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君》潇千雪

40、第 40 章 争先认罪

　　浓烟滚滚之中，一队身穿铠甲的士兵快速骑马赶来，铠甲碰撞发出清脆响声，气势威严吓人。

　　司隶校尉亲自来到现场，看着高耸入云的火光和一片狼藉的闹市，脸色严肃冷峻。

　　京师乃天下之本，天子脚下最忌祸乱，权贵子弟当众斗殴，还引发闹市火灾，惊扰市井，罪行严重，无法宽恕。

　　司隶校尉挥手下令，大声喝止现场的混乱：“拿下！”

　　铁甲士卒一拥而上，围住了沈柔、温瑜等人。温瑜这时才彻底慌了神，酒意全无，厉声抗辨：“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尔等安敢擅拘勋贵？”

　　司隶校尉站在已经被烧成废墟的酒肆前，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厉声道：“吾乃司隶，负责纠察京畿，专治贵戚不法！尔等天子脚下滋事纵火，惊扰都城，纵使三公子弟，亦可当场拘押，直达圣听，带走！”

　　沈柔低下头，暗自庆幸：火势虽猛，但还好没有人员伤亡。

　　想到这，她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虽然发生了意外，但终究达到目的了。她本来就是故意找茬求被捕，现在意外引发火灾，事情闹得更大，更无法掩盖，反而彻底确保了能直达御前的机会。

　　沈柔、林野、景冯和陆予被士兵押解着，走在通往皇宫的御道上，他们的神色皆是平静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

　　反而温瑜，眼中满是闯祸的恐慌。

　　沈柔是涅央公主的女儿，皇室至亲，自小便可以自由出入宫廷，蒙受皇恩眷顾。如若受了委屈，完全可以直接进宫面圣，澄清那些虚假的流言就是。

　　可她为何主动去温瑜眼前晃悠，故意惹事斗殴，让自己陷入牢狱之灾，把一桩市井流言，闹成轰动京师的纵火大案呢？

　　这是沈柔思虑再三，唯一能保全沈府、成全父兄、稳固父职的死中求活之路。

　　那个叫阿萧的男子藏于在暗处，心思阴险毒辣，布下了天罗地网，借筮者之口定她天煞克亲、灭门祸族的罪名。如今那位筮者早已被灭口，线索断了，阿萧又藏得严严实实。

　　她手里没有物证，也没有人证，即使面见天子诉说冤屈，也只是空口辩驳，难以撼动根深蒂固的谶语流言。

　　最要紧的是，她的父亲沈顾新得圣恩启用，过完年后便要领兵出征，正是重振沈氏门楣、稳固朝堂地位的关键时期，此刻沈府最经不起半点风波。

　　如果她进宫辩冤，纠缠于流言，只会让朝廷上下更加盯着沈家有煞星这句谶语，政敌借机发难，弹劾沈家包庇祸患、欺瞒圣上，轻则父亲被罢官，错失出征立功的机会，重则全家获罪，多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所以她反其道而行之，她不辩解，不洗白，而是主动坐实自己是煞星的身份。

　　今天正是她十五及笄之日，也是她命运定型的关键时刻。

　　早晨在林家门坟地那会，那就想清楚了对策，她派阿秋回府，用日前从苏医那里得来的秘药，迷晕了父母亲，制造出他们突发疾病的假象。

　　那秘药是苏医为了感谢沈柔帮他化解与苏小妹之间的矛盾而特意研制的，药对身体没有坏处，只会让沈顾和涅央公主陷入昏迷，寻常医者根本查不清病由。

　　想来此刻父母病重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天子耳中了。

　　虽然她留书出走，但她还没有被家族正式除名，也没有彻底脱离沈家。

　　十五岁生辰日当天，双亲突然病倒，加上她又上街惹事，引发京城酒肆大火。

　　还有二十几日前，不过是普通的僦车意外损坏，也被人刻意渲染成她仗势欺人、故意毁坏财物且拒绝赔偿的罪证。

　　桩桩件件，层层叠加，恰好可以印证了那句传遍京师的谶言：沈氏有子，命带天煞，克亲克家，所行之处，皆招灾祸。

　　一行人在快要到宫门口，还没进殿，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仆人慌乱的叫喊。

　　来人是沈柔的兄长沈彪，他衣衫微乱，步履匆匆，从官道上飞奔而来。他向来沉稳端庄，是个君子，此刻却满眼血丝，神色焦灼。

　　今日晨时，阿父、阿母双双昏迷，脉象虚浮，他遍请医者皆查不出病因，心急如焚。

　　又担心着留书与人私奔的阿妹，这两日一直带人在外寻找，却没能寻到任何踪迹。

　　午时，府中仆役带来阿妹的消息，可却是阿妹闯祸的消息。

　　沈彪刚听仆役说完沈柔情况，他便十万火急的往宫门口赶来。

　　一日之内，沈府接连遭遇两场变故，此刻的沈彪有些崩溃。

　　他快步拦在押解队伍前面，不顾宫禁规制，死死盯住沈柔，声音发颤，“阿柔，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柔：“阿兄。”

　　士兵们见状想上前阻拦，但被沈彪那种似乎要吃人的眼神吓退了脚步。

　　宫门前寒风萧瑟，沈彪看着自己一向懂事的阿妹，喉咙发紧，“家里出事了，阿父、阿母晨时无故昏睡，人事不知，所有医者前来诊治，皆查不出半点病根，无从下药，我正焦急无错，转眼又听闻你闹市斗殴、引火烧肆，被拘入宫。”

　　沈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早就知道父母会昏迷，这是她亲手安排的，用来坐实自己是煞星，刑克父母的证据。

　　可是，当听到阿兄嘶哑慌乱、无助的话语后，她心里涌起了一阵酸涩。

　　可为了把戏演真，她不能将实情道出。

　　沈柔抬起头，眼里故意浮现出震惊和慌乱，身体微微摇晃，低语道：“怎么会......阿父阿母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无故生病？”

　　沈彪微微摇头，眼周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可他强忍着，没有让一滴泪水流出眼眶。

　　沈柔见沈彪这般模样，终究不忍再瞒着他，她缓缓凑近他，对着他的耳朵小声道出父母并没有生病的实情。

　　沈彪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沈柔怕他的反应会引起旁人怀疑，她连忙道：

　　“阿兄，阿父、阿母病重，府中无人主持，你是家中支柱，万万不可自乱阵脚。你且安心回府，好生守着阿父、阿母，等候太医诊治，宫中之事，我闯下的祸事，我一人在此全权担下，绝不连累家中分毫。”

　　沈彪依然满心焦急：“可是...阿柔，你...”

　　“我不会有事的。”沈柔轻声打断他，目光坚定，还对他做出睁一只闭一只眼的调皮动作。

　　字字郑重，“我能解决，阿兄你快回去守好家门，护好阿父、阿母，切勿在此逗留，误了阿父、阿母诊治时机。”

　　沈彪看着眼前这位尚且年幼却异常沉静的阿妹，心中万分不解，但也知道不能久留，怕自己会破坏阿妹的某种计划。

　　最后，他只能深深看她一眼，反复叮嘱她万事小心，随后转身匆匆赶回府中。

　　沈柔目送兄长的背影远去。

　　“请吧，沈二公…”司隶校尉顿了顿，瞥了一眼披散着头发的沈柔，改口道：“沈女郎，请！”

　　父母突然重病，兄长惊慌失措，自己故意闯祸，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完美印证了煞星谶言。

　　沈柔满意的嘴角微扬。

　　一路走到崇德殿，金色的台阶高大巍峨，明帝的威严庄重肃穆。

　　朝堂上的百官站在两侧，都侧目看着被押进殿里的几名少年。景冯、陆予的父亲，还有温瑜的父亲也在之中，他们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着自家儿子。

　　御座之上，明帝目光深沉。先皇靠谶纬定天下，他自然也是笃信天命吉凶、谶语天道，对命格祸福、灾祥预兆向来敬畏。

　　明帝看着阶下这位阿妹嫡女，心中早已对半真半假的煞星流言信了七分。

　　“闹市喧哗，私斗滋事，竟焚毁京中百年酒肆，酿成巨祸，尔等可知罪？”

　　话音落下，沈柔率先俯身叩首，声音清亮而诚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上：“臣女知罪，望陛下责…”

　　她身旁的林野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一起叩首。

　　一向喜欢针对沈柔的温瑜，未等她话说完，便急忙为她开脱，将罪名揽在自己身上，“陛下，此事罪责不在沈公...”

　　他顿了顿，改口道：“不在沈女郎，今日纷争，皆由臣挑衅而起，失火之祸亦是臣拉扯争斗所致，与沈女郎无关！所有罪责，臣愿一力承担。”

　　立在百官之中的温瑜父亲听了儿子的话，一脸的无语，他认为沈柔既已认罪，他何须再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沈柔疑惑不解地看着温瑜，“你何苦如此，方才争执动手，我亦有份，本就是你我二人的过错，何须你一人包揽？”

　　温瑜不看旁人，只对着龙榻叩首，字字恳切：“陛下，却是臣挑衅在先，才闯下后续祸事，此事从头到尾，皆是臣之错，与旁人无干。”

　　景冯：“陛下，臣亦有罪！我与阿猷结伴同行，见他与人争执，未曾劝阻，反而上前相助斗殴，纵容祸事滋生，若无臣相助，争端不会愈演愈烈，更不会引燃大火，臣身为同伴，疏于规劝，以身滋事，罪责难逃，臣愿同罪同罚。”

　　景冯刚说罢，陆予重重叩首，“陛下，我亦是同犯，祸事众人一起闯的，断无让一人独扛的道理，我愿领罚。”

　　明帝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林野，“你呢？你可认罪？”

　　林野叩首：“认...”

　　他自知言语滞涩，没有多言，只回答一个“认”字。

　　肃穆朝堂之上，五人争相揽罪，人人坦荡赤诚，素来庄严的明帝，看着眼前少年们赤诚憨直的模样，紧绷的面色缓缓松弛，低低失笑，打破殿内紧张的氛围。

　　“哈哈哈…哈哈哈！”明帝：“朕执掌朝政数十载，审案无数，多见世人为罪狡辩、推诿脱责，倒是头一回见到，一众少年郎争先恐后抢着领罪的。”

　　景冯、陆予、温瑜的父亲看到明帝露出笑容，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了松。他们只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家闯祸的儿子，暗自发誓回去要好好收拾他们。

　　明帝收敛了笑容，目光温和地扫视众人，开口问道：“既然你们都认自己有罪，争相担责，那朕倒要问问。既然知晓律法森严、滋事有错，为何还要当众争执、动手，惹出这般滔天大祸？”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沈柔低着头，皱着眉头，心里冲满不解，她实在想不通，温瑜一向看不惯自己，为何却不惜揽下所有罪责，好似一心在维护她。

　　温瑜抬起头，眼神温柔，“回禀陛下，当时在酒肆发生口角，是一时意气用事，年少轻狂，失了分寸，故而动手相争。祸由臣起，债该臣偿，罪该臣担。”

　　温瑜说着说着，耳尖不自觉染上了红晕，他看了一眼沈柔，又道：“臣不愿，亦不舍，让她半分受累。”

　　一语落毕，百官都明白了，听出了其中暗藏的保护之意。

　　林野最是敏感，从温瑜争着领罪时起，他就隐约察觉温瑜对沈柔的不同，他不由得攥紧双拳。

　　沈柔却在心里发问：这人在打什么鬼主意？

　　明帝：“朕听明白了，年少意气，一时失度，虽无伤人性命，却损毁商户万金家业，败坏京师风气，罪责不可轻恕。

　　念尔等尽数当庭坦诚认罪，心怀赤诚情义，且火情为意外过失，并非蓄意纵火害人，朕法外开恩，从轻发落。”

　　最终明帝为了保全沈柔他们世家、宗室体面，没有打他们板子，没有记录犯罪档案，没有罚他们做苦力。

　　只是让他们尽数赔偿春风酒肆的损失，温瑜为起争执之人，担任大半赔偿，剩余部分由沈柔赔付。

　　至此，酒肆失火一案告一段落。

　　百官之中，有一人出列上奏，说沈柔女扮男装多年，犯欺君之罪。

　　明帝听了摆了摆手，严明沈柔自幼体弱多病，需以男子身掩命，此事涅央公主早已禀明，沈柔女扮男装是经过他准许的，不算犯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