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回音》云岫千峰

7、迟来的尝试

　　槿念出院那天，天空下着细细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将窗外的街景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他坐在后座，膝上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白漾送来的画册。

　　陈伯透过后视镜担忧地看着他：“夫人，直接回别墅吗？”

　　槿念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嗯。”

　　车子驶入熟悉的庄园大门时，槿念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揪紧了。这座华丽的牢笼，他曾以为会是他的家，如今却只让他感到窒息。

　　别墅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佣人们依旧恭敬地行礼，但槿念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怜悯，或是说是好奇。

　　他的卧室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白色山茶花，显然是刚换的，还带着细微的水珠。槿念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花园。那些他曾经精心照料的花草，在雨中低垂着头，微微晃动，像在为他哀悼。

　　“夫人，”陈伯在门外轻声说，“白总说今晚会回来和您一起用晚餐。”

　　槿念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晚餐时间，白漾准时出现在餐厅。他换下了西装，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些。但槿念知道，那只是表象。

　　“坐。”白漾为他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裂痕。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白漾几次想开口，但看到槿念低垂的眼睫和几乎没动的食物，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佣人撤下餐具，送上茶水，白漾才终于艰涩地开口：“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好。”槿念的回答简短而疏离。

　　“我请了一位心脏方面的专家，下周会来给你做个全面的检查。”白漾顿了顿，“还有...我让人把三楼朝南的房间改成了画室，采光很好，你应该会喜欢。”

　　槿念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白漾微微低下头，“只要你喜欢。”

　　这句煽情的话在槿念听来却格外刺耳。他宁愿白漾像以前那样冷漠，至少那样真实。现在的温柔，更像是一种补偿，一种施舍，一种亏欠后迫不得已的付出。

　　“我想上楼休息了。”槿念站起身。

　　白漾紧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槿念垂下眼，“我还没有病到走不了路。”

　　看着槿念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白漾感觉胸口一阵闷痛。他想起林辰的话：“他值得更好的人，一个真正懂得珍惜他的人。”

　　他真的不配吗？

　　第二天，白漾没有去公司。槿念下楼吃早餐时，发现他已经在餐厅了，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

　　“早。”白漾抬起头，眼中带着淡淡的血丝，显然没睡好。

　　槿念轻轻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佣人端上精心准备的早餐——燕麦粥，水煮蛋，还有一小份水果沙拉，都是医生建议的心脏病人适宜食物。

　　“今天有什么安排？”白漾问。

　　槿念摇摇头：“没有。”

　　“那...要不要去画室看看？”白漾试探着问，“我让人准备了你常用的颜料和画笔。”

　　槿念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好。”

　　三楼的画室比槿念想象中还要好。宽敞的房间，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对着花园最好的景致。画架、颜料、各种型号的画笔整齐地摆放着，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来洗笔的水槽。

　　“喜欢吗？”白漾站在门口，期待地看着他。

　　槿念走到窗前，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画架：“很漂亮。”

　　“你可以随时来这里画画。”白漾走近几步，又克制地刹住了脚步，“我不会打扰你。”

　　这句话让槿念心里一酸。不会打扰——多么客气，多么疏离。他宁愿白漾霸道地闯进他的世界，至少那样证明他在乎。

　　“谢谢。”槿念轻声说。

　　白漾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我去接个电话。”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槿念苦笑了一下。看，他们之间永远隔着这样那样的阻碍。

　　他在画架前坐下，拿起一支铅笔，却不知道要画什么。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花园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铅笔在纸上划过，无意识地勾勒出一个轮廓。等槿念反应过来时，纸上已经出现了白漾的侧脸。

　　他怔怔地看着那幅画，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被伤害过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画这个人？

　　他抓起画纸，想要撕碎，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了。

　　“画得很好。”白漾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他身后，“为什么要撕掉？”

　　槿念挣脱他的手，把画纸揉成一团：“随便画的，不好看。”

　　“我觉得很好看。”白漾从他手中拿过那团纸，小心地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你的画一直很好。”

　　这句话让槿念的鼻子一酸。他别过头，不想让白漾看到自己的脆弱。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白漾把画纸放在桌上，“晚上会回来吃饭。”

　　“不用特意赶回来。”槿念说，“你忙你的。”

　　白漾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会回来。”

　　---

　　下午，槿念一个人在画室里待了很久。他尝试着画画，却总是心不在焉。最后，他放下画笔，走到窗边。

　　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花草。那些被剪断的枝叶散落在地上，很快就会枯萎。槿念看着那些枝叶，突然觉得自己和它们很像——被精心养护，却没有选择自己生长方向的权利。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辰发来的消息：
　　【还好吗？他有没有为难你？】

　　槿念回复：
　　【没有，他对我很好。】

　　林辰直接打来了电话：“真的？”

　　“真的。”槿念轻声说，“他给我准备了画室，请了专家，还...”

　　“还什么？”林辰追问。

　　槿念沉默了片刻：“还对我很温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念念，温柔不代表爱。你要分清楚。”

　　“我知道。”槿念闭上眼睛，“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想做的。”林辰说，“如果你觉得累了，随时可以离开。我永远支持你。”

　　挂断电话后，槿念在窗前站了很久。离开？他当然想过。可是离开之后呢？他能去哪里？槿家是回不去了，他也不想连累林辰。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傍晚，白漾准时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给你。”

　　槿念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柔软的羊绒围巾，颜色是他最喜欢的浅灰色。

　　“天气转凉了，你出门的时候可以戴。”白漾说。

　　槿念抚摸着围巾柔软的质感，心里五味杂陈。这份礼物很贴心，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很开心。可是现在，他只觉得很累。

　　“谢谢。”他把盒子放在一边，“很漂亮。”

　　白漾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敷衍，眼神暗了暗：“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换别的。”

　　“不用，我很喜欢。”槿念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真的。”

　　这个笑容太勉强，白漾看得心口发疼。他想说些什么，涨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晚餐依然在沉默中进行。槿念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白漾才注意到他比在医院时更瘦了。

　　“再吃一点？”白漾轻声劝道。

　　“饱了。”槿念摇摇头，“我想先上楼了。”

　　“槿念。”白漾叫住他，“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

　　槿念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谈什么？”

　　“谈我们的未来。”白漾走到他面前，“我知道我对你不好，我知道我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但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好吗？”

　　槿念抬起头，看着白漾炽热的眼神，心里却一片冰冷：“补偿？怎么补偿？用这些礼物？用这间画室？白漾，我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要什么？”白漾握住他的肩膀，“只要你说，我都可以给你。”

　　“我要你爱我。”槿念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愧疚，是真的爱我。你能给吗？”

　　白漾的手僵住了。他能给吗？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他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

　　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槿念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看，你给不了。”

　　“我可以学。”白漾急切地说，“我会学着怎么爱你，只要你给我时间。”

　　“时间？”槿念摇摇头，“我已经给了你太多时间了。可是你让我等到的，只有伤害和失望。”

　　他挣脱白漾的手，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白漾，别再做这些无谓的尝试了。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白漾心上。他看着槿念消失在楼梯转角，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

　　那天晚上，白漾在书房待到很晚。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槿念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还有那句“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槿念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希冀和不安。那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好好珍惜？为什么要用冷漠和伤害，一点点磨灭那个Omega眼中的光？

　　手机响了起来，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白漾，你和念念怎么样了？”白母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我听说他又住院了。”

　　“已经出院了。”白漾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孩子，感情的事没有对错。但是如果你真的在乎念念，就要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

　　“怎么学？”白漾苦笑，“我从来不知道爱是什么。”

　　“爱就是愿意为他改变，愿意把他的快乐放在自己的快乐之前，就像你从前对亚历山大那样。”白母轻声说，“白漾，你问问自己，你愿意为念念改变吗？”

　　挂断电话后，白漾陷入了沉思。改变？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他都是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从来只有别人为他改变，他为什么要为别人改变？

　　可是想到槿念苍白的脸色，想到他含着泪水的眼睛，白漾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也许，他是该改变了。

　　第二天清晨，白漾起得很早。他亲自下厨，做了简单的早餐——这是他第一次下厨，手忙脚乱地弄了很久，才勉强做出能看的样子。

　　槿念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白漾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桌上摆着煎得有些焦的鸡蛋和烤面包。

　　“早。”白漾有些尴尬地解下围裙，“我做了早餐。”

　　槿念看着那些食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做的？”

　　“嗯。”白漾给他拉开椅子，“可能不太好吃，但我可以学。”

　　槿念坐下，拿起叉子，小心地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味道确实不怎么样，盐放多了，还有点焦。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好吃吗？”白漾期待地看着他。

　　槿念点点头：“嗯。”

　　这个简单的肯定让白漾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

　　“不用这么麻烦。”槿念说，“有厨师在。”

　　“不麻烦。”白漾在他对面坐下，“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这句话让槿念心里一颤。他抬起头，看着白漾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眼前这个Alpha有些陌生。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白漾吗？

　　早餐后，白漾没有去公司。他陪着槿念在花园里散步，虽然两人之间依然沉默，但气氛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这些花，”白漾指着园中的山茶，“是你种的吗？”

　　“有些是。”槿念轻声说，“我喜欢山茶。”

　　“为什么？”

　　“因为它们很坚强。”槿念蹲下身，轻轻抚摸着一朵白色的山茶，“即使在冬天，也能开出这么漂亮的花。”

　　白漾看着他温柔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这个Omega就像他喜欢的山茶一样，外表柔弱，内心却有着惊人的坚韧。

　　“以后我们可以多种一些。”白漾说，“种满整个花园。”

　　槿念抬起头，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融化的琥珀：“真的吗？”

　　“真的。”白漾郑重地点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这句话太像承诺，槿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提醒自己，不要当真，不要抱有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下午，心脏专家准时到来。这是一位慈祥的老医生，姓李，是国内顶尖的心脏病专家。

　　详细的检查后，李医生表情严肃：“白先生，夫人的心脏情况很不乐观。之前的损伤没有得到很好的恢复，再加上最近情绪波动过大，已经出现了心力衰竭的早期症状。”

　　白漾的心沉了下去：“有多严重？”

　　“如果不好好调养，继续受到刺激，可能...”李医生顿了顿，“可能撑不过三年。”

　　三年。这个数字像一把刀，狠狠刺进白漾心里。他看向槿念，发现Omega正安静地坐在窗边，仿佛医生说的不是他的病情。

　　“有什么办法吗？”白漾的声音有些颤抖。

　　“静养，保持情绪稳定，按时服药。”李医生说，“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让他受到任何刺激。他的心脏，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送走医生后，白漾回到房间。槿念依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

　　“你都听到了？”白漾轻声问。

　　槿念点点头：“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白漾在他身边坐下，“你的身体已经这么糟糕了，为什么还要忍着？”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槿念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你能让时间倒流吗？能让我的心脏恢复如初吗？”

　　这句话让白漾哑口无言。

　　“白漾，我们离婚吧。”槿念再次提起这个话题，“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让我过几天安生的日子，好吗？”

　　“不可能。”白漾握住他的手，发现那双手冰凉得吓人，“我不会和你离婚，我也不会让你死。我会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一定会治好你。”

　　槿念抽回手，苦笑着摇头：“没用的。李医生已经是国内最好的专家了，他说没救，就是真的没救了。”

　　“那就去国外。”白漾坚定地说，“总会有办法的。”

　　槿念看着他执着的眼神，突然觉得很累。为什么白漾就是不明白？他想要的不是治病，而是解脱。

　　“随你吧。”槿念站起身，“我累了，想休息了。”

　　白漾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他知道，槿念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了。

　　但他不会放弃。绝不。

　　那天晚上，白漾开始研究心脏病的最新治疗方法。他联系了国外的专家，安排了远程会诊，甚至开始学习心脏病的护理知识。

　　他要在槿念剩下的时间里，弥补所有他犯下的错。

　　即使槿念永远不会原谅他，他也要这样做。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