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放弃他了》广湘岭

7、信

　　写在时光里的信笺

　　简之南的信

　　收信人：陈岁
　　主题：给那个曾是我的坐标，如今是我的同窗

　　陈岁：

　　你好。

　　写这封信时，窗外的合欢花开得正好，细密的粉红色花丝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极了某个回不去的、心跳很轻又很重的下午。

　　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写些什么。最后决定动笔，不是因为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意要表白——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我已经好好收进了十六岁的抽屉里。而是因为，在即将各自奔赴不同远方的前夕，我想为这段“同窗”的缘分，画一个郑重的句号。

　　首先，想说声谢谢。

　　谢谢你不知道的那些事——谢谢你物理课上无意间推过来的笔记本，那个瞬间给了一个慌张的女孩莫大的勇气；谢谢你打球时专注的身影，让我明白了“热爱”一件事时人会有多耀眼；也谢谢你作为会长时严格又公正的样子，让我学到责任与担当该是什么模样。

　　更要谢谢你不知道的另一些事——因为你，我学会了观察。不是观察你（好吧，一开始确实是），而是观察这个世界。我开始注意到黄昏光线的变化有十七种层次，注意到不同人微笑时眼尾扬起的弧度藏着不同的故事，注意到一片叶子从舒展到飘落完成了怎样静默的一生。这种观察力，成了我最珍视的能力之一。

　　因为你，我变成了更好的自己。为了“配得上那道光芒”的傻念头，我啃完了曾经头痛的物理题，鼓起勇气加入学生会，在无数个想放弃的深夜又多坚持了一小会儿。那道光芒或许从未属于我，但它照亮了我自己摸黑前行的路，让我看见了自己身上原来也有光。

　　现在，我可以坦然地说：我曾经非常非常认真地喜欢过你。

　　那种喜欢，是收集你字迹的草稿纸，是记得你爱喝的饮料口味，是人群里一眼找到你的超能力，是日记本里所有欲言又止的“他”。

　　它很稚嫩，很笨拙，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全神贯注。

　　但它真实地、炽热地存在过，构成了我青春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不想否定它，我为它骄傲——那个笨拙却真诚的女孩，是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里。

　　而现在，那种“喜欢”已经安然落幕了。它没有消失，而是像雨水渗入大地，变成了我生命基底里更深厚的东西：一种欣赏，一份感谢，一段珍贵的记忆。

　　我不再需要仰着头寻找月亮，因为我学会了欣赏整片星空，也学会了辨认自己内心的光源。

　　陈岁，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专注，认真，有担当，未来一定会走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能和你同窗三年，能曾以你为坐标丈量过自己的成长，是我的幸运。

　　这封信，是我们高中时代的句点，也是一份来自老同学的、真挚的祝福。

　　愿你前路光明坦荡，愿你所求皆如愿，愿你永远保有那份在球场上、在解题时眼里会发光的赤诚。

　　而我，也会走向我的旷野。

　　我们都会很好。

　　祝好。

　　你曾经的同班同学，也是永远祝福你的朋友
　　简之南
　　毕业前夕

　　陈岁的信

　　收信人：简之南
　　主题：给那位观察力敏锐、曾让我思考的同窗

　　简之南：

　　见信好。

　　收到你的信，有些意外，更多的是触动。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觉得应该也写些什么。我不太擅长表达，可能写得有些笨拙，但句句是实。

　　首先，要向你道歉。

　　为物理课那次——我后来想，或许我的“澄清”方式太过生硬。我当时只是觉得，不该让你有所误解，或因此抱有期待。现在想来，那句“不是特意帮你”可能有些伤人了。其实我记得你问过我类似的题，知道你是会做的。那种情况下，换作任何一个同学，我应该都会把本子挪过去一点。所以，不必觉得那是特别的对待，但也绝不是冷漠的无视。只是……同学之间正常的互助。如果当时的话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很抱歉。

　　然后，要说声谢谢。

　　谢谢你在学生会的工作，尤其是文化节和开放日。你的观察力、细心和那些“生活小技巧”（比如那个救活宣传册的吹风机），给团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帮助。你提交的那些分析报告，视角常常让我觉得“原来还可以这样想”。你是个非常靠谱、有想法、能成事的伙伴。能和你共事，是我的荣幸。

　　你的信里提到因为我而变成更好的自己。我想说，这完全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你的认真、你的细腻、你的坚持，这些美好的品质本就属于你，只是在你前行的路上被你自己发掘、擦亮了。我只是恰好出现在了那条路上，像一块路标，而真正迈出每一步、走过漫漫长路的人，是你自己。请你一定要为自己骄傲。

　　关于“喜欢”的部分，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才恰当。

　　我必须诚实地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没有察觉到。我的注意力被竞赛、学生会、篮球和许多具体的目标填满，像设定好航线的船，只看着远方的灯塔。对于身边许多细腻的情感流动，我的雷达大概是失灵的。

　　但我也必须诚实地说，我并非毫无所感。

　　我记得有一次在图书馆，你坐在我对面，阳光照在你低头记笔记的侧脸上，你写得那么认真，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同班两年多、我一直叫“简之南”而非更亲切名字的女生，身上有一种非常沉静的力量。

　　我记得你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并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你让我开始思考，所谓“观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数据，是规律，还是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温暖的联结？这个问题，我还没有答案。

　　所以，如果我的“毫无察觉”曾让你感到失落或孤单，我也感到抱歉。那不是因为你不够好，只是那时的我，还不太懂得如何接收和解读那些细腻的频率。

　　谢谢你如此坦诚地分享你的感受，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曾是别人青春故事里的一个坐标。这份郑重，让我也得以重新审视自己走过的路。

　　简之南，你信中表现出的清醒、勇敢和成长，让我非常敬佩。你清楚地知道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并且坚定地走着自己的路。这比任何事都了不起。

　　未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人——不是“成为谁的光”，而是成为独一无二、自在发光的你自己。

　　作为同学，作为曾一起为活动熬夜的战友，我衷心祝福你。

　　愿你的观察之眼永远清澈，愿你的笔能写下你想写的一切故事，愿你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光芒万丈。

　　如果很多年后同学聚会再见，希望能听到你分享，那些由你独特视角发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新的美好秘密。

　　祝前程似锦，一切顺遂。

　　你的同窗，陈岁
　　于收到来信的夜晚

　　信笺之外：

　　两封信都没有被真正寄出。

　　简之南写完自己的信后，将它夹进了那本厚厚的、装满高中回忆的相册里。她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和写下来，是为了自己内心的完整与告别。

　　陈岁则在回信的最后，没有写下日期。他将信纸对折，放进了一个存放重要证件的文件夹深处。或许未来的某天，他会再次翻开，记起高中时代，曾有一个女孩，用她的方式，让他对“观察”和“连接”有了新的思考。

　　他们没有交换信件，但某种意义上，他们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安静而郑重的对话。

　　然后，他们转身，一个向北，一个向南，走进了各自盛夏般灿烂、未知的前程里。

　　青春的一些章节，就这样被温柔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