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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话 贪杯 数夏   墙皮被 ...

  •   墙皮被潮气泡得发涨,陈知宇不小心碰了一下就刷刷往下掉,露出里面灰黑的砖坯。

      被子摸上去又凉又硬,铁板床吱呀响。

      杨军坐在床沿不说话,就盯着陈知宇看。

      陈知宇把雨衣脱下来搭在箱子上,他个子比杨军高,弯着腰站了会儿不得劲,只好蹲在墙边。

      “你咋来了?”

      杨军半天蹦出来几个字。

      “我听人说你丢了,苗婶子说你可能去镇上找二姨了,我就来了。”陈知宇没笑。

      “我没去啊……”那他是怎么找到的。

      “瞎转悠呗,镇子就这么大,你带的那点儿钱能走多远?能住多好的地方?”

      杨军不大敢对上陈知宇的眼睛。

      “你咋想的?”陈知宇没有生气的意思,皱着眉。

      不知道啊,他那天晚上睡不着,越想越慌。

      想念书,但是继续上学要钱,欠大伯家的钱也要还,光靠种地采茶凑不出这么多钱。想留在自己家里,可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大伯他们,如果真的反抗,不光是杨军自己,他全家都会被说忘恩负义……

      更不知道怎么接受杨秀民死了这个事实。

      跑到镇上打工。

      这是杨军唯一想到的,能自己选的“活路”了。

      “我妈托你来的吗?”杨军死死咬着唇。

      陈知宇看着他通红的眼,叹了口气。

      “我自己要来的。”

      “啊?”

      陈知宇坐到他旁边去。

      “你是不是很害怕?”

      半天,陈知宇看到他很轻地点了下头。

      “我曾经希望我爸消失。”杨军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知宇静静地看着他。

      杨秀民死了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杨军没有很强的反应,办丧事的时候他也没哭,哭不出来。相比于悲伤,他更多的是震惊。

      他不止一次想过让父亲消失。“他老打人,拦都拦不住,但是他……我姐很爱漂亮,她有好多花头绳,都是我爸给买的。还有每次从镇里回来给我妈带糖,在姥爷家从来都分不到她……”杨军说的乱七八糟,急得直淌眼泪。

      陈知宇突然倾身用力抱住他。

      “我真没想他死啊!”

      闭塞的屋子爆发出一场痛哭,迟来的哀悼。

      “你把钱送人了咱家咋办!老子就想过好点!就想过好一个家!妈的这么难吗!”那天杨秀民在屋子里打苗慧娟,杨军撞开门冲进去拦住他,他猩红着眼冲她吼。

      究竟是谁错了呢?

      可能这世上没有什么非黑即白,爱恨糜烂在一处,所以无法恨得彻底,也没法爱得坦然。

      杨秀民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巴掌一个枣,杨军早就学会了掺着沙子往下咽,在疼和甜里头歪歪扭扭地长出来。就为了那点好,杨军恨他恨得不痛快,每次有那种念头,他都反过来骂自己混账。这几天他梦到过杨秀民,梦里哭得撕心裂肺。

      是我害死了你吗,我应该追上去的。

      苗家有两个闺女,最小的是儿子,家里最疼的就是苗春成。

      苗慧娟不能上学,嫁了人也得把钱给弟弟。杨秀民不让,她就偷偷给,挨揍就受着,从来不反抗。

      “爸骑着车走了!”杨军说。

      苗慧娟躺在那里不说话。

      “妈……你不是也想让我上学去吗?”

      他看见苗慧娟抖了一下。

      杨军说完猛地闭上嘴,差点咬了舌头。

      ……

      外头下得很凶,淹没了哭喊,好像有人说着梦话。

      “我不敢了。”

      刺眼的白光从破窗户缝里进来,像把钝刀子割在他眼皮上。杨军醒过来,感觉身体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一扭头看见陈知宇四仰八叉躺在他旁边,胳膊毫不客气地搭在他胸口。

      杨军浑身一僵,他瞪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全是他昨晚冲着人家哭嚎的场景。

      冰冷的风雨,温暖的怀抱,还有丢人现眼的自己。

      杨军脸刷一下子烫起来。

      他一点点地,缓慢地往床下边挪,铁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又刺耳的吱呀声。

      “唔……”陈知宇醒了。

      杨军翻身滚下去,留给陈知宇一个孤绝的背影。

      “啥时候醒的?咋坐地上?”

      陈知宇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顿住:“不会是我睡觉不老实把你踹下去的吧?”

      “不是!”杨军蹭的爬起来,脑袋径直创上屋顶。

      “哎!”

      早上七点,路上的人已经不少了。

      两人走在一块儿。

      “你就在前面的工地干活啊?”

      “嗯。”杨军走他后面,落了几步。

      “你之后怎么个打算?”陈知宇回头。

      杨军想了想。

      “先干着吧,反正回不回去我都上不了学了。”杨军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有的事儿总以为不说出来就不会发生,但那只是不敢面对,自欺欺人。

      陈知宇抿抿唇没说话。

      这镇子他来过几次,都是来拿药的,还真没细看过。

      “那你啥时候回去?”杨军问。

      “我啊,我再陪你待两天。”陈知宇,“行不?”

      杨军怔了怔:“问我?”

      “对啊,我跟你一块儿住,你收留一下我呗?”陈知宇咧嘴。

      “啊?”

      工地的活儿累人,好在前夜下了场大雨今天没有那么热,不然可受不了。杨军没有那些工人长得壮实,年纪也小,搬了四五趟就汗流浃背嘴唇发白。

      “小杨歇歇不?”这句话每天都有人跟他说。

      杨军擦擦汗,接着干。

      “我跟他一块儿干行不?”

      杨军回头就看见陈知宇站在工头面前。

      老张打量着他。

      “你谁啊?”

      “我是他哥,二丫年纪小骨头嫩,我就给他搭把手,不算工钱,成不?”陈知宇看上去就不是干这种活儿的。

      他态度诚恳,再说,老张这几天看杨军也怪累挺,劝他歇会儿也不听,真怕累出毛病。

      “你咋来这儿了?”杨军眼看着陈知宇撸起袖子走过来。

      “我来给你搭把手。”

      “不成!你不有病吗?”杨军不答应。

      “吃药了。”

      “那也不行啊!累出毛病咋办!”

      “我自己我还不知道吗,还管起你哥来!”

      “……”杨军语塞。

      有陈知宇帮衬,好歹轻松了点儿。

      活儿少的时候收工早,今儿太阳还没落下去就结束了。工地的人难得凑一块儿吃顿饭,老张还拿来好几打啤酒。

      日头软了,把天染出一大片暖烘烘,毛茸茸的橘红。杨军跟陈知宇坐在那儿有点格格不入。

      有人给杨军也递了瓶啤酒,杨军抱着绿色玻璃瓶,用牙咬开瓶盖,“噗”地一声,白色泡沫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麦芽发酵的微馊味。

      “小杨,能喝多少?”

      “我酒量不好。”杨军就喝过半瓶的酒,还吐个半死。

      他喝了一口。

      “你这样!大口喝!”旁边一个汉子仰头灌下去大半瓶,满意地哈出一口长气。

      他们聊着今天的工钱,骂抠门的老板,声音粗粝,时而大笑,出几句粗话,烟也点起来了。

      陈知宇突然站起来。

      杨军疑惑地看他走进路边的杂货铺,回来的时候拿了个奇怪的木头板子。

      “我早上就看到了,这家店里竟然还有把吉他!”陈知宇眼里冒光。

      原来早就盯上了。

      “这是啥?”杨军没见过。

      “吉他,弹曲儿的。”陈知宇又说了一遍。

      那家店的老板也跟他后面过来了。

      “这玩意儿我大侄子拿回来的,咱也不知道咋用。”老板也找了个马扎子坐下,难得遇见一个会使这洋务玩意儿的人,他也好奇。

      所有人都看过来。

      “有想听的没?”陈知宇问杨军。

      杨军想了想,摇头:“你知道的歌比我多吧。”

      陈知宇笑笑,垂下眼。

      他的手指搭上琴弦,指甲轻轻一刮,琴声漾开,直往人心里钻。

      杨军看着他的侧脸,感觉心里发涨。

      在慢慢泛起的乐音中陈知宇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张开嘴。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Lord I’m one Lord I’m two,
      Lord I’m three Lord I’m four,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away from home……”

      陈知宇唱起歌时声音柔下去,太阳被他挡在身后,杨军看不清他的眉眼。

      歌他没听过,曲调悠扬轻缓,不算悲伤,可杨军却听得红了眼。他慌乱间低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再抬眼,眼角还是滑落一滴。

      “This-a way this-a way,
      This-a way this-a way,
      Lord I can’t go back home this-a way,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人群很静,他们压根听不懂洋文调子,词更是半点不清,可这琴声轻轻地挠着心,让人怅惘。

      余音灌进空酒瓶,杨军又咬开一个。

      陈知宇架着杨军的胳膊,半拖半扛。杨军头耷拉着,酒气混着少年人身上的汗味儿一阵阵涌来。

      陈知宇愁死了,一个没留神就让这小孩儿喝了几杯白的。

      “你这小子,还是个小酒鬼!”

      杨军被丢在床上,陈知宇把窗子拿箱子堵上,也不知道半夜还会不会再下雨。

      杨军躺在那里睁着眼睛,脸很红。

      “睡觉!”陈知宇今晚睡外面,他怕杨军头昏滚下去。

      “陈知宇。”

      “哎。”陈知宇刚坐下。

      “你从哪来?”没头没尾的。

      陈知宇逗他:“从你梦里来。”

      “我啥时候醒啊?”开始说醉话了。

      陈知宇觉得好笑。

      “那得问你自己啊!”

      杨军安静了,陈知宇以为他睡了,也躺下来。

      “那我不醒了。”

      过了一会儿。

      “不行,我还得回家呢……”

      陈知宇翻了个身,他看着杨军,杨军盯着房顶,嘴里念念有词的。

      “我从南方回来的。”

      杨军眨眨眼,跟他对视。

      “我爸跟我一样,年轻的时候爱到处跑,当年下江南遇上的我妈,一直到我十岁他俩才分开。”陈知宇胳膊撑着脑袋。

      “为啥会分开?”杨军喝醉了话多点。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矛盾,可是在一起的最后那一年,他们连话都不怎么说了。”陈知宇说得平静,“不爱了吧。”

      “我爸很爱喝酒,他们还因为这事儿吵过,但是后来不管我爸喝多少,我妈都不会管了。”

      杨军动了动,也侧过身。

      “生病之前我到处跑,去了很多地方,病了之后我就想找个地方停一停。所以我妈送我回来,她希望我跟爸待一会儿。”

      “不是你想来的?”

      “其实我对他印象不深了,我妈说我像他,我也想再看看他,也好奇。而且我很喜欢山里,虽然我不是在这里长大的,但是我一回来就有一种落叶归根的感觉。”

      杨军无法感同身受,毕竟他没有漂泊过。

      “但是,我不打算再待在酒铺子了,那味太大了,闻久了都能成瘾吧,我不想变成我爸那样。”

      杨军突然想起来那天看到的,陈叔和别的女人在一块儿……他盯着陈知宇。

      原本想回来再和父亲重新相处,可碰到这样的事儿,他应该是失望了吧。

      “你今天喝了这么多酒,啥感觉?”

      “……头晕。”

      陈知宇笑了。

      “是吧,我也觉得晕的厉害,难怪我爸这么爱喝。”陈知宇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杨军更晕了。

      “喝醉了晕,有没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有啊……”

      “整个人倒过来了吧,好像个正常人。”

      杨军感觉陈知宇没喝,但是醉得比他还厉害。

      “你……你会走吗?”杨军突然很担心。

      “你舍不得我啊?”他直接说了出来,杨军没好意思回答。

      陈知宇已经闭上了眼:“我本来就是到处乱跑的旅人啊,总会离开的。”

      杨军的心漏了一跳。

      “但是。”陈知宇好想知道他的心思,话锋一转,“也可能会留下来。”

      杨军眼睛一亮:“那,怎么让你留下来?”

      陈知宇睁眼,对上杨军的眼睛,满眼含笑。

      “秋天快到了吧?”

      “还早着。”

      “那我还能留好久呢!前两年刚查出来生病,我一整个秋天都躺在床上。”陈知宇笑,“我真想看看山里的红叶。”

      杨军咧咧嘴:“秋天山上可漂亮,不只有红叶嘞!”

      “你领我上山?”

      “行啊!”

      杨军在心里头数了数,夏天刚过去三十九天。

      “还有五十三天。”

      “咋的,你还要一天天数啊?”

      杨军光笑,不说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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