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君》潇千雪

3、第 3 章 她心中的筹

　　街巷一角与友人交谈的沈彪，听闻沈柔随医者弟子出城，心头一紧，立即与友人辞别，大步奔向侯在一旁的轺车。

　　坐稳后，命令他的奴仆阿山驾马追了出去。

　　急行片刻后，总算是追到了沈柔他们的身影，他脱口大喊：“阿...
　　柔...”　　

　　千钧一发之际，他刹住尾音，硬生生改口，“阿猷，你等等，为兄与你同去！”

　　正处于沉思的沈柔，一时没有听到身后兄长的呼唤声，还是她的婢女阿秋提醒的。

　　沈柔这才侧身回应沈彪，她微微摇头：“兄长不必费事，些许小事，我去去便回，你且放心去赴景家兄长之约吧！”

　　沈彪：“景兄之约，为兄派人去知会一声便是，我不放心你，我还是跟你一同去吧。”

　　沈柔：“不，兄长，你且先去赴约，我这边事了了便去找你们。”

　　沈彪：“可...阿母让我...”

　　沈柔：“兄长，别可是了，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你且快去吧，不然景家兄长迟迟见不到人，可要担心了。”

　　沈彪：“好吧！那...阿猷，如若遇棘手之事，切莫逞强，让阿秋来寻为兄。”

　　沈柔：“好。”

　　至此，沈彪令阿山调转方向，与沈柔分向而行。

　　沈彪对自己这个妹子还是比较了解的，虽平日里跳脱烂漫，爱嬉闹，时常调皮捉弄身边侍从、友人，连他这个兄长也不放过，但遇到正事，她便会收敛心性，严肃对待，从不会掉链子。

　　城外道路渐渐变窄，碎石土路被车马碾的坑坑洼洼。道旁是连片的田地，田里作物一片金黄，已然到了收获季节。

　　远处散落着一处处村落，夯土矮墙、茅草屋顶高低错落，炊烟一缕缕缓缓升上天空。

　　村子到处能听见鸡鸣犬吠，泥土路上往来多是布衣庶民，身上麻布粗褐，步履本就匆匆，在看到前方带路的狼娃林野后，更是吓得四处躲藏。

　　这个村子里的村民只有少数几人不怕林野，大多数人对他心存忌惮，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便会下意识躲避到一旁。

　　据说林野在被林翁带回来收养之前，有人入山砍柴，曾亲眼看见他生撕野猪肉果腹，满口鲜血，那一幕叫人胆寒，回来便在村中四处诉说。乡间本就爱传奇闻轶事，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村民们说他是山野狼兽所养，身上带着兽性，便告诫自家孩童万万不可靠近，生怕他野性发作伤人。

　　经过林翁多年的悉心培养，林野身上的兽性逐渐褪去，已经跟正常人无异，可旧日的传闻早已根深蒂固，村里的人看到他还是害怕，习惯性对他避之不及。

　　路上偶遇，乡人连忙拽住孩子快步躲开，柴门见他走近，便匆匆合上。

　　沈柔等人下了马车，跟在林野身后，听到躲在角落的村民小声议论着：

　　“他们是谁，胆子可真大，竟敢与狼娃为伍。”

　　“是啊！”

　　“狼娃可是会生食野猪的，他们怎么敢靠近的？”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沈柔耳中，她侧目看了一眼林野，他神色淡然，早已习惯旁人这般躲闪惧怕，对周遭的议论声置若罔闻，仿佛这些流言与他毫无干系。

　　阿秋缩着脖子，紧紧抓住沈柔的胳膊，小声道：“女郎，婢怕。”

　　沈柔拍了拍：“阿秋，有我在呢，不怕。”

　　陈医的弟子阿松在听到村民们的议论声后，顿住了脚步。

　　沈柔发现他没有跟上，开口道：“快跟上。”

　　阿松迟疑了片刻，还是跟上了。

　　沈柔他们跟着林野踏入林翁院落，发现院子虽然简陋，但是却极为宽敞。

　　寻常人家多是单间草庐、低矮破屋，院墙歪斜。可林翁这座院落截然不同，土坯院墙磊得齐整结实，围着一方宽敞小院，院内土地平整，院中辟出三间屋子，一间是独立厨屋，一间是林翁自住卧房，另一间是林野卧房。

　　只是院里院外处处透着冷清。

　　这院子是林翁儿子生前亲手所建，林野住的那间屋子原本是林翁儿子一家居所。

　　林翁膝下原本有一子，成家立室后，儿孙绕膝，本是安稳度日的寻常农家。

　　可天不假年，他的儿子、儿媳先后染病离世，大院子一下子空旷，只余下垂老的林翁和年幼的孙子相依为命。

　　林翁守着唯一的孙子，熬过数年，谁料最后一点骨血，他最后一丝念想也因为疾病舍他而去。

　　短短几年，儿孙尽逝。

　　偌大一座规整院落，从此空空落落，只剩林翁一人独守，日日对着冷清四壁。

　　在他最孤苦无望之时，遇见了流落山野的狼娃林野，此时的林野年纪，恰好与他早逝的孙儿相仿。

　　林翁便觉得这是上天垂怜，可怜他晚年凄惨，特地再赐他一个孙儿，于是，他不顾乡邻非议，不怕满身野性，执意将林野带回院中，当做自家孙儿一般收留养育。

　　林野将沈柔等人领进林翁屋中，土炕上的林翁，双目紧闭，面色惨白，颧骨高高凸起，脸颊瘦的凹陷下去，皮肉松松垮垮贴在骨头上，一头白发散乱在粗布枕上。

　　林野艰难开口，但仍然吐字不清，此刻医者的弟子阿松懂他的意思，他忙放下手中的布囊，为林翁整脉。

　　一旁的沈柔安抚林野道：“你别急，等他整完脉象。”

　　阿松整完脉后，掌心轻覆在林翁的额间，随后他又小心拨开林翁垂落的眼睑，细细查看瞳色气色，几番查验下来，方才直起身，对着一旁忧心的林野开口。

　　“老人家是染了风寒，寒邪侵体，郁而化热，以至高热昏厥。”

　　他顿了顿又道：“现下最紧要的是退出身热，需取麻布，浸凉水拧干，敷于额上，时时勤换，不可令布巾温热。还需轻拭颈项、手足各处，疏导体热，免得高热久积灼损脏腑。但是擦拭身体切不可用凉水，要用温水。”

　　沈柔想着林野不一定会做这些，未等阿松说完，她便令阿秋去打水。

　　很快，阿秋找来麻布，打来水，按照阿松说的浸凉水拧干、敷于额上。

　　阿松坐于桌旁，取出木牍，写下药方，嘱咐道：“按此药方，每日三服，只要护理得当，三日左右便可转危为安、渐渐症愈。”

　　听到这，林野松了一口气，嘴角、眼角微微上扬，知道他的大父无碍，他便放心了。

　　沈柔也稍稍松了口气，刚刚看到林翁缠绵病榻的样子，她以为是沉疴难愈、性命垂危，未曾想只是风寒郁热之症。

　　阿松开完药便准备离开，沈柔眼神示意了一下阿秋，阿秋取出几枚五铢钱，刚要交到阿松手上，被林野拦了下来。

　　沈柔三人皆不解的看向林野，只见林野自里屋中拿出一张晒干的野兔皮，塞到阿松手上。

　　沈柔：“你是想以此物作为诊金？”

　　林野点了点头。

　　可阿松却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此物价值数十钱，远超于我的诊费。”

　　他接过阿秋手中的那几枚五铢钱，“这些，就够了。”

　　说罢，他对着沈柔拱手行礼告辞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林翁的院子。

　　林野愣了愣，家中并无余钱，沈柔今日已经帮他很多了，他无以为报，于是，他便把这张野兔皮塞到了沈柔手中。

　　他不给沈柔拒绝的时间，转身跑到屋中拿起另一张野兔皮，和阿松留下的木牍药方，往院外跑去，跑到院门口时顿住了脚步，拽着木牍发愁，他清楚所有人都怕他、躲着他，他去抓药定是困难重重。

　　沈柔聪慧，看出林野的为难，她对着阿秋吩咐道：“阿秋，你去吧！你去抓药。”

　　阿秋：“是，郎君。”

　　“顺便带一陶翁金疮伤药回来，”沈柔打量了林野，“他身上的伤需要处理。”

　　阿秋：“嗯，好。”

　　林野将手中的木牍和野兔皮交于阿秋，阿秋看了看沈柔，只拿了木牍，并没有拿那张野兔皮。

　　沈柔举起手中的野兔皮：“这张兔皮毛色上乘，我想只这一张便足够了。”

　　阿秋接过沈柔手中那张野兔皮，道：“我也觉得这一张就够了。”

　　林野对着沈柔和阿秋恭恭敬敬的鞠躬行礼，以作感谢。

　　看到这样的林野，阿秋对他的映象大大改观，原来他是知恩图报懂礼数之人，不是村民口中传的那样粗野，对他的惧怕之心荡然无存。

　　林野返回屋子，取下林翁额头上的麻布，重新浸透凉水，为他敷上，做完这些后，便跑去了厨房，劈柴、升火烧水。

　　烧好水，他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水温，确定水温没问题后，便开始按照阿松说的那样依次擦拭，为林翁散热。

　　沈柔立在门外静静观察着林野的一举一动，小声呢喃：“他会劈柴、升火烧水。”
　　“他懂得照顾病人。”
　　“他懂得用野兔皮抵诊金，懂得感谢帮助他的人。”

　　沈柔看到院中晾晒的衣服，虽然破旧发白，但却被洗的干干净净，“想必他也会洗衣...”

　　沈柔的视线东边移，看到角落里搭着一道简易的苇草披檐，檐下墙根斜倚着锄、锸，铁镰等农具。

　　她猜测林野应该也会做农活。

　　原来他只是言语滞涩，除此之外与常人并无不同。

　　经过此番观察，她心中的筹谋更加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