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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新生    ...


  •   暗河的水,冰冷刺骨,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扎进皮肤,深入骨髓。湍急的水流带着难以抗拒的力量,撕扯着身体,每一次迈步,都像是与无形的巨兽搏斗。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山老手中那盏昏黄石灯,是这吞噬一切的地下世界里,唯一摇摇欲坠的光点。

      祁欲几乎是将夏言半抱半拖着前进。夏言的体重很轻,但每一步,祁欲都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冰冷,虚弱,以及强行催动力量后的、深入灵魂的疲惫和隐痛,正在侵蚀着夏言刚刚稳定下来的身体和精神。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紧咬着牙关,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玉石般的、易碎的坚毅。他那头标志性的、火焰般的橙红色长发,被冰冷的河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和肩头,失去了飞扬的活力,却依旧如同一簇在寒水中顽强燃烧的、即将熄灭的残火。

      祁欲的心,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酸液里,又疼又涩。他将夏言搂得更紧,试图用自己有限的体温,温暖他冰凉的身体,同时,用尽全力,对抗着水流的冲击,紧跟在前方山老和拖拽着阿诚的灰狼阿灰身后。阿诚依旧昏迷,但被山老用特殊的草药和手法固定在担架上,由熟悉水性的阿灰拖行,相对平稳。

      “坚持住,夏言,就快到了。”祁欲在夏言耳边,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不知道是在鼓励夏言,还是在说服自己。他能感觉到夏言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气息微弱而滚烫,显然又开始发烧了。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山老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仿佛这能吞噬光线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流,对他而言只是寻常路途。但他紧抿的嘴角和偶尔扫向身后、带着忧虑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凝重。他知道夏言的情况不妙,也知道暗河出口外,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鲜花和坦途。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时间再次失去了意义。冰冷和疲惫,几乎要将人的意志彻底磨灭。就在祁欲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四肢因为寒冷和用力过度而开始麻木时,前方的水流声,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再是单一的、沉闷的轰鸣,而是夹杂了风声,以及……隐约的、属于外界的天光?

      “前面就是出口!”山老低沉的声音,穿透水声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出口连接着山外的寒潭,水流会变得非常湍急,而且有落差!抓紧身边的人,无论如何不要松手!”

      话音刚落,前方的黑暗骤然被一片朦胧的、灰白色的天光取代!那光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惨淡,显然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即将褪去、曙光未至的时刻。但比起暗河中绝对的黑暗,这已经是足以令人热泪盈眶的光明。

      然而,伴随着天光而来的,是骤然加剧的水流速度和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他们已经到了暗河的尽头,前方,是一个垂直向下的、落差巨大的瀑布口!冰冷的河水,在这里汇成一股狂暴的水龙,咆哮着冲向下方深不见底的寒潭!

      “抓紧!”山老大吼一声,毫不犹豫,纵身一跃,率先跳入了那奔腾咆哮的水龙之中!灰狼阿灰发出一声低吼,紧紧咬住担架绳索,也紧随着山老,跃入激流!

      祁欲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抱住夏言,在跃出的瞬间,将自己的身体垫在下方,用后背承受了大部分水流的冲击和坠落的失重感!

      “哗——!!!”

      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将他们彻底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祁欲眼前一黑,耳膜剧痛,肺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挤空!但他死死抱着夏言,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强悍的意志力,双腿拼命蹬水,朝着头顶那一片模糊的光亮挣扎而去!

      “噗哈——!”

      几秒钟后,两人终于破开水面,剧烈地咳嗽、喘息!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刀割般的痛楚,却也带来了生的气息。

      寒潭的水冰冷彻骨,但比起暗河,至少有了光线。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即将破晓的暗蓝色。他们身处一个被陡峭山壁环抱的、面积不大的山中寒潭。瀑布从他们身后的岩壁裂缝中倾泻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潭水幽深,冒着森森寒气。

      山老和阿灰已经先他们一步上了岸,正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阿诚的担架也被拖了上来,山老正在快速检查他的情况。

      祁欲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夏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岸边游去。每一下划水,都沉重得仿佛手臂灌了铅。夏言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微弱,眼睛紧闭,只有那长长的、湿透的橙红色睫毛,在冰冷苍白的脸上,微微颤动。

      终于,他的脚触到了水底滑腻的石头。他连拖带抱,将夏言弄上了岸,自己也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冰冷的碎石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

      “咳……咳咳……”夏言侧过头,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冰水,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涣散,焦距不稳,但至少还清醒着。他试图撑起身体,却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别动!”祁欲连忙爬过去,将他扶起,靠在自己怀里,用颤抖的手,去摸他的额头。滚烫!高烧比在暗河里时更严重了!

      “他必须立刻处理伤口,退烧。”山老也走了过来,脸色凝重。他迅速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草药,又示意祁欲:“生火,快!这寒潭边阴气太重,他撑不住!”

      祁欲不敢耽搁,挣扎着起身,在附近寻找干燥的树枝。还好,瀑布水汽丰沛,岸边长着一些耐寒的灌木,虽然潮湿,但山老给了他一种特殊的、类似火绒的干燥苔藓和打火石。折腾了好一会儿,一堆小小的、却足够温暖的篝火,终于在寒潭边的背风处燃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带来了久违的、令人几乎落泪的暖意。祁欲将夏言移到火堆旁,山老则用灵泉水和草药,快速处理夏言身上几处因为剧烈运动而重新裂开、渗血的伤口,又喂他喝下特制的退烧药汤。

      温暖,药物,加上终于离开地下的压抑环境,夏言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高烧也似乎暂时被压制住了。他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闭目养神,湿透的橙红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在火光的映照下,蒸腾起袅袅的白汽。

      灰狼阿灰甩了甩身上的水,走到高处一块岩石上,警惕地瞭望着四周。寒潭周围,是陡峭的、覆盖着积雪和寒松的山壁,只有一条狭窄的、结着薄冰的溪流,从寒潭溢出,蜿蜒流向山下森林的方向。这里,似乎是山脉深处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

      暂时安全了。至少,暂时。

      祁欲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又看看昏迷的阿诚,再看看闭目休息的夏言,心中百感交集。从悬崖坠落,到穿越沼泽森林,再到地底溶洞的生死搏杀,最后是暗河寒潭的亡命之旅……他们竟然真的,又一次从绝境中挣扎了出来。

      但代价,是惨重的。夏言的身体和精神,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阿诚生死未卜。而最大的威胁——祁锋,和他麾下那些如跗骨之蛆的追兵,并未远去。那个幸存的俘虏说过,祁锋就在森林外围,还有接应的人,和那个神秘的“顾问”……

      他们只是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喘息的间隙。风暴,随时会再次降临。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祁欲嘶哑地开口,打破了沉默,看向山老,“前辈,这里距离森林外围,还有多远?祁锋的人,大概多久会找到这里?”

      山老拨弄着篝火,目光沉静:“这里已经是山脉的另一侧,距离我们之前所在的森林区域,隔着一道主山脊。寻常猎户和搜救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这里。但是……”他顿了顿,看向夏言,“如果那个‘顾问’,真如俘虏所说,有些非常手段,能够通过某些……痕迹进行追踪,那就不好说了。尤其是,夏言刚才在溶洞里,动用了血脉之力,气息恐怕难以完全掩盖。”

      祁欲的心一沉。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夏言那种非人的力量和速度,固然强大,却也像黑夜中的火炬,太过显眼。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往深山里躲?”祁欲问。

      “躲,不是办法。”回答他的,不是山老,而是一个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祁欲猛地转过头。夏言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依旧靠着石头,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毁灭的火焰。不再是之前的迷茫、痛苦或平静,而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破釜沉舟般的、令人心悸的锐利和杀意。

      “夏言,你……”祁欲心中一紧。

      夏言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篝火跳跃的焰心,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祁锋不会放过我。一次不成,会有两次,三次,无数次。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他还坐在那个位置上,我和阿诚,就永无宁日。你也一样,祁欲。”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看向祁欲,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直直地望进祁欲眼底深处:“我不想再逃了。也……逃不动了。”

      祁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看着夏言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逃亡,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和运气。夏言的身体,也经不起再一次的长途奔袭和颠簸了。

      “你想……怎么做?”祁欲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要找我,我就去见他。”夏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做个了断。”

      “你疯了?!”祁欲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了调,“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去见他?那是自投罗网!”

      “不是现在。”夏言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篝火上,眼神幽深,“我需要一点时间。一点……恢复力量,和准备的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听着他们对话的山老:“前辈,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灵气相对集中,但又足够隐蔽,可以让我……暂时调息,并且,不会轻易被外界感知到?”

      山老深深地看了夏言一眼,仿佛要看穿他平静表面下,那近乎自毁般的疯狂计划。良久,他缓缓开口:“有。从此地向西,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一处废弃的古祭坛。年代久远,几乎被草木掩埋,但地脉之气未绝,且残留着古老的屏蔽阵法,寻常手段难以探查。只是……”他顿了顿,眼神凝重,“那里气息特殊,并非善地。强行引动地脉灵气,风险极大,尤其对你现在的情况而言。”

      “足够了。”夏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请前辈带路。”

      “夏言!”祁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近乎哀求的恐慌,“别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带你走,走得远远的,我们去一个祁锋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祁欲。”夏言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疲惫的温柔。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祁欲死死抓着他的手背上。那手心,依旧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的力量。

      他看着祁欲通红的、盛满了恐慌和绝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没有地方,是祁锋找不到的。只要他还活着,还掌控着祁家的力量,我和阿诚,就永远是砧板上的肉。这一次,他派来的是‘清道夫’和‘顾问’,下一次,会是什么?更强大的杀手?更诡异的术士?还是……直接动用他手中那些见不得光的力量,把我们连同可能知情的人,一起抹去?”

      “逃,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危险,带给我们遇到的每一个无辜的人,比如山老前辈,比如这片森林。”夏言的目光,扫过一旁静默的山老和警惕的阿灰,眼中闪过一丝歉疚,“而且,我也累了。不想再像个影子一样,活在他制造的恐惧和追捕下了。”

      “这场恩怨,因我而起,也该由我……亲自了结。”夏言的声音,到最后,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坚如磐石。

      祁欲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的、冰冷的火焰,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为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疼痛和无能为力。他知道,夏言说的是对的。祁锋的偏执和掌控欲,他比谁都清楚。不彻底解决这个源头,他们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

      可是……让夏言以现在这种状态,去面对那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祁锋?

      不!绝不!

      “我跟你一起去。”祁欲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疯狂,“要了断,就一起了断。你的恩怨,就是我的恩怨。他欠你的,欠阿诚的,也该由我……亲自讨回来。”

      夏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震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祁欲。四目相对。祁欲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恐慌和哀求,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和……一种夏言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近乎毁灭的深情。

      那目光,烫得夏言心脏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拦不住我,夏言。”祁欲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力量,“从你在悬崖边把我推上去的那一刻起,从你变成小狐狸蜷在我怀里发抖的那一刻起,从你一次次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就已经绑在一起了。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这次,换我挡在你前面。”

      话音落下,寒潭边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的轻响,和远处瀑布永恒的水声。

      山老静静地看着他们,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缓缓站起身:“既然你们已决定,那便动身吧。天亮之后,痕迹更难掩盖。阿诚……我会暂时将他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阿灰会留下保护他。”

      “前辈……”祁欲看向山老,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他们萍水相逢,山老却一次次伸出援手,甚至不惜与祁锋那样的势力为敌,如今还要为他们照顾重伤的阿诚。

      “不必多说。”山老摆了摆手,神色平静,“这片山,这片林,自有它的‘规矩’。祁锋动用邪物,强闯山林,已是犯了忌讳。你们既已决心了断因果,老夫便送你们一程。至于阿诚,”他看了一眼担架上依旧沉睡,但气息已经平稳许多的青年,“他与这片山林有缘,命不该绝于此。待你们事了,再回来接他便是。”

      没有更多言语。山老迅速收拾了简单的物品,用特殊的手法,将阿诚和剩余的草药、食物,藏进了寒潭附近一个极其隐蔽的天然石缝中,并用岩石和藤蔓巧妙遮掩。灰狼阿灰低呜一声,伏在石缝外,如同最忠诚的卫士。

      然后,山老带着祁欲和夏言,踏着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和未融的冰雪,朝着西面那道陡峭的山梁,沉默地攀登而去。

      山路崎岖难行,积雪湿滑。夏言的体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几乎全靠祁欲连拉带背。他的高烧并未完全退去,身体滚烫,呼吸粗重,但眼神却始终清明,甚至越来越亮,那里面燃烧的冰冷火焰,仿佛在汲取他最后生命力作为燃料,支撑着他一步步向上。

      当他们终于在天色微明、晨曦初露时,翻过山梁,看到山老所说的那处废弃古祭坛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了一下。

      那是一个位于半山腰一处天然平台上的、由巨大灰白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古老而残破的圆形祭坛。祭坛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中央是一个已经干涸的、布满龟裂痕迹的圆形池子。池子周围,矗立着几根高低不齐、雕刻着模糊兽形和云雷纹路的石柱,大部分已经断裂、倾倒,被厚厚的积雪和枯黄的藤蔓覆盖。整个祭坛,都笼罩在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沧桑而肃穆的气氛中,与周围险峻的山势和凛冽的寒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中心那干涸的池子底部,虽然覆盖着冰雪,但隐约能看到下面有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纹路,勾勒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图案。图案的中心,似乎是一个模糊的、类似于狐形的印记。

      而当他们踏上祭坛的瞬间,夏言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血脉深处,那股沉寂下去的、古老而强大的力量,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弱地躁动起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奇异的共鸣和呼唤感,从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从那些残破的石柱,从池底那模糊的印记中,隐隐传来!

      这里……果然不简单!与他的血脉,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山老的脸色,也变得更加凝重。他走到祭坛中央,蹲下身,拂开池底的积雪,仔细观察着那暗红色的古老图案,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纹路,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了然。

      “果然……是‘祀灵’古坛。”山老低声自语,随即站起身,看向夏言,眼神复杂,“此地乃上古先民祭祀山灵,尤其是……供奉与狐类有关的自然灵时所用。残留的愿力与地脉之气交融,经年不散,对你而言,既是机缘,也是凶险。在此地引动力量,事半功倍,但也会引动沉积于此的古老意念和因果,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反噬,甚至……被同化。”

      夏言缓缓走到池边,低头看着池底那模糊的狐形印记,又抬头看向周围那些在晨曦微光中沉默矗立的残破石柱。寒风卷着雪沫,吹起他湿漉漉的、火焰般的橙红色长发,在他苍白如纸的脸颊边飞舞。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根断裂石柱上冰冷的、模糊的兽形雕刻。

      一种冰凉而沧桑的触感传来,同时,仿佛有一声极遥远、极模糊的、充满野性与威严的狐啸,在他灵魂深处,悄然响起。

      是了。就是这里。

      “我需要多久?”夏言收回手,转头看向山老,声音平静。

      “至少一天一夜。”山老沉声道,“你需要借助此地残存的灵韵和地脉之气,尽可能恢复力量,稳定神魂。同时,我会在祭坛外围,布置一个简单的‘藏形’阵法,尽量遮掩你引动力量时可能外泄的气息。但能否完全瞒过那个‘顾问’,我无法保证。”

      “一天一夜……”夏言低声重复,目光投向东方,那里,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够了。”

      他走到祭坛中心,在那干涸的池子边缘,盘膝坐下,面向东方,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立刻,他身上那件祁欲破烂的外套下,开始隐隐泛起极其微弱的、橙红色的光晕。祭坛周围,那些残破石柱上模糊的纹路,似乎也与之呼应,流淌过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古老的光泽。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精纯的灵气,从祭坛下方,从周围的山体中,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朝着中心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涌去。

      祁欲站在祭坛边缘,看着夏言迅速进入一种玄妙的调息状态,看着他苍白脸上那近乎虔诚的平静,和周身缓缓升腾起的、令人心悸的微弱气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无法呼吸。

      他知道,夏言在拼命。在用可能损害根基、甚至付出未知代价的方式,换取最后一搏的力量。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前辈,”祁欲转向山老,声音嘶哑,“我能做什么?”

      山老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祭坛外围几个特定的方位:“去那里,用我教你的方法,埋下这几块‘定灵石’。然后,守在祭坛入口。在我完成阵法之前,不要让任何东西,打扰到他。”

      祁欲用力点头,接过山老递来的几块温润的、带着奇异纹路的白色石头,毫不犹豫地走向指定位置。他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为夏言撑起一片暂时的、脆弱的安宁。

      山老则开始绕着祭坛缓步行走,手中捏着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每一步落下,脚下似乎都有微光一闪而逝。他在布置那个“藏形”阵法,也是为夏言引导、梳理此地混乱灵气的辅助阵法。

      时间,在寂静、寒风和无声的紧张准备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天色大亮,又渐渐偏西。祭坛上,夏言周身的光晕,从最初的微弱,渐渐变得凝实,颜色也从橙红,隐隐透出一丝暗金。他的脸色,在灵气的滋养下,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眉宇间那份深沉的疲惫和痛苦,却并未减少,反而因为力量的强行汇聚,而显得更加深刻。

      祁欲如同最忠诚的石像,持着那把仅剩一发子弹的老式手枪,守在被山老用树枝和藤蔓做了简单伪装的祭坛入口处。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但他一动不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陡峭的山坡和远处被积雪覆盖的森林。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他的神经绷紧到极致。

      山老的阵法,在日落时分,终于完成。祭坛周围,隐约多了一层极淡的、流动的、仿佛与周围山色融为一体的透明光膜,将祭坛的气息,最大程度地掩盖了下去。

      “阵法已成,但最多只能维持到明日正午。”山老走到祁欲身边,声音带着疲惫,“而且,无法完全隔绝内部力量的剧烈波动。如果他引动的力量超过一定限度,或者外面的人有特殊手段,依然可能被发现。”

      祁欲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枪。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赌夏言能在被发现前恢复足够的力量,赌祁锋的人不会那么快找来,赌他们能在绝境中,搏出一线生机。

      夜幕,再次降临。山间的夜晚,寒冷刺骨,繁星璀璨。祭坛中心,夏言依旧盘膝而坐,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周身那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凝练的、橙红中夹杂暗金的光芒,和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还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凶险的蜕变。

      祁欲不敢睡,甚至不敢长时间闭眼。他和山老轮流守夜,山老偶尔会进入阵中,查看夏言的情况,调整引导灵气的方向。

      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寒风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夜鸟偶尔凄厉的啼叫。

      突然,一直安静伏在祭坛入口附近休息的灰狼阿灰(它不知何时离开了寒潭,找到了这里),猛地站了起来,全身毛发倒竖,耳朵笔直地竖起,冰冷的兽瞳死死盯向山下森林的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充满警告和杀意的低吼!

      几乎同时,山老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精光爆射,望向同一个方向,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来了!”山老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好快!而且……不止一队人!”

      祁欲的心脏,瞬间沉到了冰点!他顺着山老和阿灰注视的方向望去。山下,被积雪和夜色覆盖的森林边缘,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个移动的光点!那是手电筒的光芒!而且,正在迅速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坡方向移动!速度极快,显然都是精锐!

      不仅如此,在那些光点上方,夜空中,隐约传来了螺旋桨划破空气的、沉闷的轰鸣声!是直升机!虽然距离尚远,但正在快速接近!

      祁锋!他果然亲自来了!而且,动用了地面搜索队,甚至出动了直升机!这是打定主意,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彻底围死在这片山里!

      “暴露了?”祁欲嘶声问,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阵法未破,但他们显然有更精确的追踪手段!”山老快速说道,目光扫向祭坛中心依旧闭目调息的夏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唤醒他!否则,等他们合围完成,我们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祁欲一咬牙,转身就要冲向祭坛中心。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祭坛中心,盘膝而坐的夏言,周身那一直稳定流转的橙红色光晕,骤然如同受到刺激般,剧烈地波动、膨胀起来!光芒瞬间变得刺目,将整个古老的祭坛,照得一片通明!一股庞大、狂暴、充满毁灭性气息的威压,以夏言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轰——!!”

      仿佛无形的气浪炸开,祭坛地面残存的积雪被瞬间清空!那几根残破的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碎石!山老布置的“藏形”阵法光膜,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水泡,剧烈荡漾,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随即,轰然破碎,化为漫天光点消散!

      夏言,猛地睁开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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