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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她其实,也 ...

  •   烈日走过正午,连性情也柔和了起来。

      午后,湛蓝的晴空之上,薄云更少了。

      一呼一吸间的空气该是有些干燥,越过高墙的长风只轻轻一吹,院落一角的老树便抖了一地枯叶。

      白墙黛瓦的院落之内空无一人,柔和的日光无遮无拦,直射入半掩的窗棂,安抚着榻上人一场绵绵好梦。

      成排的飞鸟,在天际上方连成曲折的黑线,变幻着各式各样的形状,自由地消失于视野之外。

      房檐底下,燕子盘旋着归巢,早有嗷嗷待哺的幼雏在争相鸣叫。

      花棘便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才一睁开眼,她还是习惯性地看向窗边,眼见一线碧蓝横亘在古朴的置物之间,呼吸舒爽畅快,有微风轻拂过眼角眉梢,这才带着些后怕逐渐安心下来。

      再一抬眼,勾勒着七彩边际的光晕,直射在室内正中的地板上,温暖而安宁。

      这一觉也不知是睡了多久,此时,只觉浑身的骨头都软了,肉松松垮垮地偷着懒。

      她扶着尚还有些眩晕感的头,缓缓坐了起来,扫视过室内一众既熟悉又陌生摆设,实不知今夕何夕,恍若隔世。

      快速将衣衫穿好后,她散着发来至窗边,略一用力,将窗子推开,眼前的景象顿时豁然开朗。

      仍是李文晞在城内置办的私宅,她一直住着的那间小院。

      无论她多么痛恨李文晞的摆布,但这处小院,却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熟悉的一个地方了。

      室内的响动刚传出没多久,便有一直侍奉她的侍女,送来了温度将好的吃食。

      四个小菜,一道清汤,全是她平时里最喜欢吃的一些。

      她两手上的白纱,被人重新换过,虽然动作还是有些不便,但胃里亏空得厉害,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吃完了一餐。

      餐食撤下去没多久,李文晞便现身在了她的小院。

      这人还没有来得及和她细说接下来的打算,这会儿自然也是计划好了过来的。

      “花棘,船队的建造进度如何,要同本王一起去看看吗?”

      花棘见过李文晞,也不应答,像个人偶一般任侍女们收拾妥当,跟在李文晞身后一起上了马车。

      珠帘锦帐更柔和了夕阳时分的光线,马车内布置宽敞,容五个人共同落座都绰绰有余。

      行进时主要的风口全被挡住了,只留四下细微的地方透着气,车内因而既不冷,又不会过分闷热。

      花棘选了靠窗的位置坐着,身下除了一层厚厚的动物毛皮之外,座垫上还有一层碧绿色的丝绸,触手清凉。

      直舒适得,在马车过深巷中的青石板路时,都觉不出有多颠簸。

      行至正街,车内愈发平稳,李文晞便习惯性地在身前的小桌上泡起了茶。

      两个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花棘视线始终落在窗口,借着偶尔被风吹起的布帘缝隙,遥看向街边热闹的集市。

      车内很快有香气氤氲,李文晞这一次泡的,是新鲜淡雅的花茶。

      将茶盏放好在花棘手边,顺着她正在看的风景看去,他试着轻声开口。

      “本王此番与花棘的合作,倒是和忙碌的小贩们很像呢。”

      知道花棘不会轻易答他,李文晞兀自继续说着,“本王负责联络,再由花棘出面将生意做成。”

      “只是,”他话音一转,语气更软了下去,“要从无恶不作的鼠辈嘴里抢食,总有诸多风险,今日安排,也是找个理由,想叫花棘再多休息一天。”

      说话间,他目光不住地滑向花棘的脖颈,尽管已然有高领衣衫作为遮挡,但白纱包裹的痕迹依旧明显地刺眼。

      衣裳是他亲自准备的,上衣是素雅的白色,简单明净,亮眼全在下半身。

      及腰的雪白纱裙上,随人行走摆动的裙尾,染上了一抹最为绚丽的大红。

      昨日,那一身绛色毅然从高处飞跃至河水中,游水在前,于暖日下拖拽出的红浪,属实叫人见之难忘。

      然目光几下闪躲,终究又落回在了花棘被白纱紧裹的一双手上。

      更早一些的时候,消瘦的绛红色身影尚停留在桅杆上,下方一众恶徒紧追不舍,虎视眈眈,偏直插入半空的桅杆又开始了剧烈的抖动,猝不及防的花棘自高处猛然坠下......

      李文晞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正握着茶盏的右手,其中拇指与食指上,两条锋利的划痕间,还带着未褪的血迹。

      当时,他就坐在远处的高楼上看着,瞳孔倏尔收缩的一瞬间,手中才刚斟满的茶盏应声碎裂。

      滔天的愤怒当即将他淹没,身侧程峰的剑近在眼前,他恨不得下令,要将那些人全杀了。

      可眨眼的功夫,那道绛红色身影竟自己停了下来。

      像是悬崖边一株如何也不肯被风吹走的花,染血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唯一的绳子。

      在花棘重新向上攀爬的那一刻,就连吹舞过她脸颊的狂风,都肃然起敬。

      眼见人没事,呆站着的他愤怒总算缓慢消解了下去,但滴血的右手却始终不住地发着抖。

      他是这个时候才逐渐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方才激动难抑的情绪,除了愤怒,其实藏在更深处的——

      是一份害怕。

      他好怕,就此,真的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一个人了。

      “咳咳......”

      身侧忽而响起了两声短促的咳嗽,李文晞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不知何时,他盯着花棘的一双手看,竟是看得呆了,才叫人觉察了出来。

      他浅笑着,饮过一口花茶后,神色复又恢复至了一副温润文雅的模样。

      李文晞同花棘一起,随窗帘摆动的幅度向外看着,并排而坐的一对妙人,只这一刻,竟也能透出几分亲密来。

      漓州地理位置特殊,不仅水线发达,更与朝廷几个重要的州府接壤。

      是而,南来北往的客商们都能汇集在城中,甚至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异族人的摊位。

      街道两边的集市上,吃喝玩乐、衣着用度应有尽有,各式新奇的玩意儿数不胜数,直叫人目不暇接。

      花棘聚精会神地看着,渐渐连身旁的李文晞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良久,才听到那人又继续说道:“姓林那小子本王已叫人护下了,稍事看过了船只建造的进度,就会有车轿专门送花棘去后狭。”

      李文晞不情不愿地劝着,“合作的事情,你再和他好好说说就是。”

      花棘注意力全在窗外的集市上,听此,随口问了一句:“殿下不是不喜欢林玉溪吗?”

      见人终于愿意开口同他说话,李文晞心下登时一顿窃喜。

      “哎,”他摇着头,轻叹了一声,“人,本王自然还是讨厌的,可要放花棘一个人,在水上与那群蛇鼠一窝的人斗,本王倒更希望,能多一个人来帮你。”

      一连路过了两家酒楼,正是晚膳前最忙碌的时候,炖肉的香气混合着刚出锅的米饭香,争相在街头巷尾流窜,连马车的窗帘边上也分到了一缕。

      佳肴的香气就这样轻易盖过了,车厢内萦绕许久的花茶香,花棘贪婪地嗅着,内心不禁涌动着一阵又一阵遐想的欢愉。

      李文晞的话,她是反应了一会儿之后,才想起来那人到底说了什么。

      难得的好心情又被打断,她随即不客气地冷嘲热讽道:“我什么时候成一个人了,我不是还有殿下在背后支持吗。”

      一旁李文晞听罢,忽而噤了声,停顿了一会儿后,才继续笑着自嘲道:“到底还是本王没用,帮不上花棘,只能临时先给花棘找这么一个帮手,凑合着用了。”

      李文晞说罢,花棘没再回他,车厢内一时无话。

      马蹄声与车轴碾压过青石板路上的声响,被尽数隐没于集市热闹的人潮里,往来不断的欢笑与叫卖绵延起伏,声浪一片高过一片。

      花棘轻倚在车厢边,透过窗帘被风吹起的小缝,恋恋不舍地看着,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不多时,马车眼看要驶离出街巷,李文晞朝着身侧看去,花棘眉眼间的神色,一下子淡了下去。

      他俯身,轻声道:“来此地之前本王曾听说,漓州城内的集市虽然常有,但还要数每月十五那一天的最为热闹。”

      “不仅附近镇子上小商们都会争相着赶来,据闻还会有许多新奇的异族表演,想来在这一天,整个大绥境内也再找不出,比漓州城更热闹的地方了。”

      李文晞说得眉飞色舞,双眼中隐隐的都是期待,“本王白来了这么些日子,都还没好好看过呢。”

      说完,又向身边人求证道:“花棘,当真是这样的吗?”

      他如何不能明白她的期待。

      只是见花棘的神情,她从前是那样的出身,又是待字闺中的女子,想来,也是不常能穿梭在集市间,愉快玩耍的。

      李文晞耐心地等着,但直至马车彻底驶出了集市,也再没有人回应他。

      末了,他看向身旁低着头的花棘,依旧笑着提议道:“不过没关系,待事情落定,本王定要随花棘一起,好好逛一逛。”

      习惯了藏身在阴影中的人,一朝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皮肉都是要被晒伤的。

      “不必。”花棘干脆回绝道。

      李文晞自然知道,她,还是会拒绝的。

      他不再多说,嘴角笑意未散,余光瞥过紧挨在自己身侧的肩膀,闭眼,饮尽了杯中已然凉去的茶。

      花棘的冷像是寒冬里冻结了的冰,他想。

      连瘦弱到凸起的骨头都是硌人的。

      他从前这样想。

      直至今早时分,接住了昏睡晕过去的人。

      他才发现,她其实,也是柔软的。

      她的肩膀,她的脊背,远不似平日里看上去的那样笔挺,拢在怀里很轻,很滑,像是随时都要游走的鱼。

      而再早一些的时候,也是深夜,她于噩梦中惊醒,他所能抱住的,还有她更为柔软的战栗。

      将空盏送至小桌上的间隙,李文晞忍不住再度看去了花棘包着白纱的手上,不知道心里是在想什么。

      不过很快地,便叫人发现了端倪。

      花棘面有疑惑,扫了李文晞一眼后,侧身,将端放在腹前的双手全部移开了。

      李文晞看不到的角落里,她维持着神色与姿态不变,两只手暗自又调整好了纱布缠绕的位置。

      这次帮她包扎过的也不知是谁,手法多少有些粗糙,自醒来到现在,她一路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手上纱布就已经下滑松动了好几次。

      她本就是寄人篱下,白得了照顾,倒不好还要连累什么人因她受罚了。

      为防李文晞会觉察出什么,她于是一直遮掩着,将白纱一点一点都拢进了袖口里。

      马车四周逐渐安静,行进也较之前更颠簸了一些,窗帘缝隙外的绿色多了起来。

      他们到城郊了。

      李文晞今日出来,从府外到这里,所乘的都是同一架马车,并未遮掩行踪。

      说明,他其实是在刻意将自己造船的动向,暴露给漕帮和官场的人知道。

      真不知这一步的背后,偷藏着的又会是怎样的算计。

      马车转而爬升上了山路,人烟愈发稀少,李文晞叫人将车厢两边的锦帘都拉了上去,入眼的景色瞬间豁然开朗。

      花棘不太能认得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只觉得某些角度,看向远处城郭的轮廓有些熟悉。

      她倾身向前,半趴在窗格上向外望去,转头,一棵半枯死的老树在视野中一闪而过。

      仿若阴云里先是撕裂开一条条狰狞的闪电,而后雷霆的轰鸣猛然乍起。

      花棘缠着白纱的双手,紧紧地扒在窗框上,复又定睛看去。

      是了,不会错。

      正是当晚,她埋葬过老父的那棵树。

      顷刻间,思绪急速转动,她忽地回过头,怒瞪向李文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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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九更,前期隔日更,或者跟着榜单更,大纲完整,正在加油存稿,后面会日更; 喜欢故事的朋友们,可以先收先养肥呀,感谢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