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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难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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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寂静像是浸了水的厚重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连窗外拂过檐角铜铃的风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叮铃一声轻响,都能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出细碎的回音,更衬得屋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鎏金铜炉里燃着的凝神香袅袅升起,淡青色的烟丝缠缠绕绕,却解不开两人之间绞得死紧的愁绪,也散不去沈砚辞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萧珩眉峰间藏不住的痛楚。
萧珩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攥紧,骨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腹掐进掌心的软肉,刺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慌乱与酸涩,那只手在半空顿了许久,最终还是颓然落下,重重砸在身侧的梨木椅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不敢去看沈砚辞那双盛满挣扎与期盼的眼,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瞬,所有隐忍了无数日夜的秘密、所有藏在狠戾之下的温柔,都会不顾一切地脱口而出,将两人都拖入更万劫不复的境地。
沈砚辞靠在床头,后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连日来征战与心力交瘁留下的印记,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能带起一阵钝重的疼,可这点疼痛,比起心口的撕裂感,不过是九牛一毛。他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落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褪去几分,只剩下剖心般的清醒与蚀骨的痛楚,那双素来清亮锐利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碎冰与烈火,交织成让人不忍直视的煎熬。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脖颈绷出一道脆弱却倔强的弧线,脖颈间的肌肤泛着浅淡的瓷白,连青筋都隐约可见,像是在拼命撑着最后一丝体面,不肯在萧珩面前露出半分狼狈。他抬手,指尖轻轻抵在萧珩伸过来的方向,却没有触碰,只是做了一个极轻的推开动作,掌心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殿内,掷地有声。
“萧珩,我可以直视你对我的感情。”
说这句话时,沈砚辞的指尖依旧维持着推开的姿势,手臂微微绷直,像是在推开眼前的人,又像是在推开那些汹涌而来的温柔过往,他缓缓收回手,撑在身侧的床榻上,慢慢坐直了身体,动作很慢,每一动都牵扯着伤口,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痛呼。他坐直后,没有立刻看向萧珩,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御花园的景致,冬日未尽,春日未临,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偶有几只寒雀落在枝头,缩着身子梳理羽毛,风一吹,便扑棱着翅膀飞走,只留下空荡荡的枝桠在风中摇晃。
远处的宫墙连绵起伏,青灰色的砖瓦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气,在淡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那是润国的宫墙,曾经固若金汤,如今却因战火添了满目疮痍,墙下不知埋了多少忠魂,多少白骨。沈砚辞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放空,像是在看眼前的景,又像是透过这景致,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沙场,看到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看到了曾经意气风发、与萧珩并肩看万里江山的自己。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萧珩的脸上,终于转回头时,不放过对方分毫神情,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柔软的锦缎床单,指节用力,将平整的锦缎揉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褶皱,像是在揉碎自己纷乱的心绪。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轻轻起伏,声音依旧带着颤,却多了几分笃定,那是直面自己内心的坦诚,哪怕这份坦诚带着剜心的痛。
“你为我挡剑时的决绝,我记得。那一日在雁门关外,敌军暗箭袭来,你明明站在安全之地,却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挡在我身前,长剑穿透你的肩胛,鲜血溅在我脸上,滚烫得烫人,你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伸手按住我的肩,让我别怕。”
沈砚辞的声音放轻,带着回忆的温柔,眼底的痛楚稍稍褪去,泛起一层浅淡的暖意,可这暖意转瞬即逝,又被更深的复杂覆盖。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肩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萧珩掌心的温度,那是生死关头,毫无保留的护佑,比任何誓言都要真切。
“你守在我床边的焦灼,我记得。我重伤昏迷的那三日,你衣不解带守在榻前,眼底的红血丝从未褪去,每一次我微微动一下手指,你都立刻凑过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唤我的名字,生怕我就此醒不过来。殿外的将领催你议事,你却挥挥手让他们退下,说哪怕天塌下来,也要等我醒了再说。”
说到这里,沈砚辞的喉结轻轻滚动,他想起自己醒来时,看到萧珩趴在床边,眼底的疲惫与欣喜交织,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权倾朝野的狠厉模样,分明只是一个怕失去心爱之人的普通人。他的指尖从床单上移开,轻轻落在自己的眉心,像是在触碰那些被萧珩悉心照料的日夜,那些温柔,是他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印记。
“你替我熬药时的轻柔,我记得。你素来不沾这些琐碎事,却为了我,亲自守在药炉边,把控着火候,一遍遍地尝药汁的温度,怕太烫伤了我的喉咙,怕太凉失了药效,喂药时,一勺药汁总要先吹凉,再小心翼翼地送到我唇边,眼神里的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笔一划,刻在骨头上。”沈砚辞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珩,眼底没有丝毫闪躲,“我不是铁石心肠,我分得清什么是虚情假意,什么是真心实意。你眼底的疼惜,你动作里的温柔,你为我不顾一切的模样,都不是演出来的,我沈砚辞活了二十余载,还不至于连真心与假意都分辨不清。”
萧珩猛地抬眸,原本低垂的头瞬间抬起,眼底闪过一丝狂喜,那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得到回应的雀跃,漆黑的眸子里瞬间亮起光芒,像是沉寂的黑夜骤然划过流星,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告诉沈砚辞他的心意从未变过,想要告诉他所有的一切都有隐情,可那丝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恐淹没。
他想起那些不能说的秘密,想起那些因他而死的将士,想起沈砚辞此刻承受的煎熬,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不安。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刚要开口,却被沈砚辞陡然沉下去的声音打断。
“可我放不下恨。”
这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一般,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悲凉与愤怒,沈砚辞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后脑的伤口再次传来尖锐的钝痛,像是有根针在狠狠扎着,可这点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猛地抬手,攥紧了身前的衣襟,指尖用力到发白,将衣襟揉得皱巴巴的,像是在攥着自己那颗被爱与恨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心。
“我放不下那些因你而死的将士。”沈砚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嘶吼,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怒意,“雁门关、临沧城、祁连山……每一处战场,都堆满了润国儿郎的尸骨,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上有高堂,下有妻儿,本该平安归家,却因为你的权谋,你的算计,永远埋在了黄沙之下,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收不回来!
我亲眼看着最亲近的副将为了护我,被乱箭射成刺猬,亲眼看着年少的士兵倒在我面前,喊着将军救我,可我却无能为力,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你!萧珩,都是你!”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伤口的疼痛让他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倔强地瞪着萧珩,眼底的恨意与痛苦交织,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猛地倾身,靠近萧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能清晰地看到萧珩眼底的痛苦与愧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血腥味,那味道,让他心疼,也让他恨得牙痒。
“我放不下被你搅得支离破碎的江山。”沈砚辞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对家国的痛心,“曾经的润国,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华,炊烟袅袅。可如今呢?战火连绵,城池破碎,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曾经的良田变成沙场,曾经的家园变成废墟,这万里江山,被你搅得满目疮痍,民不聊生!我是润国的将军,守国护民是我的天职,可我却看着这江山因你而毁,看着百姓因你而苦,我恨,我恨自己无能,更恨你心狠手辣!”
“我更放不下我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被你狠狠踩在脚下的模样。”说到这里,沈砚辞的声音陡然哽咽,眼底的怒意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心寒与委屈,“我曾经把你当作此生最信任的人,我信你的承诺,信你的为人,信你说的会与我并肩守护润国,信你说的此生不负。我把我的后背交给你,把我的真心捧到你面前,毫无保留,毫无防备,可你呢?你利用我的信任,步步为营,算计我,利用我,让我成了世人眼中的笑柄,让我成了亲手将江山推入险境的罪人!”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像是把心挖出来,放在火上反复炙烤,一遍又一遍,疼得我夜夜难眠,疼得我恨不得忘了所有过往!”
沈砚辞的胸口剧烈起伏,说完这些话,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微微喘着气,眼底翻涌着爱与恨交织的烈焰,语气里满是无措与煎熬,他看着萧珩,眼神迷茫又痛苦,像是一个找不到出路的孩子,在无边的黑暗里苦苦挣扎。
“萧珩,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放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迷茫,指尖从衣襟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轻轻颤抖着。
“若是放下仇怨,接受你的心意,与你并肩共处,那那些为了护我、为了守润国战死沙场的人,岂不都成了枉死?他们的亡魂在九泉之下看着我,看着我与害死他们的人相守,我要如何面对他们?如何面对他们白发苍苍的父母,如何面对他们嗷嗷待哺的妻儿?”
“我要如何面对我自己的良心?”沈砚辞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像是有一只手在狠狠攥着,“我的良心会日夜谴责我,会告诉我,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是一个背叛了所有忠魂的人,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与自责里,永无宁日。”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眼眶微微泛红,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仰头,不让任何一滴泪落下。他这辈子,流血不流泪,战场上刀山火海都未曾皱过眉,可此刻,在萧珩面前,却差点失控落泪,这份爱与恨的煎熬,早已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可若是保持对立,不回应你的半分情意,一心只想着报仇雪恨,将你碎尸万段,以慰忠魂……”
沈砚辞顿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萧珩的背上,那里的衣料下,是尚未愈合的伤口,那道为了替他挡剑而留下的剑痕,从肩胛蔓延到后背,狰狞又刺眼,此刻像是一道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底,烫得他眼睛生疼,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想起萧珩挡在他身前的模样,想起萧珩重伤昏迷时还在喊他的名字,想起萧珩为了护他,不惜与整个朝堂为敌,那些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让他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我做不到冷眼相对,做不到在你受伤时视而不见,做不到在你身陷险境时袖手旁观,做不到看着你再为我涉险,再为我流血牺牲。”沈砚辞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无尽的挣扎,“我更做不到亲手将你推入绝境,做不到对你挥刀,做不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萧珩,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缓缓靠回床头,后背抵着柔软的靠垫,却依旧觉得浑身冰冷,没有一丝暖意。他再次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眼底的泪光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流下,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语气里满是筋疲力尽的挣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说话都觉得艰难。
“萧珩,我被困在爱与恨的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想报仇,想为那些死去的将士讨回公道,想为这破碎的江山挽回一切,可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受一点伤,舍不得你离开我,舍不得这份我拼尽全力都无法割舍的心意。”
“我想接受你,想放下所有的仇恨,想与你摒弃前嫌,共度余生,可我愧对所有因你而死的人,愧对我的家国,愧对我的良心,我怕我这辈子,都活在煎熬里,永远不得解脱。”
“你告诉我,我该选哪一条路?”
沈砚辞睁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萧珩,眼底满是哀求与无助,那是他从未有过的脆弱,“我该怎么选,才不算错?怎么选,才能对得起死去的人,对得起我的心,对得起你?”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归于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殿内,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明暗暗的界线,光亮与阴影泾渭分明,像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沟壑,深不见底,无法逾越。鎏金铜炉里的香火烧得更旺,烟丝袅袅,却始终穿不透那道无形的界线,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萧珩看着眼前痛苦不堪、泪流满面的沈砚辞,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站立都觉得艰难。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想要伸手去擦去沈砚辞脸上的泪水,想要将他拥入怀中,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叹,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愧疚、痛苦与无奈。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心疼与愧疚,目光牢牢地黏在沈砚辞身上,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永生永世都不忘。他的嘴唇反复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指尖的颤抖、眼底的猩红、压抑的叹息,诉说着他此刻比沈砚辞更甚的煎熬。
窗外的风又起,拂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低语,又像是无声的哭泣。寒雀再次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却打破不了殿内的死寂。阳光慢慢移动,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光影界线,也缓缓挪动,却始终清晰,始终无法跨越。
沈砚辞靠在床头,泪水无声地滑落,他不再看萧珩,再次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光秃秃的枝桠,看着那连绵的宫墙,看着那灰蓝色的天空,眼底的爱与恨依旧在交织,在翻滚,没有答案,没有尽头。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萧珩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个在爱与恨的漩涡里苦苦挣扎,一个在秘密与愧疚中寸步难行,两人之间,隔着万里江山,隔着无数忠魂,隔着无法言说的隐情,更隔着一道,永远都无法轻易跨越的,爱恨鸿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唯有殿内的凝神香依旧袅袅,唯有两人的心跳,在寂静中一声声响起,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每一声,都在诉说着这段,爱恨难决的宿命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