁来接她。
悬浮车穿过霓虹雨幕,知岁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偶尔掠过徐怀舟的侧脸。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有姐姐在呢。”
“陆凛会做观察员。他可能会特别关注你。”知岁停顿,“因为陆薇,也因为我。”
徐怀舟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拖出长痕。“关注不代表能看出什么。”
知岁沉默了一会儿。车内只有雨刷规律的刮擦声。
“舟舟,”她说,声音很轻,“如果……如果你在考核中感觉到任何不对劲,任何超出控制的情况,立刻触发求助信号。不要犹豫。”
徐怀舟转回头。
知岁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细密的影。
“你预见到了什么?”徐怀舟问。
“没有。”知岁直视前方道路,“只是我的职业习惯——对未知变量做最坏预案。”
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很轻微。
那天晚上,徐怀舟还是睡在知岁房间。
半夜雷声滚过,她惊醒,发现知岁正半靠在床头,终端屏幕的光映亮她蹙起的眉。
“吵醒你了?”知岁按熄屏幕。
徐怀舟摇头。
她看着知岁在黑暗中隐约的轮廓,忽然问:“你为什么从不问我过去的事?”
空气静了一瞬。雨声填补空白。
“因为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知岁的声音平静,“在那之前,你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选择。”
责任,与选择。
徐怀舟在黑暗中咀嚼这两个词。
她感觉到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抽芽,带着细微的、酸涩的暖意。
“睡吧。”知岁躺下,替她拉好被角,“明天好好考核。”
徐怀舟闭上眼。雷声远去,雨声绵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极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说: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月考当日,第一训练场的环形擂台周围坐满了学员和观察员。
徐怀舟的对手是那个土系男生,和上次一样。
但这一次,考核规则调整为“限定时间胜负制”,五分钟内必须分出明确胜负,平局或消极对战都将扣分。
哨声响起。
男生显然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沉稳地构建防御——岩甲覆盖全身,只留双眼,脚下擂台地面软化如流沙,限制移动。
徐怀舟在擂台边缘游走。她能感觉到左肩胛下方,那些沉寂的经络开始微微发热,像被战斗的节奏唤醒。
她压制着那种感觉,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对手身上:呼吸、重心、能量流动的节点……
第三分钟,男生发动攻势。
他双手猛拍地面,擂台剧烈震动,数十根尖锐石刺破土而出,从四面八方刺向徐怀舟!
观众席响起低呼。包厢里,陆凛身体微微前倾。
徐怀舟没有躲。
她左脚后撤半步,身体重心下沉,右手并指如刀——但在出手前的一瞬,左肩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那些经络不受控制地凸显了一刹那。隔着制服,她甚至能看到布料下隐约起伏的、非人的轮廓。
一股陌生的、汹涌的力量从那里奔涌而出,顺着手臂直冲指尖!
她强行扭转力道,化劈为拂。
指尖带起的不是劲风,而是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扭曲了光线的波动。
波动掠过石刺。
那些坚硬的岩刺,在接触到波动的一瞬间,表面无声地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不是碎裂,而是仿佛经历了某种急速的、被压缩的“风化”过程,从尖端开始崩解成极细的沙尘,簌簌落下。
男生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观众席一片寂静。
徐怀舟垂下手,左臂在身侧微微颤抖。经络的灼痛缓缓退去,重新隐没。
她抬头看向裁判。
裁判张了张嘴,看向包厢。陆凛站了起来,脸色凝重。
“停!”裁判吹哨,“徐怀舟,刚才那是什么?”
徐怀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皮肤白皙,没有任何异常。
“一种震动技巧。”她抬起眼,声音平稳,“利用特定频率破坏物质结构。我在图书馆的《进阶能量应用理论》附录里看到过原理,自己尝试模拟的。”
“附录?”陆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审视,“那是给三年级生看的选修内容。”
“我预习得比较快。”徐怀舟答。
陆凛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坐下,对裁判点了点头。
“技巧有效,但过于危险,不予提倡。”裁判高声宣布,“徐怀舟胜。扣除五分风险分。”
场下响起议论声。
何玥紧紧盯着徐怀舟的左臂,眉头深锁。苏晓抱紧了怀里的记录板。
陆薇咬着嘴唇,眼神复杂。
徐怀舟走下擂台,左肩的灼热感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爆发抽走了她积攒许久的生命力。
她走向休息区,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来自包厢,而是来自侧后方观众席的阴影里——一个戴兜帽的身影,只看得到下半张脸和微微勾起的嘴角。
是黎回清。
徐怀舟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长椅边坐下,拧开水瓶。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体内那股躁动。
她闭上眼睛,内视那片狰狞的脉络。
它们现在安静地蛰伏着,墨绿与深黑交织,像沉睡的古老图腾。
这不是训练能解释的。
也不是“天赋”能掩盖的。
它们正在醒来。
而她,必须在它们彻底醒来之前,学会如何与这些非人的部分共存——或者,找到控制它们的方法。
考核继续。欢呼声、碰撞声、裁判的哨声交织成嘈杂的背景音。
徐怀舟坐在那里,慢慢喝完了一整瓶水。然后她站起身,走向医疗站,以“旧伤酸痛”为由,领了一管舒缓凝胶。
走出医疗站时,她看见知岁站在通道尽头等她。
她的监护人今天穿着森生公司的深灰色制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但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陆凛找我谈话了。”知岁开门见山,声音很低,“他问我知不知道你那种‘技巧’的来源。”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知岁看着她的眼睛,
“但我也告诉他,SEA学院的图书馆确实收录了那本书,附录的振动模型理论上是可行的。”
徐怀舟与她对视。
知岁的蓝眼睛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忧虑的了然。
“谢谢。”徐怀舟说。
“不用谢。”知岁转身,示意她跟上,“回家吧。你需要休息。”
她们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通道。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徐怀舟看着知岁挺直的背影,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右肩——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些狰狞脉络沉默的盘踞。
它们是她的一部分。
是她必须背负的、不可言说的真相。
而走在前面的这个人,或许早已察觉,却选择了沉默的庇护。
这份庇护能持续多久?
徐怀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