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圣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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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寰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铅灰色的冬日天空，俯瞰着庞大城市缓慢流动的车河。
宋观复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手中一支万宝龙签字笔悬在摊开的文件上。
罗志明站在桌侧半步远的位置，适时地对他正在浏览的文件简要说明。
“餐饮板块第四季度的财报初稿。”罗志明替宋观复翻开扉页。
宋观复目光快速扫过几个关键项，笔尖在利润表的几个数字上点了点，又翻到附注部分查看。不过十几秒，他抬手在几个关联数据旁画了圈。
“营收环比增长是八个点，但现金流净额同比下降十五，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拉长了近一倍。”他的语气平淡，似乎是早有预料，“报表水分挺大，假数据做得也不高明啊。”
罗志明立刻点头：“这是板块公司自己先报上来的，还没走集团审计流程。”
他稍作停顿，压低声音：“廖经理接手后，餐饮板块整体客单价和翻台率都在下滑。这份财报，多半是为了年终述职数据好看。”
宋观复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按了按鼻梁。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清晰。他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郁的天际。
“文旅示范区的整体发布定在下个月，媒体通气会和第一批合作商的签约仪式都排满了。这个当口，没精力陪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把报表合上，连着文件夹一起扔进手边的垃圾桶，眼底闪过一丝克制的锋芒：“让你的人盯紧点，别让他捅出大篓子来，至于其他的——一起秋后算账。”
罗志明背脊不可察觉地挺直了些，心头一凛——他太清楚“秋后算账”这四个字，从宋观复口中说出的分量。
“明白。”罗志明躬身颔首，语气慎重了几分，“从工作到生活，都在掌握之中，收集证据的同时也会确保他不惹出大麻烦。”
宋观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接过罗志明递来的另一份文件。深蓝色封皮，标题是“京州·东寰文创园B3栋招商方案”。
他翻开，快速扫了几页：“这是？”
“瞭望者文化出版公司，租用了创意园区B3栋，拖欠租金和物业费累计十八个月。”罗志明解释道，“去年给过三次展期，最后清偿期限是今年12月31日。”
顿了顿，罗志明遗憾地补充道：“他们确实流年不利，核心纸刊发行量持续萎缩，年中投资的一部很有潜力的电影，又因为主演的税务问题被搁置了，票房回款无望。照目前情况看，他们今年内财务状况实现扭转的可能性……极低。他们撤场以后我们重新招商的话，目前是这几家品牌在接洽了。”
文件后面几页是在接洽的公司信息。
宋观复没有立刻回应。他合上文件夹，目光落在封皮烫金的“文创园”字样上，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文创园B3栋大厅。他刚结束楼上的会议，从步梯下楼，看到旋转门的光影里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孟菀青。
她穿的简单，黑色卫衣，牛仔裤，肩上背着一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帆布包，步履轻快推开旋转门走进来，目光掠过大厅导览牌时，侧脸在透亮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那一瞬间，竟与多年前穿行在京大啼柳湖边那个女学生的身影，依稀重叠。
他记得，孟菀青大学时就喜欢订阅《瞭望者》，有时在餐厅等餐或是坐长途动车，她会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杂志看起来。
他问过她，为什么偏爱这本杂志。那时她没有多想便回答：“个人的视角终归是狭窄的。读这些通过深度访谈记录下来的故事，像是借了另一双眼睛，从另一个人的位置，去重新理解这个正在运转的社会。”
几秒钟的静默后，宋观复开口：“瞭望者是做人文纪实和深度系列起家的，在知识界有口碑。请他们针对文旅示范区的背后的文化内容出一期特刊，让我们这个项目的宣传矩阵推出去。”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文件夹边缘轻点一下，继续道：“然后，让他们提交一份明年的业务转型计划书上来。看看有没有借助文旅项目衍生内容合作，或向数字出版转型的可能。如果计划说得过去，就再给他们的租金物业展期一年，不计利息。”
“现在大环境不好，转型阵痛期的企业需要喘息空间，我们可以适当拉一把。”
罗志明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但马上回复道：“是，宋总，我立刻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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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伴随着沿街商店里Merry Christmas的圣诞歌，雪悄然落下。
园区B3栋三层会议室，《瞭望者》新成立的视频组正在召开每周例会。
说到本周周例会的最后一个议题，王主任表情有些沉重。
大家也仿佛有所预料似的互相看了看彼此，表情多是无奈和烦闷。
“年底几家广告商的回款……不及预期。园区这边欠缴的租金和物业费勉强结清，但是明年的钱拿不出来了。”
王主任推了推黑框眼镜，停顿一下，目光扫过围坐的几张年轻面孔。
“社里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尽快拟定搬迁计划。接下来会统计大家的住址，新址会尽量照顾大家的通勤方便……但在不裁员的前提下，预算只能优先保障办公面积，地段上必然要做出牺牲。我估计恐怕，得往五环外看了。”
没人说话。即便是早有预料的事，但真正的结果宣布下来，大家心里也不好受。
张帆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笔，苏妙青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分镜草稿，摄影部的周老师也叹了口气。
孟菀青的目光落在窗外渐密的雪线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其实大家在意的并非是迁址带来的交通不便，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忧虑和对这个刚刚凝聚起来的团队能否存续的茫然。
坐在这里的每个人，哪一位不是名校毕业、荣誉满身？若想追逐风口，早就在毕业时就顺势而为，投身喧嚷的短视频浪潮或流量江湖。可他们选择了《瞭望者》，选择了精耕细作的深度内容，不过是因为心里还揣着一点不熄的光，相信那些扎实的故事自有千钧之力。
只是如今，现实的寒流阵阵袭来，谁都不免暗自叩问：这点光，还能照多远？
“好，那没什么别的事情，咱们散会吧，稍后大群里行政会发一个共享文档，大家填一填住址，对选址有什么好建议的也可以写上。”王主任合上笔盖和本子，但是没有站起来。
其他人也都没有动，或低着头表情沉重，或神色茫然地发愣。
片刻后，苏妙青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努力显得轻快：“今天雪景难得。主任，正好周老师也在，不如我们去西山采点外景素材？就当……散散心，也备点库存。”
王主任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宽慰：“去吧，工作总要继续。路上注意安全。”
张帆驾车，载着苏妙青、孟菀青和摄影部的周老师驶向郊外方向。车里放着音乐，大家各自沉默地刷着自己的手机，若有所思。
路过西山附近的寰球乐园时，检票口已经人头攒动，周老师抬起头，意外道：“今天不是工作日吗，而且也不到下班时间，怎么这么多人？”
苏妙青往外看了一眼，解释道：“周老师您有所不知了吧，今天晚上寰球乐园有圣诞特典烟花秀，请的是在摩纳哥获过大奖的烟花设计师莫利·杰西卡操刀，每年都有不同的主题，特别震撼。”
张帆手握着方向盘，接过话道：“对，我记得去年的主题是‘丛林寻踪’吧，烟花在空中化成小动物的爪印了，真的太可爱了。”
周老师沉默几秒，笑了一下，他是胖脸，笑起来时脸上的肉向上堆在一起，眼睛也眯成一道缝，像尊弥勒佛似的：“早知道我也买票带我媳妇儿来看了，她就喜欢这些。”
提起寰球乐园的圣诞烟花秀，车里的气氛松动了不少。大概是想起美好的事，会让人的心情也柔软愉快起来。
“是呀，多浪漫呢，不过这几年这个圣诞特典的联票真的越来越难抢了，跟周董的演唱会有一拼，而且黄牛票泛滥，价格翻了好几倍，所以我现在也不想抢了，在家里躺床上看看直播吧，还省得又挤又挨冻。”苏妙青低着头，一边刷手机一边说道。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见孟菀青仍旧沉默地看着窗外，苏妙青便问她：“孟老师以前来过寰球吗？”
孟菀青回过神来，回道：“上学时来过一次。”
“对哦，孟老师是京大毕业的。”苏妙青眼睛一亮，“那时候圣诞烟花秀应该已经开始了吧？不知当年票好不好抢？”
苏妙青无意间的问题，却像此时此刻窗外飘飞的雪，落在孟菀青心口。微凉，化开后又留下一小片潮湿。
她上大学时，东寰的圣诞烟花秀才举办两三届，还未像今天似的一票难求，甚至吸引了南方各省的游客特地坐飞机来凑热闹。
那是她与宋观复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圣诞节。
先前几天，孟菀青就在教室里听同学们兴致勃勃地讨论圣诞节和平安夜的安排。学生总是更无忧无虑的，有时间去过各种各样的节日。
有人提议去寰球乐园看圣诞烟花秀，最好是提前排队坐冰雪飞车，飞车至最高点时，烟花绽放，那绝对是极致的体验。
孟菀青在一旁听着，心里微微一动，也试着下载了一个乐园的APP，卡着放票的时间进去抢了一下，没想到竟真的抢到了两张。
她的心跳悄然加速，将截图发给宋观复，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圣诞那天寰球有烟花秀，我抢到两张票，你那天有时间吗？
消息发出去后，孟菀青便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看微信，想收到他的回信。
一个多小时后，他的回复才来：刚在开会。好，到时我去学校接你。
屏幕这头，孟菀青不自觉地弯起嘴角，一整天，她都莫名觉得开心，整个人像踩在云上，充满期待。
那头连沈念雪都瞧出她神色不同，问她到底是有什么开心事。
她只是抿着嘴摇头，说没什么。
然而圣诞节当天，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孟菀青的导师突然发烧，致电孟菀青，让她替自己参加邻市的一个学术会议，并且需要签到和全程做笔记。
孟菀青失落无比，但她也知道娱乐和参会孰轻孰重，只好抱歉地告诉宋观复她要失约了。
电话那头，宋观复的声音平稳如常，安抚她道：“没事，我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以后去邻市定个餐厅，会议结束去接你，一样过圣诞。”
听到他的声音，孟菀青起伏的心情好似被一双大手抚平。
那晚宋观复定了一家五星级的法餐厅，欧式建筑内金碧辉煌，圣诞树上的彩灯闪烁，穿黑色小礼服裙的古典乐乐队奏着音乐，一切完美如宣传片里的画面。
可孟菀青心里仍萦绕着淡淡的遗憾——那两张未能使用的票，那场未曾赴约的烟花。
烟花秀的主题叫“爱与永恒”。
席间，她低头刷着社交平台上绚烂的烟花照片，宋观复忽然问：“很想看？”
她摇摇头，收起手机：“和你这样吃饭就很好很开心了，明年还有机会的。”
他未再多言。
却没想到，三天后的傍晚，他忽然来电：“穿暖和点，我带你去西山。”
那天孟菀青正在宿舍里复习马原，听他这么说，她什么也没问，跟着他上了车。
车开到半山腰的停车场，两人沿石阶缓步爬到山顶，暮色渐沉，山上的空气清冽透净。抵达山顶时，天已彻底暗下，都市灯火在远处流淌成一片朦胧光河。
“好漂亮啊。”孟菀青还没在夜晚爬过西山，她以为宋观复是想带她看一看西山上京州的夜。
宋观复站定，握了握她微凉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菀菀，抬头。”
她依言仰首——
刹那间，深邃天幕轰然绽开第一朵璀璨的金色烟花。
孟菀青怔住。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金与粉色相织的烟花炸响，像朵朵花苞绽放。
极致的绚烂与美。
渐渐地，孟菀青认出来，这场烟花竟与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寰球乐园圣诞特典的烟花秀一模一样——“爱与永恒。”
“怎么会······”孟菀青轻声开口，嗓音微哑，“圣诞已经过了，元旦也没到，西山上怎么能看到这么漂亮的烟花。”
“因为今天也是个特别的日子。”宋观复的温热的手掌始终包裹着孟菀青的手，他侧过头看她，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光。
又一簇烟花升空，在天空绽成金色与绯色交织的心形的轮廓，边缘晕开淡淡的银色光晕。
这样极致完美绚烂的烟花，无疑是大师杰西卡的手笔。
她呼吸一滞，喃喃问道：“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吻我一下，”他在绚烂的爆破声中贴近她耳畔，嗓音低沉如诱哄，“我就告诉你。”
孟菀青闭上眼，踮起脚尖，在漫天华彩之下轻轻吻上他的唇。
他的手掌温柔托住她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缱绻绵长。
良久，他稍稍退开，唇仍贴着她的额头。
“今天，是某位小公主的农历生日。”
孟菀青恍然，如同烟花在胸口炸开一般——今天是她的农历生日。
因为过惯了阳历生日，若不是宋观复提起，她甚至想不到这一层。
紧接着，温热的泪水涌出眼眶，孟菀青喉咙发紧，只握着宋观复的手，说不出话。
最后一束烟花在天顶盛放，化作漫天流金，将夜色照得恍如白昼。
而他再度吻住她。
他感受到她的泪滴在脸颊上，炽热滚烫。
她觉得他的吻，比烟花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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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山林，万籁俱寂。
快门声偶尔划破宁静。苏妙青协助调整着反光板，孟菀青则和周老师探讨着构图。张帆则操控无人机，俯拍空镜素材。
工作的专注暂时让大家看不见房间里的大象*。
天色向晚，青灰的暮霭弥漫开来，雪也渐渐停了。几人收拾器材，准备返程。
就在此时，张帆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嗯”、“啊”了几声，表情从疑惑转为惊愕，最后骤然亮起，声音不自觉拔高：“真的？！主任，您说真的？！”
其他人也不禁被吸引过去了目光。
张帆挂断电话，转过身，激动地在雪地上跳了一下：“东寰……东寰那边！王主任刚接到正式通知！他们不仅同意把租金和物业费再宽限半年，不计利息，还主动约了我们一期关于文旅示范区的深度专访，作为他们整体宣传的一部分……而且，而且据说他们很看好咱们的视频板块，会考虑投放广告赞助！”
死寂般的空气被瞬间点燃。
“真的假的？张帆你可不要骗我······”苏妙青喃喃着，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到群里王主任发来东寰递送的函件，才意识到这一串砸下来的惊喜竟然是货真价实的，她瞬间几乎眼眶发红，“你们看，你们快看，是真的！”
大家也纷纷拿出手机。
苏妙青把手机贴在胸口，发自内心道：“这真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了！”
周老师也重重舒了一口气，笑着摇头：“真是峰回路转。”
张帆更是难以自抑，弯腰抓起一把洁净的雪，扬向空中，碎玉般的雪屑在黯淡天光下闪闪发亮。
“兄弟们，咱们挺住了！”他朗声道，声音在山间微带回响。
而孟菀青看着手机屏幕上，王主任发来的那张东寰的函件，心里微微翻涌起温热，紧接着是更加复杂的心情。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已与来时截然不同。希望重新燃起，话语间充满了对接下来专题构思的热切讨论。
说笑间，车子驶近寰球乐园区域。此刻乐园内外已是灯海璀璨，人流如织。
“是不是快到烟花秀的时间了。”苏妙青扒着车窗，望向那片辉煌。
她话音未落——
“砰！”
第一朵硕大的银色烟花毫无预兆地在墨黑的天幕中心轰然绽开，流光四溅。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绚丽的色彩接连绽放，华丽的爆破声隐约传来。
“Merry Christmas！”张帆按了一下喇叭，笑着大喊。
“Merry Christmas！”众人也笑着应和。
盛大灿烂的光接二连三擦亮夜幕，孟菀青头抵在车窗，无声笑着。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圣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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