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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喜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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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状元府的书房,梁端文一身素衣,负手立于窗前,周身覆着寒霜。
前日的事历历在目。
卫昙在他手心翻着白眼,摇摇欲坠,呼吸渐弱,却迟迟不愿意就范,他手指的力道愈加沉重,心思越来越急,只盼着她快些求饶。
哪怕她哼一声,看他一眼,他就放开她。
可是她偏不,梁端文等来的是一个男人从背后飞来的一掌。
那人的力道极霸道,直冲他的手腕,下一瞬便不慌不忙地抱住了要坠地的卫昙。
梁端文阴鹫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得到是裴蕴山含着盛怒的一眼。
“驸马爷,裴某得罪了。”
“你来做什么?”
“驸马爷莫不是忘记了,在神泉庄,我和长公主说要娶卫姑娘,这并非虚言,你的表妹就是我想娶之人。”
“表妹”二字被裴蕴山咬的很重。
“你……”
裴蕴山毫不费力地抱起手中的姑娘,回头道:“驸马爷,我不管她以前是谁,以后,她是我裴某的未婚妻。”
“若是你再来打搅她,休怪我不客气。”
“好走不送。”
梁端文死死地盯着那道挺拔的身影,眸中淬了毒一般。
一如此刻,他盯着窗外,仿佛还晃动着裴蕴山抱着卫昙的身影。
他将她护在怀中,一片衣角都不愿意留给他看。
梁端文下首跪着一人,长安站在左侧,躬身道:“公子,探子有事禀告。”
“说。”
“是,据查裴蕴山此次来京只带了亲卫七杀将中的两人和勇士营精兵五百人,皆是心腹,其中十人日夜看管羌人首领元腾,寸步不离,裴蕴山虽然住在镇北侯府,可是白日里一定会前往玉山寺寮房和元腾下棋,闲聊……”
“就这些?”梁端文转身。
探子低首俯身:“除了这些,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长安见梁端文面沉如水,踢了探子一脚,“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尤其是他每日和谁说过话,去过哪里,事无巨细,通通报上来。”
探子顿悟,纳闷地紧:“这人是个大老粗,平日里不是和部下练武,喝酒,就没什么了,倒是见了不少朝中重臣……”
他捡最重要的说,报了裴蕴山和左右金吾卫的将军都相谈甚欢,甚至很得当朝丞相徐松年的青眼,是各位大人府上的常客。
“啪”,茶杯碎了一地,梁端文冷声问道:“他可有去红袖坊?”
探子笑道:“没有,这位好似对女子兴趣不大,我打听到他准备成婚,这几日都在到处采买,还在翻新宅子,侯府后面的那处将军私宅动静不小,就是不知要迎娶哪家小姐……”
“滚。”
梁端文拂袖,茶盘全数被打落,水溅了一地。
长安呆愣了一瞬,随即默不作声地收拾地上残余,口中迭声道:“公子,这是好事,他若是真娶了卫……”
“你懂什么,滚。”
梁端文飞起一脚,长安瞬间到了门外,和探子大眼瞪小眼,俱是摇头哀叹。
长安趁着关门的间隙去瞥他家公子,只见那人脸上寒气森森,额角青筋暴凸,似在极力忍耐什么。
他心中咯噔一下,不敢乱想。
公子该不会是对前夫人余情未了吧?
***
镇北侯府,花厅。
诺大的厅里一片红色,大大小小的箱子和盒子俱是用红布裹上,外面还贴着大红的“囍”字,光看外盒已觉富贵逼人,或嵌着宝石,或者是金银质地,样样珠光夺人。
镇北侯夫人岑氏正笑吟吟地望着箱笼中那几匹上好的蜀锦,“甚好,色泽好看,花样也好,正合适年轻姑娘。”
站在她身侧的那位高挑的姑娘却撇撇嘴:“娘,您不先见见那位?”
“蕴山哥哥是一方节度使,该配玉京里顶顶好的贵女,这个什么卫昙哪里配的上?”
“她哪里是表妹,分明就是驸马的,您和爹怎么能答应呢?”
崔念兰不只口头上这么说,还拿起一匹布泄愤,“哗啦”,那批白底红花的锦锻裂了一个大口子。
岑氏没来得及拦住,气的上手在女儿头上敲了两下,到底是雷声大雨点小,轻轻两下作罢,只能嘴上痛骂:“蕴山看中的人自然有道理,哪里轮到你在这说三道四的,况且这还是上面的意思。”
崔念兰不服气,还要辩解,被身后突至的冷声训斥怔住。
“念兰,她若进了门,你要叫嫂子。”
不是别人,正是她口中的蕴山哥哥。
崔念兰哑口无言,只能站到岑氏身后。
裴蕴山和镇北侯前后脚进来,他扫了眼那匹锦缎,抬手示意人拿出去。
“重新换一匹。”
下人脸色一滞,望向岑氏,岑氏摆摆手,温声道:“蕴山,怕是不行,这些还是托太府寺臣的关系高价得了这几匹……”
“母亲。”他躬身拒绝,“这是给她的聘礼,总不能用烂的,若是寻不着同样的锦锻,也断不能用这撕烂的代替,必须得是一匹完好无损的。”
岑氏看向侯爷,侯爷冷嗤:“蕴山说的对,你看我作甚?”
“……”岑氏忙道,“不如用我的那匹云锦吧。”
“娘!您怎么……”
崔念兰的“舍得”两字被岑氏瞪回去了。
裴蕴山淡声:“谢过母亲,改日定当双倍奉还。”
岑氏哪里敢让他还,要是没有裴父,崔吉哪里有命做侯爷,“蕴山,尽说些见外的话,侯府的东西,都有你一份。”
“母亲严重了,我成婚仓猝,这次太麻烦侯府了。”
岑氏笑着:“给你娶妻是我份内之事,怎么能说是麻烦?”
她回头朝朱嬷嬷点点头,顺便眼神警告女儿,待朱嬷嬷麻利地托着个描金的锦盒出来时,她便说:“侯府这些年得了上面不少赏赐,贵妃娘娘上年赐下一套赤金点翠头面,一起添到里面吧。”
崔念兰再次瞪大眼,碍于已经被警告了,悻悻地住嘴,默默多看几眼那套金光闪闪的头面,虽然她不喜这些,可她替娘可惜。
侯爷这时才心满意足地捋着长须,“有夫人办事,你就放心。”
“你再看看,还差什么?想到什么,一并和你母亲说。”
岑氏一个眼色,那位嬷嬷递上来一张单子,裴蕴山撩了两眼,便合上那单子,“母亲办事周全,全凭您做主。”
他顿了顿,问道:“玉京一定要聘雁吗?”
岑氏诧异,他连这个都想到了,忙笑道:“也不是没法子,这天那么冷,活泼乱跳的大雁怕是找不到,我托人打造了两尊鎏金雁俑,明日一定能到。”
裴蕴山拱手作揖,“谢过母亲。”
***
“三日后,我遣人来。”
卫昙绣完了第二个样,让如意推开小窗,脑中无端就响起那人最后留下的话。
接着,她便想起更多。
“上门提亲。”
“你放心,驸马爷不敢再来……”
裴蕴山说过的话统共就那么几句,她字字句句都记得很清楚。
这两日,除了吃喝,她就将自己定在了绣架前,绣完了两片料子,栩栩如生的雀鸟站在梅花枝头,针脚细密,颜色艳丽分明,安嬷嬷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看见这绣样,感叹道:“这和夫人的手艺相差无几了。”
“真的么?”卫昙回神,眼睛晶亮,这两日的心神不宁都被这话抚平了。
安嬷嬷是跟着母亲长大的人,见过的绣品比她多的多,如果她都这么说,那自己以后总算是能有门手艺傍身,离开谁都可以活。
“当然,我怎么会骗姑娘,姑娘这手艺看着比夫人的还出彩。”
卫昙抿出一丝浅笑,喝了莲子羹,复又埋头到绣架上。
几个小姑娘不敢打扰她,在门外低声叽叽喳喳。
无忧最是管不住话,敲着门里面,低声说:“小姐没问那天的事?”
安乐拿眼嘘她:“问什么问,有什么好问的。”
如意拉着她们站远一点,提点道:“小姐不提,你们不要多嘴,平白让她伤神。”
“其实这是好事,那个什么将军看起来是好凶,可是能镇住驸马爷,他不敢再欺负小姐。”无忧撇嘴道。
其他两位年长一些,听她这么说,也是一默。
无忧说的也对,这两日再没见到状元府的人来,但每日晨间都有人来送东西,上好的银丝炭就送了五十斤,还有各种吃食,药材,俱是罕见之物。
她们问了几次是谁让送来的,那边都笑而不答,只说让她们尽管用,缺什么只管开口。
安嬷嬷和她们私下嘀咕,应该是那位将军送来的。
安乐想了想,奇道:“明日不知会不会有人来?”
“且等着吧。”如意心中忐忑。
这晚上,卫昙睡的并不安稳,一会梦到凶神恶煞的粗使婆子捧着个带血的娃娃扔给她,一会又是梁端文那张扭曲的脸,他的鞭子扬在她身体上方,一会又是看不清脸的男人抓住她的手腕……
似睡非睡之间,天边冒出鱼肚白。
卫昙一身黏腻地坐起身,喊了人来梳头。
如意今日给她梳了个端庄大气的高髻,形如牡丹的银丝上插上几只素钗,也别有一番风味。
“真好看。”她在铜镜中对小姐说,“今日一定有喜事。”
卫昙一怔,瞬间明白她在说什么。
想到男人言之凿凿,可是她却是不敢再信的,遂冷了眉眼,“不管他来不来,我总要去找他的。”
“绣样绣完了,吃过早饭,去静兰绣庄吧。”
这才是正事。
接到活计,赚些银钱,她才能想办法去找那可怜的孩子,以后好好过活。
早饭摆在房里,卫昙上桌才发觉异常地丰盛。
有七宝素粥,羊肉汤饼,酥密饼,居然还有蟹黄馒头,腌鸭蛋……
她疑惑地看着安嬷嬷,嬷嬷无奈,便把这两日有人送东西过来的事和盘托出。
主仆几人正说到兴头上,大门外响起擂鼓一般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