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恋慕》景雀

3、003

　　翌日清晨，照旧是工作日，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一个遗憾加速逝去，顾离靠在墙边睡了一晚，言清进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看她脸颊通红，摸上去试试温度，很烫，发烧了。

　　扶着顾离躺到床上去，又出去买退烧药，煮清粥，忙到十二点才休息，顾离还没醒。
　　中途有电话打来是她上司的，言清简单说明了情况帮她请了一天的假。

　　书桌上东倒西歪的笔到处都是，不似原先干净舒适的屋子，天色阴沉，打不进光。

　　言清去收拾，日记本与昨晚一样摊开在桌上，手臂挥扫过去的时候带了阵风，纸页被带的哗啦啦响。
　　每一面基本上只有简单的一两行字。

　　言清从小爱看小说，现在看书几乎一目十行。
　　分秒间，她就看出来这是她表姐的日记本，写满了小心又苦楚的暗恋。

　　那些不敢打扰的喜欢，隐秘又盛大，像是被人框进了黑幕中，藏匿起来，自己偷偷保存。

　　言清翻到最后一面时，字迹清楚，崭新的墨水一眼就看出来，刚写不久。
　　泪痕呈圆弧沾染纸面，上面写下一行字

　　【暗恋像一首按了静音的歌。】

　　言清为她表姐赶到心酸，她偷偷暗恋了这些年，对方却一无所知，言清掏出手机拍下笔记本里的内容，又从社交软件上问高中同学有没有江诀的联系方式，转了几个人才把江诀的微信号弄到手。
　　她看了眼躺在床上高烧未退的顾离，咬了咬牙，摁下添加好友的键。

　　日子一天天平凡过去，没什么大事，江诀和周若的婚礼照常，言清的朋友圈都在说羡慕周若有个又帅又高又宠老婆的老公。

　　言清听着，一言不发。
　　她没告诉表姐，她加了江诀微信的事，因为，那个申请一直没有消息。

　　连是拒绝还是同意此类消息，一个都没。

　　一年后，某天和高中同学喝下午茶的时候，她才知道，江诀早在一年前换了号码，而她为了表姐加的那个微信，将永远不会有回信。

　　江诀和周若结婚后过的很好，两人买了房子和车子，在家养了一条博美，彼时周若已经怀孕三个月。
　　讨论着要收拾一个空房间出来的时候，他才翻出来那个旧手机，里面还存着他喜欢的歌，有点卡但还能用，他拿去充电。

　　周若慢步从卧室走出来，看见那个手机，温柔笑道：“怎么突然把以前的东西翻出来了？”

　　“正好收拾屋子，没想到还能用。”
　　他回头望向周若，轻声关心道：“怎么不回去休息？”

　　“出来走走也好。”

　　两人晚饭后去楼下公园散步，江诀小心搀扶着她，看见几个放学的高中生放学回家打打闹闹的，感叹道：“还记得吗，上学那会儿，我成绩不好，你还特意给我塞了一本复习资料，全是满满的知识点。”

　　周若猛地想起什么，脚步虚浮，在江诀的搀扶下才没摔倒，她眼神躲闪，
　　“是吗，有点不记得了。”她指向前方椅子转移话题说：“我们去那坐坐吧？”

　　“好，慢点。”

　　晚上十点，等周若睡下后，他将客厅充好电的旧手机拔电，鬼使神差地点进微信，有个微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他带着好奇心点了同意。

　　与此同时，言清和顾离窝在房间看喜剧片，她的手机“滴——”一声，她随意划开手机瞥了一眼，眼睛倏然睁大，猛地坐起身。

　　顾离看她一惊一乍的，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去上个厕所。”她攥住手机一溜烟冲进厕所。

　　颤巍巍打下几个字：你是，江诀吗？
　　江诀：我是。请问你是？

　　得到确认后，言清犹豫好久到底要不要发，毕竟已经过了一年时间了，但是转念一想，表姐这一年谈了男朋友，对以前的事也差不多释然了，这次，就当是为一切做个完结吧。

　　她翻出照片，一个个发送过去，发送完最后一个后，又发了一行字。

　　——这是我表姐的日记，现在她过的很好，也祝你幸福。以前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但没想到一年过去了。

　　良久，对方没有一条回信，就当言清以为对方不会再说一句摁灭手机时，抬头却在洗漱台的镜子里看见顾离站在背后，而她的视线，紧紧盯着黑屏的手机。

　　言清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手机藏在背后，不敢看顾离的眼睛，“表姐，你怎么来了？”

　　顾离上前举起手里的苹果，面色平静：“进来洗个苹果，敲门你没听见。”

　　言清长嘘一口气，顾离洗好后转身又望向她怀里要藏起来似的手机，了然于胸，淡然笑道：“过去的就过去吧，我现在挺好的。”

　　她咬了口苹果，说话含糊不清 ，但看起来没有多大起伏：“他应该过的也挺好的。”

　　卫生间里言清站在原地，手机嗡嗡嗡震动，她拿出来看。
　　一条连着一条，语气尽是惊愕，还有疑问。

　　-帮我写押题，买水，考试送知识点的不是周若吗？
　　-高中有一次我亲眼看见的，原来……不是吗？
　　-高三毕业我问周若，她说的那些和我所知道的如出一辙。

　　她骗了我。

　　这一句江诀没有发送出去，因为对方在前一秒已经把他删了。

　　客厅亮着的小光，悠悠晃晃，他捏紧手机冲进杂物间，翻出那本试卷，他记得当年还把一张写满详细过程的卷子夹进去了。

　　而此时，月影窣窣，壁灯穿过落灰，将那两个字照的格外清楚。
　　试卷第四面，右下角有两个字母，像是主人当时带了少女心事，想藏匿又忍不住轻轻留下的。

　　很小很细的笔触。
　　GL。

　　姓名首字母，顾离。

　　而他从未发现过，直到现在。

　　正因为这样，江诀就一直认为周若是那个默默喜欢他的人。

　　其实，他也在一次次温暖中喜欢上那个女孩。
　　却不知，原来一切都错了。

　　言清在看完他发来的消息后，心中震惊，完全没想到真相还有反转，她一直以为江诀就只是不喜欢她表姐所以两人才没在一起的，现在看来，是误会和错认。

　　而周若，偷走了顾离的五年，从高中到大学。

　　青春不过一转载，时光不会逆转。
　　整整五年 ，二十个春夏秋冬，霜雪清河，候鸟迁徙。

　　万物更替，没有人知道顾离是怎么过来的。

　　言清把这事跟顾离说了后，顾离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惊诧愤慨，她只是微微一愣，几秒后像是想通了什么，视线重新聚焦在喜剧上，感叹道：“或许是命中注定吧。”

　　有时候，并不是事事都在于事在人为。

　　而那些遗憾，也将成为人生中一段小有感叹的时光。

　　生活就像影片，领域分类，每天上演悲欢离合，但都不如影片一样是虚幻的。

　　生活是真实，发生过的就是事实，顾离是个拎得清放得下的人，尽管这场暗恋无疾而终，但终归是一场美好的回忆。

　　暗恋是一幕剧，剧中人演戏，她是爱上主角的戏外人。

　　喜剧片中间插播广告，言清在一旁刷着短视频，BGM的调子尤为熟悉，还是那首《等你下课》。

　　……

　　总有一天总有一年会发现
　　有人默默的陪在你的身边
　　也许我不该在你的世界
　　当你收到情书 代表我已走远

　　……

　　经年之后，顾离再想起那段青葱岁月，会觉得，如果她没有因为胆小怯懦拜托别人去送那些东西，会不会现在的结局不一样了？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她的暗恋因为她的胆怯结束，而周若的勇敢借助她的暗恋成功。

　　所以，周若从未说出那个事实，顾离不是不理解。

　　但一切都释怀了，不是吗？

　　她还记得在走廊拜托一个女生去送题送试卷的时候，那个女生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相貌平平，不敢惊扰他。”

　　如今的顾离越发出落得大方漂亮，五官淡而有味，气质上佳，与那时的顾离不一而论，或许她现在能轻而易举的说出我喜欢你四个字，但已物是人非。

　　她放下了。

　　爱情面前，我们都是胆小鬼，秉着一腔热血的爱恋，却不知如何表达，充满胆怯，生涩，贪恋。复杂交织的情绪在对一个人产生某种情感时堆积，宛如埋在心底的幼苗，慢慢长成参天大树。
　　却开不出花。

　　得偿所愿吗？
　　有缘无份。

　　言清后来某次问她对暗恋的形容，她反问：“你对待喜欢的歌会怎样？”

　　言清不假思索地说：“下载收藏，歌曲循环呗！”

　　“是啊，有些歌适合循环播放，
　　有些暗恋适合一个人尝。”

　　不是所有花苞都会盛放，不是所有暗恋都能如愿以偿。
　　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他的未来去。

　　但幸运的是，她释怀了。
　　但顾离会永远记得那天，那个少年。

　　顾离遇见江诀那天，乌云密布，天幕像个吞人的怪兽，雨水不要钱地砸下来，溅到人身上，生疼。

　　水泥地上铺满了她的试卷，泥垢赃物不客气地爬上去，而她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捡起脏兮兮的试卷。

　　隔三岔五的，她抽屉里的卷子就会不翼而飞，不是被撕碎扔到垃圾桶里就是染上墨水，这一次更过分，那些人从四楼扔下来，试卷全都湿了。

　　这是她转到清江高中的第三个月，因为性子淡漠不爱说话的原因，遭受排挤，孤立，甚至有时候那些人肆无忌惮在她放学后堵她。

　　这群人是学校里的顽劣分子，老师也管不住，同学不敢轻易招惹。

　　顾离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惹到那些人了，几个月来遭受不少欺负，没有人敢轻易帮她。

　　回家后也不敢跟父母说，现在夫妻二人的关系已是冰点，她曾经试着告诉母亲却反被教训一顿。久而久之，顾离就麻木了。

　　她麻木地把试卷摊在地上，小心翼翼摆好，等全部都找到之后，跑到一处廊下，翻出干燥纸巾，一一擦拭，手上沾了泥土也不在意，神情平静，像是在处理一件日常小事。
　　一小包纸巾用完，她看着试卷上的字没花，小小舒了一口气。

　　江诀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的手指修长，穿着红色篮球服，上面大大的数字24。顾离蹲坐在地上，头发湿漉漉在滴水，少年递过来一条柔软的毛巾，笑着说：
　　“擦擦吧，头发都湿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来帮她。

　　顾离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站起身接住，仰头望着他：“谢谢。”

　　这才发现，他真的很高，周身有浓烈的汗潮味，额前碎发软塌塌的，微遮住他俊秀的眉眼。

　　他们站在廊下，廊杆上缠满了春日新生的紫藤花，风一吹，充满清冽迷香。

　　少年靠在一边柱子上，身后是连天的雨柱，大地被染成灰色，黄昏落日尽收眼底，万般色彩却不敌他一分桀骜张扬。红色球衣兜在少年身骨上 ，偏就慵懒嚣张的样子，恍若万丈光芒。

　　雨水还在继续下，顾离却罕见地看到了一束光，暖暖的。

　　他玩了会儿手机，似乎是觉得没意思，他视线转向顾离，轻扬下巴，问：“你叫什么名？”

　　顾离低头盯着脏巴巴的鞋尖，水眸清凉，嘴角弯出笑意。

　　随即她冲少年看去，和他对视上，眉梢带笑：“顾离。”

　　他点点头，见着雨势小了，抖开书包里的校服外套顶在头上，把黑伞抛给她，转身钻入细雨中，顾离往前一步，下定决心开口：“喂，你叫什么啊？”

　　少年回头，天际空远，他清澈的嗓音如波碧阔海，让人难以忘记。

　　“江诀，江水的江，诀别的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