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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锦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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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的铜铃被冬风拂得轻响,沈砚辞踏着满地白雪,一步步走进紫宸宫。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阶前的落叶,带起细碎的声响,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刚跨过门槛,便见萧珩正立于殿中,指尖捏着一卷书,目光却早已落在他身上。
“今日翰林院的差事可还顺遂?”萧珩放下书卷,快步迎了上来,自然地想去接他手中的奏疏。换作往日,沈砚辞定会侧身避开,或是冷言提醒“君臣有别”,可这一次,他只是肩头微僵,竟任由那只温热的手触到了自己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不似以往那般灼热得令人抗拒,反倒像一捧温水,轻轻漫过心底的冰面。
“劳陛下挂心,一切顺遂。”沈砚辞垂着眼,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他将奏疏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萧珩的指腹,这一次,他没有像触电般缩回,只是匆匆移开视线,走到一旁的案边坐下。
萧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将奏疏放在案上,转身对宫人吩咐:“把刚温好的桂花酿端上来,再备两碟精致的点心。”宫人应诺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桂花的甜香。
不多时,宫人端上酒和点心,萧珩亲自为沈砚辞倒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这桂花酿是今年新酿的,度数不高,你尝尝。”沈砚辞接过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抬眸时,恰好对上萧珩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像冬日的暖阳,一点点驱散着他心头的寒意。他抿了一口酒,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暖意滑入喉咙,竟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近日天气转凉雪也日渐增大,你素来畏寒,夜里可要记得多加床被子。”萧珩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沈砚辞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可看到萧珩眼中的期待,动作却顿住了。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张口,咬下了那块桂花糕。甜糯的滋味在口中散开,混合着萧珩指尖残留的温度,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这几日,这样的场景愈发频繁。清晨,萧珩会亲自到偏殿叫他起身,递上温热的茶水;午后,他会拉着他在御花园散步,指着满园的飘落的雪花与他闲谈;夜晚,他会陪着他在书房看书,烛火下,两人的肩膀偶尔相触,沈砚辞虽会僵硬,却不再像从前那般猛地推开。
萧珩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照顾得愈发无微不至。一次,沈砚辞在书房批改奏疏时,不慎被烛油烫伤了手指,殷红的印记立刻浮了起来。他正要抬手吹口气,萧珩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脸上满是紧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拉着沈砚辞到榻边坐下,亲自取来伤药和纱布,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指尖轻柔地擦拭着烫伤处,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沈砚辞僵坐在那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指尖的触感,心底的那根弦被绷得更紧了。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有些不听使唤,只能任由萧珩为他包扎。
“陛下,臣自己来就好。”沈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珩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砚辞,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见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认真,“我知道,过去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从今往后,我只想好好照顾你,弥补你所受的苦。”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沈砚辞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别过脸,不敢去看萧珩那双充满深情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萧珩的心意是真挚的,可他们之间的鸿沟,又岂是一句“弥补”就能填平的?
又一日,天气素来变化莫测,天降大雨,沈砚辞要去国子监取一份典籍,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刚踏进紫宸宫,萧珩便皱着眉迎了上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怎么不撑伞?看你淋得,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外袍上还残留着萧珩的体温和淡淡的龙涎香,将沈砚辞整个人包裹起来,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他低着头,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心中五味杂陈。“臣一时心急,忘了带伞。”
萧珩拉着他进了内殿,让宫人端来热水和姜汤,又亲自为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指尖穿过乌黑的发丝,轻柔地按摩着他的头皮,沈砚辞的身体微微颤抖,心底的防线在这一刻摇摇欲坠。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珩的气息,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感受到他那份毫无保留的温柔。
“砚辞,”萧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沙哑,“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芥蒂,还有顾虑。可我是真心喜欢你,从年少你将我待带回来,初见你那一刹,便对你情根深种。这些年,我从未忘记过你,哪怕是在你离开的那些日子,我也一直在等你回来。”
沈砚辞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起了年少时的时光,那时的他们,一个是意气风发的太子,一个是才华横溢的伴读,也曾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可后来,皇权争斗,家破人亡,他们之间便只剩下仇恨和隔阂。
“陛下,”沈砚辞的声音带着哭腔,“过去的事,早已物是人非,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萧珩停下手中的动作,俯身靠近他,额头几乎抵上他的额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砚辞。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放弃一切,只求能和你相守一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眼神中满是痛苦与执着,“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沈砚辞睁开眼,对上他那双通红的眼眸,心底的那根弦瞬间被拉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他能感受到萧珩的痛苦,也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挣扎。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萧珩只有恨,可此刻,那份恨意却在萧珩的温柔与深情中,一点点被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愫。
夜里,沈砚辞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萧珩的话语和动作,那双带着暖意的手,那句温柔的叮嘱,还有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都像一根根细针,轻轻刺着他早已筑起的心防。他一直告诫自己,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别,隔着血海深仇,绝不能有半分逾矩。可今日,他却无法否认,自己对萧珩的触碰,确实少了几分抗拒,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贪恋这份温暖。
接下来的几日,萧珩对沈砚辞的心意表达得愈发直白。他会在无人的时候,轻轻拥抱他,在他耳边诉说自己的思念;他会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为他弹奏他最爱的《梅花三弄》,琴声悠扬,满是深情;他会在深夜的书房里,握着他的手,一起看窗外的月色,沉默却温馨。
沈砚辞的反抗越来越微弱,有时甚至会主动配合他的动作。一次,萧珩为他披上披风时,他抬头对萧珩笑了笑,那笑容浅淡却真实,像春日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萧珩的眼眸。萧珩愣住了,随即一把将他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砚辞,你终于肯对我笑了。”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沈砚辞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危险的边缘徘徊,再往前走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一次次地被萧珩的温柔所吸引,一次次地放下自己的防备。
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会彻底沦陷,害怕那些过往的仇恨会在这份感情面前变得微不足道,更害怕自己会再次受到伤害。可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期待,期待萧珩的承诺能够实现,期待他们之间能够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这日,萧珩带着沈砚辞去了城外的温泉山庄。山庄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温泉的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硫磺味。萧珩拉着他走进温泉池,温热的泉水漫过身体,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这里的温泉对身体好,你最近总是熬夜批改奏疏,好好泡泡,缓解一下疲劳。”萧珩坐在他身边,伸手轻轻按摩着他的肩膀。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让沈砚辞忍不住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沈砚辞看着萧珩,心中的情感与挣扎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萧珩是真的在为他着想,真的在努力弥补过去的过错。可那些死去的亲人,那些受过的苦难,又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砚辞,”萧珩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来弥补你,好不好?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沈砚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他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答应他,接受他的感情,和他一起面对未来。可另一个声音却在提醒他,不能忘本,不能原谅,不能再次陷入感情的漩涡。
温泉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心智。他知道,自己心中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随时都可能断裂。而他,却不知道,当这根弦断裂的那一刻,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
萧珩见他不语,只是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温泉的水流,一点点滋润着沈砚辞的心田。
沈砚辞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温热的泉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对萧珩充满敌意。他心中的那根弦,在萧珩一次次的温柔与深情中,已经濒临断裂的边缘,而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期待着那根弦断裂后的新生。
回到宫中,萧珩对沈砚辞的照顾更是事无巨细。每日清晨,他都会让人将温热的莲子羹送到偏殿,看着沈砚辞喝完才肯去处理政务;午后,他会抽出身来,陪沈砚辞在御书房练字,偶尔俯身指导他的笔法,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手背,沈砚辞虽会微微一颤,却不再躲闪;夜晚,若沈砚辞批改奏疏到深夜,萧珩便会默默陪在一旁,为他添灯续茶,直到他起身休息。
这日,沈砚辞偶感风寒,发了低烧。萧珩得知后,立刻放下手中的政务,赶到偏殿。他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沈砚辞的额头,眉头紧锁:“怎么又不注意身体?”
宫人端来退烧药和温水,萧珩亲自扶起沈砚辞,将药碗递到他嘴边。沈砚辞虚弱地靠在他的怀里,乖乖地喝下药,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忍不住皱起了眉。萧珩见状,从怀中掏出一颗蜜饯,递到他嘴边:“含着,就不苦了。”
沈砚辞张口含住蜜饯,清甜的滋味驱散了药的苦涩,也驱散了他心中的几分疏离。他靠在萧珩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沉稳而安心,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砚辞,”萧珩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真希望,你能一直这样依赖我,不要再对我设防。”
沈砚辞闭上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些。他知道,自己的心防正在一点点瓦解,对萧珩的依赖也在一点点加深。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他害怕这份依赖会成为致命的弱点,害怕自己会再次被推入深渊。
夜里,沈砚辞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会惊醒。每次醒来,都能看到萧珩坐在床边,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见他醒来,萧珩便会轻声安抚他:“别怕,我在。”
沈砚辞眉头越皱越紧,他在梦中看见了熊熊烈火吞噬了皇宫,亲人的惨叫声在耳边回荡,萧珩站在不远处,身着龙袍,面色冰冷。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萧珩,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不要!”沈砚辞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萧珩立刻握住他的手,关切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砚辞看着他,眼中满是惊恐与迷茫,泪水不自觉地滑落:“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萧珩将他紧紧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一丝安抚:“我知道,砚辞,想哭就哭吧,是我愧对于你”
沈砚辞靠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痛苦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萧珩只是默默地抱着他,任由他发泄,直到他哭累了,再次睡去。
第二天,沈砚辞醒来时,萧珩依旧守在他的床边。经过一夜的发泄,沈砚辞的情绪平静了许多。
“陛下,你一夜没睡?”沈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萧珩笑了笑,伸手抚摸着他的额头:“你没事就好。烧已经退了,再好好休息几天,就能痊愈了。”
沈砚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最终还是说了一句:“谢谢陛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萧珩说谢谢,没有疏离,没有客套,只有发自内心的感激。萧珩听到这句话,眼中瞬间亮起了光芒,他紧紧握住沈砚辞的手:“砚辞,你不必对我言谢,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辞的身体逐渐好转。他对萧珩的态度,也变得愈发柔和。他会主动和萧珩说话,会在萧珩处理政务疲惫时,为他捶捶背,会在萧珩拥抱他时,轻轻回抱他。
萧珩见状,心中大喜,对他的心意也表达得愈发直白。他会在御花园的桂花树下,为他折一枝最香的桂花,插在他的发间;会在书房里,为他写下一首首情诗,读给他听;会在夜深人静时,握着他的手,诉说自己对未来的期许。
沈砚辞的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抗拒萧珩的感情,无法再忽视自己内心的悸动。他开始试着放下过去的仇恨,试着接受萧珩的心意,试着去相信,他们之间或许真的能够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可就在他准备彻底打破心防,接受萧珩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