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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电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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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信平的语气乍看随意,可“吃饭”这个邀约从部门经理嘴里说出来,总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不安。
这些天赵信平那些不经意的靠近,说话过分靠近的距离、还有几次落在她身上黏稠得让人不适的目光,都像细小的刺,扎在敏感的神经上。
“抱歉啊赵哥,我约了朋友。”
她飞快地敲下回复,点击发送,关掉电脑,抓起背包起身。
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办公区的灯火通明。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她其实挺喜欢这个时刻——白天同事们此起彼伏的键盘声总让她焦虑,像有谁在身后追赶。只有深夜独自加班时,她才终于能松一口气,不必时刻绷紧神经。
像是走在安静的森林,也不会担心害怕——有几回快下班来收到丁羽发来的PRD,加班改到九点,林星眠从办公区走出来时觉得自己身上的怨气比鬼都重。
“叮——”
电梯门滑开,空无一人。
林星眠走进去,按下数字“1”。电梯下行时,她低头刷了会儿朋友圈。手机屏幕冷白色的光映在脸上,衬得皮肤细腻得像姣好的瓷器。
漆黑纤长的眼睫毛柔柔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密匝匝阴影。
电梯没到一楼就停住了。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踏进来。
林星眠的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朋友圈第一条就刷到了方瑶在欧洲发的九宫格,攀岩、跳伞、冲浪,每张照片都张扬着肆意。
从离开大学的校园后,就各自奔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或者说,在比这更早的时候就无法相比了。
林星眠像流水线上的女工,勤勤恳恳地在每条动态下点赞评论,专心致志地低头打字,甚至没注意进来的是谁。
直到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水味钻进鼻腔,那具高大挺拔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笼罩了狭小空间——
她倏然睁大眼睛,手指僵在屏幕上。
不敢抬头。
电梯门缓缓闭合。密闭的空间里,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怎么会!他不是有专用电梯吗?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林星眠死死盯着屏幕,祈祷旁边的人听不见这震耳欲聋的鼓动。
电梯顶光像聚光灯一样倾泻而下,她余光瞥见他墨蓝色西装的袖口,还有按在楼层键上那只手,手背性感的青筋微凸,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林星眠屏住呼吸,无意识地滑动屏幕,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空气中令人窒息的紧绷。
她做贼心虚似的手指动得飞快,眼睛却根本不知道是在看向哪,左手拇指一动,竟退出了朋友圈界面。再点开时,赫然是和李秋禾的对话框。
而就在这个瞬间,语音消息自动播放了出来。
“我看到他在朋友圈发的照片了!”
李秋禾兴奋的声音在寂静的电梯里炸开,像平地一声惊雷。
林星眠头皮发麻,第一反应就是去按音量键。可手指发抖,怎么也按不准。语音还在继续外放,每一个字都清晰的有些残忍:
“……我的天!高中就帅得人神共愤,现在简直……那西装穿的!比不穿还帅——”
“啪!”
终于关掉了。
可那句话已经砸在了空气里,余音绕梁,挥之不去。
林星眠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从里到外冒着灼人的热气。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的烧灼感。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哀嚎——
完蛋了!
“林星眠?”
顾昭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寒意。即使不敢抬头,她也能想象出那双眼睛里此刻凝聚着怎样的暴风雪。
“…没、没你的事,不,不是……不是说你!”她语无伦次,声音发颤,“顾、顾总好,晚上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做了三年同学,李秋禾的声音顾昭怎么会认不出来?能让她用这种兴奋语气讨论的,还能有谁?
她死死咬住下唇,恨不得化身闪电劈开一道地缝钻进去。
“晚上不好。”顾昭还像猎人见到兔子一样恶狠狠地盯着她。
那要说什么!
顾总——晚上坏。
要这样吗!
林星眠更恨不得化身闪电劈开一道地缝钻进去了。
但是那天夜晚……顾昭在别墅外面还捉弄她呢。
“叮——”
电梯门开了。
林星眠不管身侧的人有何反应,几乎是弹射出去的,一秒都不敢停留,径直冲进夜色里。直到地铁站口,夜风拂面,她才惊觉自己脸颊滚烫,心跳依然紊乱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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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设定好的程序。公司,家,公司楼下那家小饭馆——三点一线,比大学时还要规律。
员工餐厅她很少去。和部门同事坐在一起吃饭也像工作延伸,每句话都要斟酌得体。
更何况,赵信平的目光总像黏糊糊的蛛网,若有若无地粘在她身上,让她如坐针毡。
前几天他还凑近说:“我在总经理面前给你美言了几句,想提拔你做管培生。”
林星眠当时还在想,她这张脸有什么“美言”的必要——但紧接着想起顾昭,心里就狠狠一哆嗦。
果然,赵信平下一句就是叹气:“但他没同意。没事的小林,别灰心,你还有进步空间。”
……她能有什么进步空间?
在顾昭手底下,她只等着哪天被开除,还能拿点赔偿金。
部门善良的女同事好心提醒过她几回,小心遇到职场骚扰。赵经理跟老婆离婚了,现在孤家寡人,经常对办公室的女员工献殷勤。但是胆子小,手臂蹭一下胸,大腿贴女人屁股这种事不敢做,顶多是聚餐时候喝多了,讲几个无聊的荤段子。
“……那怎么不开除他?”
林星眠问完了才知道感觉到这个问题有些白痴。
“赵经理是顾承锐——就是顾总的小叔叔,顾副董一手提拔上来的,谁敢得罪呀。”
那好吧。林星眠也不敢和他撕破脸,只能忍着那股隐隐约约的恶心,和他周旋。
公司楼下那家小饭馆是她无意中发现的避难所。
第一次来就被门口那只白色的拉布拉多吸引了。
它叫秀秀,见人就热情地摇尾巴,围着她打转。
“秀秀,进里边来,别缠着姐姐。”老板娘琴姐柔声唤道。
“没事的。”林星眠抿唇笑了笑。
秀秀对她的喜爱很直白,尾巴摇成螺旋桨,一下下打在她小腿上。林星眠总是哭笑不得,因为晚上回家换睡裤时,总会发现腿上又青了一块。
琴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独身经营这家餐厅。没有孩子,只养了秀秀。林星眠原本对“饭馆老板娘”有刻板印象——风韵犹存,泼辣干练,八面玲珑。可琴姐却温和得不像话,说话轻声细语,店里来了小孩还会拿出水果糖。
“我原先的工作是育婴师,就是月嫂,”琴姐对此毫不避讳,“我就喜欢小孩子。”
很久以后林星眠才知道她的故事。
孩子生病,白发人送黑发人。琴姐做了十几年金牌月嫂,直到在一户人家工作,女主人得了产后抑郁,在医院疗养,家里只剩琴姐和男主人。
那男的有回对她不老实,动手动脚。琴姐当机立断,一擀面杖把人砸晕了。
可女主人压根不相信丈夫会这样,更不肯离婚,还怀疑是琴姐要讹钱。夫妻联手把她告上法庭,赔钱了事。从那以后,没有家政公司再雇她。
“这片园区租金太贵了,”琴姐有天擦桌子时聊天似地说道,“下个月,我就不能在这儿干了。”
林星眠听到这话,条件反射地就觉得难过起来,又想起自己下个月连能不能通过实习期顺利转正都不知道,原本就有可能会分开。
“那您还会再换个地方吗?”林星眠带着一点期盼问。
琴姐却摇摇头,“生意不好做,还是看看能不能有别的工作。我没有退休金,也没人养老,现在就得存够钱,要是当时没被开除,到现在都能存好大一笔了。”
她说完又笑起来,“没事,你也不用安慰我,我乐观着呢,只要健康平安,辛苦点也没事。”
林星眠“嗯”了声,“琴姐,你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厉害的,以前是金牌育婴师,现在做的菜也都那么好吃。”
“嘴真甜。”琴姐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跟你说实话,这么多客人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长得又这么可爱漂亮。”
林星眠成年后就不太喜欢被人夸“漂亮”——通常下一句就是“有没有男朋友”。可琴姐的话到这里就止住了,只是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像对待自家孩子。
……
吃过午饭,林星眠在楼下广场散了会儿步,午休快结束时才回公司。
丽姐端着红茶迎面走来,打趣道:“难怪小林身材这么好,不像我吃饱了就睡,肚子肉好几层。”
刚来时林星眠还不会接这种话,只会傻笑。如今察言观色学到一些,也能笑着回答:“健康舒服最重要嘛!我倒羡慕丽丽姐每天看起来都特幸福。”
几句话哄得丽姐眉开眼笑。
正闲聊着,Fiona敲了敲玻璃窗:“人都在吗?过来开会。”
会议室里,Fiona言简意赅:“市场部和销售部要合作,这些是目标客户,会根据近期对大家的考核情况进行分配。”
林星眠专注地做着笔记,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个“考核”,顾昭会插手吗?
下班时已是暮色四合。
林星眠写完周报,坐地铁回家。走进小区时,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迈巴赫。
它实在太张扬了。消失了半个月,此刻重新停在那里格外显眼。
林星眠现在还是不知道这车到底值多少钱,她没去查,觉得没必要。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这个小区住的人都非富即贵。早上她匆匆赶地铁时,别人家都安安静静,一路出去看不见人影。晚上回来时,倒能看到有人在草坪遛狗,或带着孩子玩耍,悠然闲适。
好像那才是人应该有的样子。从容,安稳,不必为明天的生计发愁。
她走进单元楼,电梯缓缓上升。门开时,走廊灯应声亮起。
而就在她掏钥匙的瞬间,对面那户的门开了。
男人站在门内,一身居家服,浅灰色羊绒衫,深色休闲裤。没了西装的凌厉,却多了几分慵懒的压迫感。
四目相对。
林星眠的手指僵在钥匙孔上。
冤家路窄?阴魂不散?………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顾昭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后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星眠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把没插进锁孔的钥匙。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慌忙开门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