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停在第几秒》麋鹿游鲸

13、Chapter.13 她又没有家

　　林巧枝显然又没忍住，当众教育起了孩子。
　　言洄淮脸色也不太好，像是被传染了一般，手指不自觉的捂住那半侧脸，指尖微微蜷缩，她偷偷抬眸瞥了眼他，见他在看自己，脸色惨白，手指也不自觉的纠缠在一起，整个人扭捏了几分，脚尖隔着凉鞋恨不得马上钻进地底下，无颜面对这个灰暗惨淡的世界，那个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五彩世界就这么被破坏了。她猛地把眼神缩回去，像是突然被砍断了触手的蜗牛，后知后觉畏畏缩缩的回到了那个可能不那么安全的空壳子里。

　　“回去，别逼我继续揍你！”

　　陈姨愣了下，赶忙劝和，青年也有些怜惜，不自觉的上前两步，却被陈姨一个眼神制止，他停在原地，不敢再贸然上前。

　　他知道那个女孩儿被家长管教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他。

　　他及时退了回去，不敢再轻举妄动，怕她妈妈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情。

　　“阿姨，您别生气。我是村子里的人，没见过城里的风光，刚才谈话间知道妹妹是城里的，所以一时来了兴趣多问了几个问题，才让她耽误了时间。”

　　“妹妹知识渊博，懂事有礼貌，一看就是阿姨教得好！”

　　青年不自觉把目光放在她被打的红肿的脸上，不自觉心头一颤，有些呼吸不过来。话语也不自觉轻了几分，显得恭敬顺从几分。

　　林巧枝态度强硬，几人不欢而散，言洄淮也失魂落魄的被带回了家。

　　青年看着她们都走了，心底里不自觉满是女孩儿的低声啜泣，弄的他整个人脑袋发晕，有些不舒服，心底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把他的血液阻塞了一块儿。

　　回去之后，林巧枝把言洄淮强行锁在家里，大门关的严严实实，哪儿也不许她去。
　　任凭陈姨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

　　她不屑的撇撇嘴，指着女儿的鼻子骂，这是她头一回发这么大的火气：“这才刚来几天，你就和村里的野人勾搭上了？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我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你是不是就脱光了，啊？我怎么教你的？我教你这么不爱惜自己了？看见个男的就把自己送出去？”

　　她越说越气，甚至不敢再往下想。对她来说，女儿和别的男人说话和看见女儿在她面前和陌生男人行苟且之事没什么两样。她额头上满是汗珠，潇洒的用手背擦掉，却不打算放过她。直接去客厅拿鸡毛掸子，把光秃秃的棍儿往言洄淮身上打去。

　　言洄淮下意识的来回躲，却挣脱不了，被林巧枝逼在角落里来回抽。棍子在空中挥舞，划破空气，发出的声响很大，接着便是落在身上的刺痛感，她下意识的呼救，豆大的泪珠涌下：“妈妈，妈妈！你误会了……我没想要那样！我们真的只是说说话，没想做别的！妈妈！”

　　言洄淮清清楚楚的感知到每次混动的棍子落在身上的刺痛感，她脑袋有些晕眩，迷迷糊糊中抬眸感觉往她身上挥舞的好像一个男人。
　　好眼熟，是，
　　会是爸爸吗？

　　不知怎的，她恍然惊觉自己早已遨游在天际，在这里，她感知不到所有痛楚，只一心徜徉着。
　　原来如此。

　　等到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屋内没开灯，太阳下了山，屋里头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自从她睁开双眼那一刻，感觉才算是活了过来。这个世界终于选小了几分，如若都像在睡梦中那般安静，那也太没有活人气了。

　　妈妈在床边早已哭红了眼。
　　她感觉浑身刺挠，不舒服的动了动身子。林巧枝一把把她按到床上，她愣了愣神，抬手想要帮妈妈擦掉眼泪：“妈妈，你哭了？”

　　林巧枝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哭出声来。好一会儿过去才轻轻开口，却又控制不住情绪。
　　“淮淮，你知道的，妈妈只有你了。”林巧枝把女儿抱到怀里，紧紧依偎着女儿，“你别怪妈妈打你，妈妈打你都是为了你好，妈妈不忍心看你走上歪路。妈妈不管你和那小子有没有关系，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跟他断了。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在这个村里出不去的，你以后是要嫁个有钱人的！”

　　言洄淮有些委屈，撇了撇嘴：“妈妈，我们真的只是聊聊天，真的没有别的。”

　　“你也知道，你长这么大，妈只有你一个人，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从小你跟班里的男同学一说话，妈心里就不舒服，总觉得他们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妈也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交的朋友妈也都会把你们的关系搅乱，可是妈是爱你的呀！你身上流着和妈一样的血，妈怎么可能会害你！？”

　　言洄淮眸子暗了暗，有些无错。
　　她轻声开口：“妈，我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过朋友。”

　　一个小姑娘，在家里汲取不到父爱母爱的营养，在学校里也没有玩伴，每天孤零零的一个人，早就和同学之间没有了共同话题。
　　唯一的共同话题是她14岁时，肚子骤然痛的不舒服，懒散的往课桌上趴了两分钟，却因此被教导主任逮到，说她不遵守课堂秩序，顶着巨痛在后面罚站了一天。

　　那是冬天，她虽然穿的臃肿，却倒还算规规矩矩的站着，血液荫湿了好几层，校服裤子下面红了一片都不知道，要不是有女生点了点她的胳膊好心提醒了她一下，她估计只当是普通吃坏肚子了，就会一直忍着。

　　当晚就在凉水管下洗裤子，双手洗到通红，似有若无的没了知觉也不在意，即使后面的冻手冻脚也觉得是她自己的问题。
　　体质太弱，就应该冻冻长长记性。

　　第二天裤子被冻的硬棒棒的也照常穿，是因为妈妈为了省钱，只拿钱给她买了一套校服。
　　她当时也想过，是不是穿上校服了就能融入班集体了呢，是不是穿上校服就能和同龄人有共同话题了呢。

　　可人就是这样。
　　她也只能紧巴巴的过日子。

　　生活上紧巴巴的抠点儿生活费出来，精神上却依旧贫瘠，这个年纪内心的丰盈和激动早就变作荒芜。
　　她心里想，要是当初出来谋生打暑假工就好了，苦就苦了点儿，起码家里没那么多的负担，妈妈也能好好休息了。

　　她们母女的神经都绷着一根弦，即使马上要断掉，却还是要维持住表面的坦然。

　　林巧枝听到她嘟囔的那句朋友，有些烦躁。她觉得女儿大了不由娘，从前她无论说什么，乖女儿都会认真听，并且不敢回嘴反抗，现在竟大不如从前了。
　　这个女儿白养了。
　　不如当初怀的是个死胎。
　　“朋友有那么重要吗，现在谁家不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你以为靠朋友就能改变你的一声？困难的时候朋友都跑不掉，你看谁飞黄腾达了还把朋友挂在嘴边？”

　　“敢情我说这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脑子里？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真以为自己读了几年书就能跟我反着来了？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你们老师就是这么教你和家长反着来的？妈挣钱供你上学，不然呢，不然和村里一样，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你以为是我对不起你吗？我都这样了到底哪里还对不起你？”

　　她语气发冷，看向她的眼神中满是凉薄：“要我看，你要是个男孩儿你爸就不会找别人，都是你的错。”

　　言洄淮只觉得浑身痛，她缩成一团，看妈妈的情绪又上来了，不敢再犟：“对不起，妈妈，我错了。”
　　林巧枝不依不饶，站起身，居高临下撇了她一眼：“你这几天都别出去了。药也别上了，疼你个几天，长长记性。”

　　她出去了。
　　屋里恢复了安静，却还是有些细微的声响。
　　是大自然的声音。

　　她疲惫的眨了眨眼，看向床头柜的手机。不知怎的，双手在手机上不听使唤，拨过去爸爸的号码，手机响了好久好久。
　　直到她马上睡着了，电话才接通，沉闷的声音袭来，像一堵墙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喂，找我有事？”

　　言洄淮觉得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愤恨。
　　她恨他和别的人有了孩子，恨他抛弃了妈妈，恨他没能给予自己和弟弟同等的爱。

　　“爸……你过得好吗？”她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侧躺在床上，泪水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模糊了父亲的话语，她听的不太真切。
　　只觉得对方囫囵的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言洄淮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可是我过得不好，这些都是拜你所赐，是你不贞、不恭、不敬、不孝，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她就把手机挂断，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靠后了，屋内早已变得黑暗，她颤颤巍巍的下了床，把卧室的灯打开。看到妈妈留在床头柜上的纸条，纸条上还压着未拆封的药膏。
　　【既然你那么不愿意被我管着，那我只当没你这个女儿，我回家去了。既然你那么喜欢这里，干脆一辈子别回去。】
　　言洄淮鼻头一酸，感觉自己又被抛弃了。
　　她本应该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的。

　　现在，她又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