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流花是极乐 ...
-
流花是极乐教的神使，也是近百年间唯一能留在童磨身边的女人。
严谨点说，是能化成女人的鬼。
她喜欢化作人类模样四处游走，打着“万世极乐教”的旗号招揽信徒，实则也是在挑选最新鲜的食材。
百年间，由她引进教内的美丽“祭品”不计其数，看着她们从满怀希望到惊恐绝望，最后被吞噬，实在赏心悦目。
遇见琴叶那天，流花刚在林间吃掉一个迷童。
河风裹着抽泣声飘来，她转头便看见一个女人缩在柳树下，半边脸肿得青紫，嘴角还挂着血痂，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通红，却亮得惊人。
纵使女人哀哀饮泣，但怀里的婴儿却睡得安稳，小拳头攥着襁褓，呼吸均匀。
阿拉~
年轻的母亲，初生的婴儿，正是她和童磨最偏爱的美味。
流花走过去，故意放软声音，指尖划过女人臂上的淤青。
“看你这样，是受了不少苦吧？若需要帮助，不妨去寻万世极乐教，教主大人慈悲，定能渡你脱离苦海。”
女人猛地抬头，那只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求生的光，迟疑半晌，最终还是颤声问了教团的方向。
流花笑着指了路，转身时瞥了眼熟睡的婴儿，心里暗忖：滋味想必不错。
再次见到琴叶，是在殿中的晨祷上。
她已经不像河边那般狼狈，脸上的伤消了大半，只是左眼蒙着块素色纱布，想来是彻底废了。
可即便瞎了一只眼，依然不影响她柔丽的面容，阳光落在她鬓边的碎发，竟透出几分干净的美。
琴叶似乎也认出了她，抱着婴儿主动走过来行礼，声音轻细却真诚：“多谢神使大人那日指路，若不是极乐教，我和伊之助怕是活不下去了。”
流花微微笑着扶起她，指尖趁机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软乎乎的触感让她舌尖泛起一丝期待。
极乐教，可以说是个冷寂之地，只有信徒的诵经声、教主温和却无温度的传教声，偶尔夹杂着祭祀时的火焰噼啪声，从没有过多余的活气。
而如今却多了些不同，伊之助偶尔的哭闹声，脆生生的，打破了教团常年的沉寂；偶尔琴叶会抱着他坐在廊下，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声调软乎乎的。
作为教中神使，流花向来需要频繁外出，每次离开少则几日，多则半月，每次回来，琴叶总会主动迎上来。
或许认定了她是引路人，又或许是教里只有她年龄相仿，琴叶总爱拉着她絮絮叨叨讲着话。
她的话题很单调，但与殿中信徒的怨诉相比，总没那么烦人。
无非就是伊之助最近变得贪睡了，伊之助好像变重了，偶尔吟诵着新学的教义，又或者说些流花不在时发生的事。
“......神使大人很勇敢呢，一个人去了这么多地方......”
“......伊之助竟然会抓着我的手指晃了，有时还盯着教主大人看半天，你说他是不是也喜欢这里呀？”
“......教主大人今天晨祷时，好像比往常笑得多些呢，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呢？”
流花大多时候只是敷衍点头，目光却总落在伊之助肉嘟嘟的脸上——她心里本是有恃无恐的，百年间，童磨待她颇为大方，每逢吞噬了合心意的“贡品”，偶尔会把剩下的“余食”赏给她，那些鲜嫩的魂魄，是她百年间难得的慰藉。
她引诱过太多走投无路的人类，尤其是女人。
她们总是从一个火坑，又走向另一个深渊。渴望从苦难的枷锁逃离，又习惯于寻求下一个依靠和慰藉，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最后彻底消磨。
人类就是这样愚蠢。
琴叶更是蠢得可怜。
她总是笑得温柔，像是真的找到了避难所和救世主。
除了在河边的初遇，流花再也没见过她哀伤绝望的失意之态，也从未见她像别的信徒那样抱怨哭诉。
这女人似乎很喜欢织物，亦或者是擅长。无事时，经常见她坐在角落默默织着小衣裳，偶尔抬头望一眼，那只独眼里的光干净得像山间清泉。
或是感激于神乐教对她们这孤儿寡母的收留，她有时也会织些袜子和挂饰送给教主和神使。
哪怕从未见过流花用过，琴叶依然乐此不疲，甚至还想做冬日羽织。
天寒地冻，外面坏人太多，她总觉得流花一个女孩外出宣教太危险了。
这是百年间流花听过最有趣的笑话。
鬼，怎么会怕冷？
鬼，怎么会怕人？
教里的信徒换了一批又一批，流花招进来的新人也轮了好几拨，可这对母子却一直都在。
起初她以为是童磨想养肥了再吃——他偶尔会对特别合心意的佳肴多些耐心，比如让他们多活几个月，等他们展露些鲜活的情绪，再慢慢吞噬。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却发现事情渐渐偏离了预期。
神乐教教主温柔慈悲，引渡教徒脱离苦海，奔赴极乐世界。
太多人试图讨好，有人献上金银，有人剖白真心。
无人知晓的是，他们只不过是恶鬼待吞噬的盘中餐。
童磨向来不甚在意教中信徒。
流花跟了他百年，见过他听祈福的妇人哭诉家事，却在金色铁扇后打着哈欠；见过他上一秒还在传义，下一秒就把虔诚的信徒无情吞噬。
但出于鬼的直觉，流花觉得自己对童磨的了解，似乎产生了偏差。
他会俯下身，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怀里婴儿的脸颊，“这孩子的眼睛，和你很像呢。”
他会在琴叶抱着孩子轻声哼歌时，停下流动的彩眸，静静听至曲终。
连那首反复哼唱的软调，流花都见过他无意识地用指尖在扇面上敲打节奏。
外出归来她都要向童磨复命，除了少数几次，几乎总能遇到琴叶母子出现在他房间。
榻榻米上摊放着流花看不懂的书，食盘上放着琴叶亲手做的和菓子。
是甜腻的味道。
鬼不喜欢。
月圆祭，教团祭祀需要焚烧信徒的物件作为供奉品来完成最后的仪式。
新入教的信徒不小心把琴叶的木梳也收放了进去。
熊熊燃烧的火堆里，突然伸进一只手。
梳子被拾起了。
“教主大人！”
琴叶惊呼着走近，攥住他的手，满眼慌乱。
流花站在一旁，心里清楚，童磨的指尖不会有任何痕迹，即使有，鬼的自愈力转瞬就能消去。
可他竟没抽手，反而垂眼望着琴叶泛红的眼眶，嘴角噙着丝淡笑，任由她小心翼翼地为自己上药。
他分明很享受。
人心肉长，但鬼没有心。
流花不懂人类的情绪，只知道娃娃再长大些，就不好吃了。
她开始频繁于廊下寻找琴叶母子的身影，也学着琴叶那样，将襁褓中的娃娃抱在怀里。
但奈何只要是流花靠近，伊之助都会哭闹不止，哪怕是在熟睡中也会惊醒挣扎。
真是个小蛮娃。
她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吃这块小点心呢……
“流花。”
童磨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她脊背瞬间一僵。
跟了他百年，流花太清楚这看似无害的语气里藏着什么。
他站在树下，彩眸弯着，依旧是惯常的温和笑意，手里还转动着金色铁扇，却没再说一个字。
然而她明白，这是警告。
她越界了。
脑中想法被洞悉，一览无余。
流花心里满是不解，然而很快也了然。
童磨对这份佳肴应是非常满意，养了这么久，还如此护食。
自那以后，她再不敢靠近廊下的母子。
有时远远看见琴叶抱着伊之助坐在樱花树下，便立刻绕开，连余光都不再多留。
没过几日，童磨又叫住了她，手里的金色铁扇半开着，遮住了半边嘴角的笑：“流花，北境有情况，你代我去一趟吧。”
她望着童磨彩眸里没什么情绪的光，终究没敢多问，只低低应了声。
再次归来，已是两个月后。
刚踏入教门，流花便皱了皱眉。
空气中再也寻不到琴叶母子的气息，哪怕一丝残留都没有。
还是被吃了呢。
她心里淡淡想着，没再多停留，转身走向中殿。
殿内静悄悄的，童磨正坐中央，金色铁扇斜放在桌案上。
流花垂手，细细讲完北境的情况，末了才轻声提了句：“童磨大人，新的教徒已在外等候，随时可以送进来。”
童磨抬眸看她，面色如常，眼底没什么波澜，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空气凝滞，殿外却有风吹了进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那时，是你引她进来的吧？”
流花怔愣片刻，但却很快反应并且笃定，这个“她”指的是琴叶。
“是。”
童磨没再说话，彩眸半眯着，看不出情绪。
直至彻底消散那刻，流花也想不明白。
为何童磨怎么突然旧事重提。
为何铁扇尖锋竟会落在颈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