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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正午时分, ...

  •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起来。阿黛用布巾在头顶搭了个简易的凉棚,自己缩在底下,慢悠悠地吃着从家里带来的干粮。阿九坐在棚边的石墩上,陶罐放在脚边,整个人半隐在树荫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让开!都让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大步冲到阿黛摊前,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男人手里攥着一个纸包,脸色铁青,上来就将纸包狠狠摔下。

      “阿黛!你卖给我婆娘的什么药?!”

      阿黛放下手中的干粮,抬眼看他,眉头微蹙:“怎么了?”

      “怎么了?!”男人声音粗厉,冲着围观的人群一挥手,“大伙评评理!我婆娘身子不适,吃了她开的药,昨晚吐了一宿,今早人都下不来床了!你这卖的是药还是毒?!”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凑近了去看那散开的纸包——里面是几片褐色的药材碎渣,黏成一团,散发着一股隐约的、不太对劲的气味。

      阿黛没有慌。她站起身,将纸包拿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拈起一片碎渣在日光下细看,随即平静地放下。

      “这药,是我前日卖给你婆娘的?”

      “就是前日!”男人一拍胸脯,“十文钱一副,三副!我婆娘吃到第二副就出事了!”

      阿黛看着他,目光清冷:“这药是治她什么症?”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道:“她……她胃寒,老毛病了,吃不下饭,还总泛酸水。”

      “你婆娘胃寒,我开的方子是‘温胃散’,里头是良姜、香附、砂仁,都是温中理气的药材。”

      阿黛将那片碎渣重新包进纸里,声音不疾不徐,“可我方才看了,你这药渣里有‘甘遂’的碎末。甘遂苦寒,是逐水通便的猛药,与温胃散药性完全相反。我铺子里,从来不进这味药。”

      她抬起眼,直视男人的面孔,一字一句道:“你婆娘吃的这副药,不是我的药。”

      男人脸色一变,梗着脖子道:“你……你什么意思?我婆娘就是从你这买的!你自己看看——”他将那纸包举起来,朝四周晃了一圈,“这不就是你的包法吗?油纸折角,麻绳十字结,跟你摊子上一模一样!”

      围观的几个闲汉凑近看了看,纷纷点头:“确实是阿黛姑娘的包法,这油纸、这绳结,咱们在镇上见多了。”

      “对啊,这还能有假?”

      人群里又有人搭腔:“昨儿个我倒是见着刘家婆娘了,那脸色难看得紧,精气神都没了,走路都打晃。”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议论得更凶了。有人开始拿狐疑的目光打量阿黛,方才还笃定的神色渐渐动摇起来。

      阿黛没有急着反驳。她伸手将男人手中的纸包接过来,当着众人的面,不慌不忙地慢慢拆开。油纸展开,麻绳松开,里面是几片黏成一团的褐色碎渣,散发着一股隐约的、不太对劲的气味。

      “是,包法是我的。”她将那张油纸翻了个面,指尖点了点折角处,语气不疾不徐,“我阿黛包药,油纸折角一向是左压右,麻绳打结在正面正中,留两寸长短。这包药——”

      她将纸包展示在日光下,朝众人转了一圈。

      “油纸折角是右压左,绳结打在侧面,留了快三寸。有人拿了我的旧油纸和麻绳,重新包了这副假药。”

      人群中有人凑近了看,果然点头:“哎,还真是!阿黛姑娘的包法我记得,绳结从来打正中间的。”

      阿黛将纸包放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那男人:“包法能仿,药可仿不了。你婆娘从我这买的,是温胃散,里头是良姜、香附、砂仁,都是温中理气的药材。可你手里这包,掺的是‘甘遂’的碎末。甘遂苦寒,是逐水通便的猛药,与温胃散药性完全相反。这两味药掺在一起,别说胃寒的人,就是寻常人吃了也得吐。”

      她顿了顿,看着男人额角沁出的冷汗,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婆娘胃寒,吃了温胃散出事。可我问你甘遂是什么,你答不上来。”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

      阿黛继续道:“你不懂药理,不知道甘遂,这没什么。可你婆娘吃坏了身子,你既不请别的大夫来看,也不找人验一验药渣里有什么,更不把你婆娘带来当面对质——你倒知道拿一包来历不明的药渣,直接跑来砸我的摊子。”

      她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婆娘吃没吃我开的药,你自己心里清楚。”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阿九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他抱着木匣,半靠在槐树粗粝的树干上,像一截沉默的影子。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那男人身上——从冲进巷口时的步伐,到摔纸包时手腕的角度,再到此刻额角滚落的汗珠和微微发颤的膝盖。

      他知道不是阿黛的药出了问题。

      那男人冲过来的时候,眼神先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确认看客够多之后,才扯开嗓子喊的——那是早有准备的人才会做的事。真正吃了假药出事的人,第一反应是冲进医馆摔药包、扯着大夫的领子讨说法,眼里全是焦急和愤怒,哪会先顾着看周围有多少人?

      阿九将这些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个站在树荫里的仆役,抱着一只木匣,面目模糊地旁观这场闹剧。

      阿黛不需要他开口。

      果然,阿黛不再看那男人,而是慢条斯理地弯腰,从布囊中抽出一根银针,直起身时,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在男人身上。

      “你婆娘要是真吃了甘遂,脉象会浮滑而数,舌苔白腻中带灰。”她将银针在指间轻轻一转,针尖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芒,“你把她带来,我当众诊脉。若真是我的温胃散出的问题,我赔你十副、百副,分文不收,再倒赔十两银子。”

      她抬起眼,银针在日头下闪了闪光,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令人后背发凉的寒意:“可若是你拿了假药来讹我,我这些银针,可不只是拿来扎穴位的。”

      人群中一片哗然。那男人嘴唇哆嗦了几下,额角冷汗直冒。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猛地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跑了。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有人朝那男人的背影呸了一口。

      “好一个黑心的烂货!拿假药讹人!”

      “阿黛姑娘的医术咱们镇上谁不知道,这狗东西是瞎了眼!”

      阿黛却没有笑。她将那纸包里的假药仔细收好,用布巾包了放进自己怀里,面上依旧平静,但眉心拧出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竖纹。

      阿九站在她身侧,低声问:“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

      阿黛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将摊子上的药材重新归拢整齐,语气淡淡道:“我卖出去的药,每一副我都记得卖给谁、治什么病、用了哪几味药。你说,一个连自己开的方子用了什么药都能背下来的人,会连自己铺子里有没有‘甘遂’都不知道吗?”

      阿九沉默。

      她处事不惊,记忆力惊人,对药材的掌控力更是惊人。这点小把戏,在她眼里连破绽都算不上。

      热闹看罢,人群渐渐散去,露出巷口槐树后面两道躲躲藏藏的身影。

      瑞兰扯着柳如萱的袖子,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你看她,多得意!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了,倒显得她能耐。”

      柳如萱没有说话。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绸缎衣裳,发间一支银簪,耳坠上两点米粒大的珍珠,通身上下是镇上药铺掌柜独女该有的体面。可此刻她盯着阿黛收摊的背影,目光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方才那出戏,是她和瑞兰合计了许久的。那男人是瑞兰从邻村找来的泼皮,拿了三百文钱,本想着当众一闹,让阿黛名声扫地。一个卖药的孤女,被扣上“卖假药吃坏了人”的帽子,往后谁还敢找她看病?谁还敢买她的药?

      可阿黛竟然连脉都没诊,光凭一片药渣就拆穿了。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倒显得她柳如萱像个跳梁小丑。

      更让她咽不下的是——林文轩。

      一个卖药的孤女,竟得了林文轩的青眼。柳如萱想起前几日在镇上远远看见的那一幕:林文轩从阿黛手里接过一包药,低头笑得很是温柔,仿佛得了什么稀世珍宝。而阿黛却始终神情淡淡。

      偏偏就是这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让林文轩的眼神追着她走了好远。

      柳如萱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走。”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便走,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瑞兰追上来,脸色也不太好看:“如萱姐,那现在怎么办?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柳如萱没理她,穿过两条巷子,径直回了自家“回春堂”药铺。

      回春堂临街,前铺后院。铺面不大,三间开,门楣上挂着黑漆匾额,柳掌柜的名头在这青石镇上还算有些体面。此刻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柳掌柜正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集上热闹?”

      “嗯。”柳如萱不愿多谈,脚下不停,直接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间她自己收拾出来的小厢房,是她平日配药、看方子的地方。瑞兰跟了进去,顺手将门掩上。

      厢房里药香浓郁,靠墙一排药柜,与阿黛的药庐不同,这里的药柜大多是空的,抽屉拉开来,半数以上只有些寻常的甘草、陈皮、当归之类。柳如萱的医术,说到底也只是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撑撑场面罢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撑场面的药铺千金,在青石镇上,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体面姑娘。

      “你之前说阿黛那个药庐里,多了个年轻男人。就是方才在阿黛旁边那个,对吧?”柳如萱在桌前坐下。

      瑞兰连忙点头:“对,就是他。”她在柳如萱对面坐下,双手绞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阿黛那个药庐,就建在山腰上,独门独户。原先只有她和那个死老头子住,老头子死了快三年了,就她一个人。可前阵子,我亲眼看见她那儿多了个男人。”

      柳如萱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男人……”瑞兰身子往前探,“整天跟着她,进进出出,劈柴挑水,什么都干。你说一个未婚女子,养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这要是传出去——”

      “文轩哥知道了,会怎么想?”柳如萱替她把话说完,唇角微微勾起。

      瑞兰连连点头:“对对对!文轩哥要是知道她跟个野男人不清不楚,肯定不会再理她!”

      “光这样,不够。”

      瑞兰愣了一下:“什么不够?”

      “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就算传出去,也不过是些风言风语。阿黛那个性子,不在乎旁人怎么说。林文轩那个书呆子,说不定还会替她辩解,说什么‘医者不分男女’之类的话。到时候没伤到她,反倒显得我们小气。”

      瑞兰张了张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那……”

      “你方才说,那个男人是前阵子才出现的?”柳如萱忽然问。

      “是,也就这半个月的事。”瑞兰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没亲眼见过他刚来时的样子。但有人上山砍柴看到过,说那男人刚出现的时候,走路都打晃,像是伤得不轻。这才半个月,倒利索了。”

      伤得不轻,半个月就能下地走动。一个来历不明、身负重伤的男人,被阿黛从山里捡回来——柳如萱垂下眼,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在脑中拼了拼。

      “没人知道他从哪来的,也没人知道他是谁。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赖在一个未婚女子家里,整天进进出出——你说,这种人,能是什么正经来路?”

      瑞兰歪着头琢磨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他身板结实,手脚也麻利,一看就不是寻常庄稼汉。你说,保不齐是逃兵?或者是哪个大户人家犯了事跑出来的?”

      柳如萱抬起眼,嘴角微微勾起。

      瑞兰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逃兵。”她几乎是咬着这两个字,“要是报官说山里窝藏逃兵……官府来查,就算查不出什么,阿黛也脱一层皮。而且,她名声就彻底臭了。窝藏逃兵,那是犯法的。到时候别说看病卖药,她连这青石镇都待不下去。”

      瑞兰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一把抓住柳如萱的手。

      柳如萱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说,“确实。不过,光靠报官,还不够。她医术是好,我承认。可这世上,医术再好,也治不了毒。你说是不是?”

      瑞兰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愣愣地看着她。

      柳如萱抬起眼,嘴角弯出一抹浅笑。那笑容落在瑞兰眼里,没来由地让她后背一凉。

      “药铺里有一种药,叫‘相思子’。”柳如萱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碾成粉,混在汤药里,喝下去的人会慢慢消瘦,精神恍惚,最后……”

      瑞兰咽了口唾沫,攥紧了手中帕子:“你是说……下毒?”

      “我没说下毒。我只是说,那味药,我恰好有。”柳如萱瞥了她一眼。

      瑞兰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起阿黛那张清冷淡漠的脸,想起林文轩每次看向阿黛时那种温柔得让她发狂的眼神,想起自己在阿黛面前被轻飘飘一句话打发走的屈辱。

      “好。”瑞兰咬着牙,攥紧帕子的指节发白,“如萱姐,你说怎么做,我听你的。”

      柳如萱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下的一层抽屉。抽屉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躺着一只封了口的白瓷小瓶。

      她将那瓷瓶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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