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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维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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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淡去,天气转热。
淮水镇码头,行商络绎不绝、海量货物进出,熙熙攘攘。
“呲喇——”
锯齿状土豆块在热油中滚过,上下浸炸多次后,表皮变得金黄酥脆,油与淀粉混合的极致香味瞬间扩散,引来大量食客。
“老板,今日俺们有啥新口福?”
老顾客熟稔上前,陆昭云小食摊更新美食的频率,他们已习以为常。更甚者还能热情洋溢地介绍小摊,让围观张望者一阵惊叹,被动吸纳成新顾客。
陆昭云眉眼弯弯,捞出一大盆土豆块,细致罗列品类和各种口味的口感。
“此乃狼牙土豆,有酸辣、香辣、麻辣、糖醋麻辣和烧烤味五种口味,搭配丰富小料。比如麻辣味,那一口下去,鲜香麻辣在舌尖上跳舞,保管让您欲罢不能,吃了还想吃......客官要哪种口味?”
她一通描述好比文字版的美食主播,绘声绘色,顾客们直听得瞠目结舌,垂涎三尺。
人群瞬间沸腾,纷纷惊道:
“俺的亲娘咧,陆老板莫不是厨神下凡?”
“那可不,寻常小吃能做出这么多口味吗?陆老板日日朝食不带重样,还能色香味俱全,怕是天香楼的陈大厨掌勺也不过如此!”
老顾客经验丰富,率先挤在前面排队,生怕晚了买不到。
毕竟干看着别人吃得香喷喷的场景,好多人还历历在目咧。
“给俺一份麻辣,俺爱吃辣,不喜欢甜唧唧的!”
“没有口福的家伙!我就爱吃甜的,老板给我来糖醋麻辣、烧烤味各一份。”
“好嘞,请大家有序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陆昭云麻溜地新炸一锅,再到旁边拌料。
撒上秘制酱料、茱萸粉、花椒粉,和着熟芝麻、花生碎、折耳根,几许葱花增香,用筷子顺着搅拌几圈,让每一根土豆裹满调味料。
这样一份麻辣味狼牙土豆就完成了。
“味”首先刺激嗅觉,勾得食客都皱起鼻子围拢在小摊前。
有条不紊地炸土豆、分装打包,陆昭云眼角余光却在留意秦遇的动静。
离她仅几米距离,秦遇端正坐在矮凳上,身前摆一方小木桌,上面堆放各式各样的木雕。最前方竖立一块木牌,是陆昭云帮他写下的木雕价格表。
人群来来往往,各色视线扫过他。
有人眼神怜惜,有人神色鄙夷,也有人交头接耳,更甚者有人低咒“瞎子”“废物”之类,不堪入耳。
独独没有人单纯欣赏他的木雕。
秦遇依然静坐在原地,丝毫不受干扰,坦然面对一切打量、中伤,从容落刀,精心雕琢作品。
那一刻,陆昭云深感世道残酷,人性之恶。秦遇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平白遭受巨大恶意。
他能坚持活下去,已经比常人艰难百倍。
只是深处逆境,便人人轻贱,这个世界的包容性太低。陆昭云望向秦遇,突然难受得紧。
她蹙起眉头、眸光如炬,精准锁定刻薄嘲讽之人。
那人身穿锦衣,却尖脸猴腮、吊儿郎当,身后跟着几个小喽啰。
陆昭云冷冷看向他,声音清亮有力:
“他看不见,尚能自食其力。你呢,离开祖荫,可曾靠自己赚过一文钱,种过一粒粮食?”
“这码头上至八十岁打鱼老翁,下至六七岁卖花小童,都比你活得堂堂正正。你这种未经他人苦难,不知人间疾苦的二世祖才是真正的废物。!”
“随意评价他人,你配吗?”
这一番话振聋发聩,众人哑然,心底却很赞同。
是啊,他们都是平头老百姓,没少被所谓权贵剥削,早看纨绔子弟不顺眼了。
陆昭云力大无穷,敢和他们权贵对着干,也是间接替他们出气,他们自然乐见其成,一时间又有不少吃瓜群众开始抢购狼牙土豆。
陆昭云忙得不可开交,自然也不知道,看似平静的秦遇,心中早已涌起惊涛骇浪,那海浪一阵一阵,快要将他淹没。
今日来到镇上,秦遇也听到了关于“镇国将军秦遇”的流言,世人不知真相恨他、怨他,仇敌污蔑他。
可那又如何?
至亲逝去,他已无心辩驳。
放下所有,只做一个瞎眼小贩,被评头论足也是意料之中。
但是他没想到,会有一人,不知他善恶、不问他过往,亦坚定维护他。
他一时失了神,乱了心。
心脏像被灌满蜂蜜,转瞬间又似被塞紧棉絮、密不透风,压得他心脏酸涩、沉重。
秦遇年少成名、文韬武略,从未怕过什么,如今也开始忐忑......
若她知道他是秦遇,是否也会离开他、厌弃他。
“这位......公子,你的木雕怎么卖?”
尚未消沉许久,一声问价中止他思绪。
往日边关休战间隙,秦遇和部下也曾带兵种过粮食,后来为了捱过北方寒风,又扮作行商卖粮筹衣,不乏买卖经验。
木雕价格是他基于其大小、精致程度和当下物价水平制定的,较为公允。
秦遇放下刀具,抬头回道:“以木牌价格表为准,不议价。”
问价之人是个中年男人,秦遇听到了明显的喘气声,隐约伴着甩袖摩擦的风声。
“嘶——若我全部买下,也不议价?”
“你这木雕再好,卖不出去也是白搭。想必你也清楚,此地受众少,镇民兜里几个子只够温饱的,大都不愿花钱买这些稀奇玩意。不如惠利点全卖给我吧,你的辛苦不白费,我也就赚个跑腿钱。”
陆昭云火速卖完最后一份狼牙土豆,转身一看,发现有行商装扮的人站在秦遇摊前,那人目露精光,盯着木雕像是看着一座宝山。
呀,这是来了大客户啊。
这行商看着鬼精鬼精的,本着不能让秦遇被宰的想法,陆昭云悄声靠近他们。
凑近点,听到行商在讲价,观他穿着打扮,陆昭云心里有些猜测,更担心秦遇吃亏,忍不住开口:
“阁下知道这些木雕的价值,是要转卖到江南一带吧?那里富庶,人们颇爱精巧玩意,有的是贵人花大价钱买它们消遣。”
行商惊道:“你怎知我来自江南?”
“口音倒是其次,你的外袍料子,是只产自江南的丝绸。”陆昭云坦言。
“运至江南,价格怕是会翻上两三倍不止,既是稳赚的买卖,不如退一步,让辛苦制作木雕的人,获得应有的利益......”
中年行商语塞,原计划捡漏,没成想遇上议价行家。他硬着头皮与陆昭云拉扯一番后,以原价抹零带走所有木雕,成交后又当场预定,以后每月找秦遇进货一次。
帮秦遇促成开门红,收获颇丰,陆昭云拿起行商支付的两锭银子,轻轻放在秦遇手心。
他并未收下,手抖了抖,捧着银子递到她面前,抿唇不语。
陆昭云挑了挑眉,觉得他直愣愣的样子真诚又可爱,噗嗤一笑,问道:
“确定全部给我?这可是你雕刻赚的第一笔钱。”
“嗯。”秦遇手指收紧,白皙脸颊染上可疑红晕,但表情极力镇定。
他说:“伙食费。”
真是个温柔的人啊,萍水相逢,他没有将她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
陆昭云心里暖暖的,也不再打趣他。
早早收摊,寄存好两人的摆摊装备后,时间正好,陆昭云扶着秦遇,道:
“慕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正午阳光炽热,平乐医馆后院,两小童围着一青衣男子打转。
“大哥哥,你的装扮像那话本子里的侠客,你来自江湖吗?”
“江湖?哇,蒙眼高手!嘿哈嘿哈!”两小童摆姿势比动作,绕着青衣男子,你一拳我一脚,现场切磋。
青衣男子手足无措,就在这时,侧边风风火火窜出个老头,一瘸一拐,单手提着扫帚,舞地虎虎生风。
一甩一拍,一扫帚怼一个屁股墩子。
“什么江湖不江湖的,小兔崽子,皮痒了是吧?今日新识得几样草药,医理背会了几条?”
“嗷嗷——”
三人你追我赶,鸡飞狗跳,独留青衣男子欲言又止。
远处正对着他们的方向,一红衣女子倚门而立,啃着点心,摇头调笑:
“哎呀呀,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呢,只可惜......”她眼睛一转,没再说下去,侧对着问身旁鹅黄色布衣的女子。
“你相好的?眼光不错嘛。”
薛翡语出惊人,陆昭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个大跟头。
她慌忙摇手:
“打住,饭可以乱吃,话不能胡说。我和他只是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
假扮未婚夫妻,只是制止外人悠悠之口,但对薛翡,陆昭云并不想隐瞒。
“好的,我懂我懂。”薛翡假模假样拍拍嘴巴,眼神仍然暧昧,一下一下瞟向陆昭云。
“哦,愿意为他去悬崖采药的朋友啊。”
薛姑娘,你眼睛快抽筋了啊喂!
陆昭云一头黑线,算了,她摆烂了,懒得再解释。而后想到什么,她神色稍肃,道:
“治好他眼睛的方法,还望姑娘保密。”
薛翡耸耸肩,叹道:“放心,我本无意提及。宝药难寻不假,可这世上,又怎会凭空多出一双眼睛呢?”
陆昭云沉默,望着秦遇出神。
今日带秦遇来医馆,主要目的是找薛翡暗中探查秦遇的眼睛。但陆昭云并未告诉他真相,只言带他认识自己新交的好友。
她怕给了希望再失望,秦遇承受不住打击。
况且,她的计划还需要验证。
薛翡继续品味云片糕如云的口感,眼神却在陆昭云和秦遇身上来回切换。
一个默默付出却极力隐藏,一个瞎了眼却能精定位另一个,总是侧半边身子朝向她。
真是有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