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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镀金之笼（一） 人类开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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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一天开始，工业开始在北方苔原上高速发展，约德芙洛拉如同一道绿色的焰火，将这冻土烧得芳烈而灼绿。约德芙洛拉，掌控春季与繁荣的女神，世上诸多神圣殿堂皆罗列于此。
而这座最初拔起于冻土的人类聚集地，其名为“芙洛芙克纳”：既为繁荣女神的变体，也是祂诞于春日的儿女。岁月积渐，直到风雪消散于万里晴空，冰原脱去荒芜，人类才终于得以从洞穴中走出，从茹毛饮血的野人，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智慧的先民。
人类开创了工业时代，摧毁了约德芙洛拉的圣殿。
三女神之一的阿南刻，心醉于这盛烈而壮阔的、充满拙劣痕迹的美丽；而另一位女神赫玛墨涅，则痛恨不再信仰神明的人类。
祂们无数次激烈争吵，使得最小的阿德剌斯忒亚也无数次地为之流泪。
这样的光景，曾永恒地向着时间长河延续着。三位女神，倪克斯的三相，众神与凡人皆尊敬祂们，三位超越一切的存在共同组成了一处纷争之地，我们——众多诗人撰写的典籍，都称呼它为“科墨涅”。它是一座英灵殿堂，只接待死者、恨者、不敬者。
死去的勇士在此永享极乐，葡萄酒与金银圣杯共铸安息圣地。
在这篇起源于邈远神谱的史诗中，本不该有庸民的身影。
“人类”，他们是蝼蚁，是蝼蛄，是孱头蠹虫，曾经有先民勇士尝试进入科墨涅，然而却被傲慢的赫玛墨涅所拒绝。这份蔑视遭到了阿南刻的异议，祂喜爱人类，并派遣使者引领他们英勇的灵魂进入圣地，反复经历那场令他们为之捐躯的战斗。
也正因如此，两位女神终于反目成仇，近乎裂土而治。
史诗忠诚地将之记载传颂。
但是，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曾经的圣地科墨涅，如今早已退出人类的舞台，历史不再流传勇士诗歌，与圣地相关的记载，大多都早已在流火般的战争中付之一炬。时至今日它仍然存在，但性质与过去截然不同。
第五层位列郊野的绒花区，这里最为显目的特征便是那座原本提供给诗人们吟诵诗篇，而如今早已废弃到几近荒芜的唱诗殿堂。主神难得亲自召集首席执行者和她的小队成员，发布了新的任务。
空阔的殿堂中，声音掷落在了破旧唱诗台的阴影中。
半晌之后，其中一位小队成员禄星火才终于反应过来。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听懂，这种状态最是惹人烦躁。他锋利的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一头胡乱翘起的白毛被气得发颤，巴掌刚拍到扶手上，就被队友Silas用枪托砸在了手背上。
我*，故意的，这狗崽子！
“嗷！”
在Silas再次痛下杀手之前，少年赶紧把手抢救回来，痛得吱哇大叫。他捂着手背狠命揉搓几下，翻过来一看，手背全红了，一时没能忍住，嘴上破口大骂：“Silas，你他……你死定了！”
“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队伍里唯一的女性开口了。
日光透过圆形彩窗投射下来，被银红色的三角旗帜遮住，阴影散入烟尘，又被飘飞的旗帜翻卷起来，略显迷蒙地笼罩着破败的殿堂。
身披长袍的女神赫玛墨涅站在唱诗台上，看着翻开的讲义。
这是一位公认“慈柔”的女神，尽管在大多数人眼中，祂的慈爱与沙漠中致命的毒蝎无异，一击毙命。祂的面容完美如石膏镌刻，没有具体的眼眉鼻唇，只有模糊而深邃的隆起形状，表情却极为鲜活，仿若圣母般慈爱，阳光在那平滑的表面镀上一层淡淡光晕。
“你们无权拒绝。”
“姐妹吵架，就非要拿我们出气？”
她被气笑了，嘴上也不含糊，开口就呛人：“亲爱的主神大人，你不会不知道那破副本的厉害吧？上一任首席被你亲手送进去，她可是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说话的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李渡弥姿态松弛，上身一件紧身背心，紧紧绷着年轻健康的身体，手臂隐约可见肌肉线条，不夸张，也不柔弱到一捏就会折断。宽松裤腿随便挽起来，脚腕和一截小腿裸露在外，攀爬着众多细蛇般的青蓝色脉络，在缺少日照的惨白肌肤上格外明显。
她背靠一根爬满苔藓的雕花廊柱，一些被岁月磨平的碎砂不知何时落进头发里，被发丝卷住纠缠。盘膝坐在地上，肩颈呈放松状态，懒洋洋驼着背，手里还端着一桶红烧牛肉味的泡面。
面已经泡好了，她没来得及吃，手上下意识掂了掂泡面桶，似乎在考虑要以什么样的黄金角度一把扣到赫玛墨涅的头上。
嗯，这个角度……完美。
就在她稍微调整了坐姿，手腕发力、即将把泡面桶劈头盖脸扔过去的前一瞬，赫玛墨涅忽然抬起头来。主神们都会佩戴黑纱冠冕，目光冰冷而不近人情，就像报丧女妖一样晦气可憎。
“不是出气。”
祂解释：“这是一项报酬丰厚的任务。”
“丰厚？有多丰厚？”她笑了，原本平淡的眼眉鲜活起来：“我跑这一趟赚的积分道具，有我这条命值钱么？你也知道吧，最近多少人发了悬赏想买我的命，一笔笔加起来，都够我单通好几趟S级副本了。”
“你不会是眼馋那点积分，也要来掺一脚……”
“我不缺积分。”祂保持着耐心平和，丝毫没有被激怒，“需要积分的是你们，不是我。这项任务是强制性的，至于报酬……”
“最高一档的道具，包括复生和即死属性，任选十件。”
李渡弥：“……”
这下连她都有点不确定了：“下血本了啊，真舍得。”
然而其他几个人耳聪目明，根本不信主神这套说辞，纷纷将鄙视的眼神投向主神。禄星火也不吵架了，多没意思，那点唾沫星子压根浇不灭火气，只是恼火地抿着嘴唇，向祂悄悄竖了个中指。
他虽然脾气火爆，但还不敢像队长那样，直接对主神发难。
历经几千年的演变，芙洛芙克纳愈发繁荣蓬勃，至今为止，不同的神话体系里，它已经存在数个人类所赋予的名字，芙洛芙克纳已是属于遥远神代的丰碑。而科墨涅同样不能免俗。
它做出了许多改变，其中一条就是主动吸纳人类。
在这座英灵殿堂中，三位女神阿南刻、赫玛墨涅以及阿德剌斯忒亚有着不同的“眷民”，简单来说就是不同的部门分工。李渡弥作为被阿南刻从现世挖掘的执行者苗子，一直由祂悉心栽培，在立场上理应完全隶属于阿南刻，所执行的任务也该由阿南刻发布。
倘若将科墨涅看作一家娱乐公司，执行者是“演员”，众神是“观众”，而三女神就是“经纪人”。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些演员们的工资是能够带回现世的“寿命”。
不同部门之间，偶尔也存在抽调员工的现象，赫玛墨涅作为上级，可以指挥其他两位女神的员工，但选择的余地不多。那么问题来了，祂有属于自己的得力员工、也有超额完成kpi的黄金新人，要是真有这种能赚一大笔积分的好事，干嘛找我们呢。
这家伙就是纯纯和阿南刻吵架了，然后折腾我们出气。
想通这一点，李渡弥翻了个白眼，都快吊到天上去了。
都吵了几千年了，还没吵完？这个用于满足众神欲望、让祂们不那么无聊的“科墨涅”，从一开始安置英雄的英灵斗兽场，与时俱进变成了容纳未亡者的潮流直播间，最终的用处只有一个：
娱乐众神。
她最终还是没舍得把这桶泡面毁了，捏着叉子卷了一勺，面无表情地想着：也不知道这家伙哪来的信心，能在阿南刻……
“阿南刻同意了。”赫玛墨涅补充道。
……行。
在这里打工就是这点不好，被上司出卖了，也只能变成毛茸茸的一团，而不是变成狗千里追踪，狠咬无良老板一口。她颇为幽怨地吐出一口气，还真有点想咬阿南刻那个蛇蝎毒妇一口。挥了挥手，看着泡面桶消失不见，少女拍了拍裤腿，站起身来。
和现世的邮件、传真相比，科墨涅的科技显然更为便捷，空气中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叮”，他们本能地看向手腕。形似手表的个人终端弹出几个虚拟窗口，数张文件叠在一块，禄星火随便划动几下，没看两眼，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更难看了，简直跟死了爹似的。
……完蛋了，这什么狗屎附加要求？
他扬起眉梢，和同样看完任务的Silas交换了一个眼神。
Silas也不太平静，好歹还是得稳住队友：“先等……”
“你的意思是，要我舍弃原本的身体，以灵魂的方式进入副本？”李渡弥看完，微微一皱眉，对这些条件倒也没太惊讶。
她径直走过去，踢开横在前进路径上的碎石和半块断裂的石柱，在阳光中震出一蓬细密的烟尘。拦路虎滚落一旁，石柱中心散开裂痕，她盯着赫玛墨涅，双眼明亮而犀利，咄咄逼人：“你们要在副本里，随便找个npc的身体把我塞进去？”
“你的队友也会一同前往，我们称之为沉浸式扮演。”
“但是只有我需要，是吗？”
她没有生气，反而出人意料地笑了笑。
指尖划动两下，又在某个瞬间立刻按住、暂停。李渡弥一手抬起，另一只手指着这段匪夷所思的文字描述，提高了声音质问写出这份扮演规则的脑残主神：“其他的我就不说了，封印技能进入副本不算常见，但也不少见。我玩过一次，你们那次看得可开心了，打赏像是不要钱似的，不过这个……”
她开口念着这段文字：“执行者被随机分配到的身体等级最高不能超过C级，如果人设ooc，惩罚是……电击队友？”
不是谁做错了就惩罚谁，而是连坐制，惩罚队友。
比起这个搞笑的规则，另一个被忽视的规则更令人心里打鼓：当做容器的身体等级，最高不能超过C级。C级，在设定里几乎快和“羸弱”、“残疾”等debuff绑定了，连正常人的身体都不是……
其他人能够不加约束就进入副本，只有她需要换一具身体。
一具柔弱的、面对威胁不能做出反抗的身体。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不公平的扮演规则，足以激怒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执行者。失去赖以生存的强大力量，将一只羊羔丢进虎狼之中挣扎求生，这和要他们丢掉武器主动送死没什么区别。
赫玛墨涅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要么提出质疑，要么质问主神，围绕着“公平”这个借口为自己谋求利益。祂本已经做好了李渡弥会发火、会像禄星火那样吼叫的准备，但这女人没有这么做。
她表现得格外与众不同，这种特殊，才更令人心生警惕。
李渡弥没有盛怒，反而露出爽朗的公式化微笑，随后伸出手，相当豪爽地向着赫玛墨涅竖起大拇指。这个姿势可不一般，手指攥拳，拇指翘了起来——先下后上。从一个充满蔑视和侮辱的倒彩，李渡弥慢慢扭动手腕，拇指朝向天花板。
性质截然不同。
“我赞成。”她赞叹不已，真心觉得这个提议很棒：“这个好。”
我*！
队友们正闭目偷听呢，Silas细长的凤眼诧异地掀开了一点，常年不化的冰山冷脸终于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迎着禄星火催促的目光，他“啧”了一声，语气沉闷：“……她把我们卖了。”
在他对面，禄星火就在这儿直挺挺傻站着，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杀马特白毛，像根举起来不停摇晃的白旗似的，“啊？”
“什么卖？卖什么？”
那张足以迷倒万千少女的英俊脸蛋上，眼神清澈愚蠢如哈士奇，一脸“你在说什么”的笨蛋傻气。
“都什么年代了，搞什么连坐啊！”
这次气愤喊出声的不是暴脾气的禄星火，是从另一端传来的。
循声往门口望去。一个年轻人正倚在破旧的梁柱上，显然是刚到不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焦味……男人手指摸着略微红肿的脸颊，嘴里“嘶嘶”抽着凉气，一头棕发扎成短短的小辫子，似乎是被雷电猛劈过一样，毛茸茸地炸开了。灰头土脸，衣服破烂，看起来简直像挨了一顿毒打似的，狼狈至极。
他一边狠狠抽着气，一边瞪着主神。
不，准确来说，是瞪着主神面前的李渡弥。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伸手扶着门口处廊柱，死死抓住那半截突出来的石块，不让自己滑坐下去，大口地喘着气。禄星火见他这样，大约也是觉得可怜，连忙凑上前去扶住了，让他揽着自己肩膀，借力往前走：“哎哟，你看看你……”
禄星火唏嘘不已，伸手想给拍拍身上沾着的尘土残渣，又不知如何下手，只得收了手狂拍大腿痛心疾首：又被雷劈了吧！”
“滚蛋！”
男人气得嘶声大骂，肩膀猛颤几下，嗓子咳得破了音，粗噶难听。一抹脸，手上灰尘就全抹脸上了，黑一道灰一道，仿佛唱大戏的涂坏了油彩，手向着他一伸，“终端！”
一旁的Silas将脚一伸，悄无声息地贴了过来。
后面热热闹闹，仿佛有一百只鸭子被赶进唱诗殿堂做了诗人，嘎嘎乱叫。主神没理这群吵来吵去的神经病，能做到首席的，哪个不是神经病呢？说到一半顿了顿，似是发问：“还有一个人。”
“没来？”
“喏。”
李渡弥随意向后一指，随着轮廓的显现，一个高瘦到近乎锋利的人影渐渐从殿堂深处浮出，他隐没于阴影中，看不清具体面容，整个人在烟尘之中如同滋滋作响的雪花片般闪烁。眼见所有人都到齐了，祂重新将视线转向李渡弥。
“第一个任务。”
祂难得提醒：“做好准备。”
“我*！不过问我们的意见么？！”被雷劈了半条命的队友A听到这话，当即震怒。弯腰利索地把鞋脱了，捏着那只鞋子就想扔到赫玛墨涅头上，然而朝着人家比划半天，最后还是没敢扔。
……不敢。怕被穿小鞋。
李渡弥掰了掰手指充当热身，眼神鄙视：“怂货。”
“为什么要问？我是严静一，我无条件支持队长的决定！”
白毛狗腿子队友B殷切地搓了搓手，如是说。
“狗东西！叛徒！！Silas，你呢？！你不是最冷静了吗？！反对一下啊！”队友A气急败坏地唾骂着叛徒，一脚踹他屁股上。既然指望不上这条舔狗，他只好扭头转火不那么舔的冷脸帅哥队友C，将倒数第二的希望压在他身上。
“……”Silas将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默认就是支持。
还有最后的希望，一直未出声的队友D。
“Rime！！”
没人理他。
那边又吵起来了，一连串滔滔不绝的“werwerwer”，模糊而又极具精神污染般的传染力，这群家伙真是比格一样的精力。李渡弥略感无语，将指尖插入刘海往上梳，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这次的任务是由多个副本组成的最高等级副本“套餐”，难度依次叠加，一环套一环，共计十个副本，每一个副本都是随机抽取。
上一任首席也曾挑战过，当时堪称万众瞩目，就连盘口都开了几轮，押她会输还是会赢。结果她死在了最后一个副本里，死无全尸、死无对证，是真死还是假死脱身，实则已经回到现世？没人知道，连遗物都没法搜刮——后来者找不到她的尸体，自然也捞不到好处。
在自然界，一条巨鲸的死亡能够为深海生态系统提供数十年的营养，是生态循环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位前任首席成名十余年，她的“鲸落”，只会更加富余、也更令人为之心动。
她用手指转着发绳，把头发利落扎起来：“第一个任务是？”
赫玛墨涅声线平直：“镀金牢笼。”
从名字里看不出太准确的内容，救赎类？求生类？打败BOSS成为屠龙勇士类？在科墨涅，每一个副本都会开启直播，众神会选取喜欢的执行者下注，而打赏则会换算成商店积分，按一定的比例流入执行者的账户，用于购置系统道具。
在开始任务前，购买前期必需品是很重要的事。
不过，这次估计不太一样，但哪里不一样，还得进去了再说。这次太仓促了，先不买道具……她还没想透彻，一束光柱便洒在了殿堂内部，渐渐弥散扩大，直至最终笼罩所有人。在这过度灿烂的光线中，闪动流淌着若隐若现的实体指数。
这是登陆副本前的最后一道调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