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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卿本佳人 ...

  •   “好啊,我没问题,只要你争得来这差事。”

      花棘歪头说着,李文晞一听就笑了。

      他眼看着,不是只喝了一杯嘛,怎么连和他说话时的尊称都给去了。

      谁料,这还不算。

      下一秒,纤细的素手径直抵上他胸膛,酒鬼力气大得惊人,一把便将他推离了出去。

      然而,骤然发力牵动到伤口,眼前人当即被疼得“嘶”了一声。

      “花棘......”

      他担心地刚要再度上前,被人冷冰冰的一个眼神又给瞪了回来。

      昏暗的光影之下,乌黑的睫毛飞扬着翘起,恍若画轴里远山处的重墨。

      眼尾斜挑细长,跟个小勾子一样,直朝人心尖上的地方挠着痒。

      顾及着她身上的伤,李文晞也不敢再继续逗人,有些意犹未尽地靠回了椅背。

      他正襟危坐,取了扇子拿在手上,今日的酒至此,已不必再饮了。

      “这差事我可争不来,要花棘你才行。”他回应道,故意卖弄着悬念,也学着花棘的样子,去了尊称。

      花棘听过,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起身就要走。

      李文晞忙拉住那纤瘦的手腕,将人又给哄了回来,“不急不急,我说,我这就说。”

      花棘脸上挂着红晕,气哄哄地坐下,一双凌厉的杏眼直直地盯着他。

      他于是无奈地浅笑着,老老实实道:“朝廷每年的财政,多半都与流经漓州的这条水线有关。漓州官场以刺史为首,刺史手中敛来的钱财,又关系着更上一层的权力中心。想要扛住上面施加来的压力,还得将漓州盘根错节的蛀虫们连根拔起,需要一件连皇权也无法容忍的大事。”

      “用地方粮食的税收,去触一触父皇的逆鳞正合适。”

      李文晞轻摇折扇,满脸笑意地说着,“怪本王实在没什么耐心,这一谋划最直接,简直深得吾心。”

      花棘听他说完,很不客气地笑了。

      她质问道:“所以呢,你眼睛大,你想好了损招,让我一个全城通缉的重犯去给你争来?”

      李文晞一听就明白了,这是为隐瞒通缉令的事,在怪他呢。

      眼瞧着身侧人斜瞪了他一眼后,立即嫌弃着转头撇开,他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不想,明明行事那样老练的一个人,居然也有如此娇嗔可爱的时候。

      “李文晞。”花棘客客气气地叫着,“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年轻王侯被人指名道姓地叫着也不生气,折扇一合,好奇地问:“什么办法?”

      花棘双手抄在胸前,往椅背里舒舒服服一靠,看向李文晞耐心地解释道:“你可以派我去挟持天子,让他直接把皇位让给你嘛。”

      “哈哈哈哈......”

      倒着睡完一觉的范如芥都给笑起来了,连带着一旁正在喝酒的程峰,也猝不及防地被呛到,咳了半天。

      李文晞听过,起初先是愣怔了一下,而后,跟着一起忍俊不禁。

      浅活了二十年,宫廷深墙之内长大,妒他的,欺他的,诽他的......从少至老,什么样的女子他没见过。

      偏偏,没有如眼前这般,同他嬉闹玩笑的,简单又纯粹。

      他这样想着,继而畅快地大笑了起来。

      “噗!”这时,花棘看他笑,竟也爽朗地大声笑了。

      相识半月,他何曾见过花棘这样轻松的笑颜。

      她并不遮面,交叉抄在胸前的双臂也未放下,鲜活洒脱,落落大方。

      笑得狠了,单薄的肩膀乱颤,左右摇晃着陷入进椅背里。

      还有那红唇两侧,一边一个扬起的,小小的月牙型的小靥。

      好似寒冬腊月,遍地洁白,三九寒梅的梢头之上,倏尔照进了最炙热的暖阳。

      四道笑声的音浪层叠在一起,回荡于沉静的河畔旷野,夜风温柔,星子交相低语,一晌偷欢。

      很快,玩笑作罢,范如芥端然坐正,灰白的双眼里醉态尽散。

      他开口,完整地向花棘阐明道:“朝廷的漕运政策,一向由官民合作共同负责。先生今日所见的漕盐运送固然重要,但每年江南三州税粮汇总运往京都的漕事,可是比其重要十倍百倍不止。国家每年粮食的存量,将直接影响军事动作,更关乎国本。”

      范如芥轻捋着胡须,说话时摇头晃脑,谈及政事如数家珍。

      “地方总领官员为巩固地位,在京都内上下打点,私下里谁不是狂敛钱财。”

      说着,一张苍老的面容之上,逐渐挂满了鄙夷,他继续道:“可银子又不长腿,能自己从地上冒出来,这么多钱该去哪里要呢?”

      范如芥冷笑了一声,又自己回答道:“自然是哪里油水最肥,哪里便好不了。各州府每年运回京都的税粮,和呈递上来的账本,哪一个不是掺满了水的。漓州这块风水宝地树大招风,不过是只出头鸟罢了。”
      话音暂顿,他伸手向前,自己又斟了满满一杯的酒,仰头一口全部灌了进去。

      随即再度讲着,语气愈发气愤。

      “皇上指自己的皇子为钦差,派人下来查,难道,仅仅是天子眼中容不下一两个贪官那么简单吗?”

      范如芥摇着头,摆手看向花棘,“不不不,要说贪官,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从头到尾查下去,能有几个干净的。”

      他扬声笃定,“我范如芥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说至此,旁边的程峰冷哼了一声,鼻梁上横着的刀疤狰狞,脸凶得跟什么似的,径直拿起酒壶就是一顿猛灌。

      “切,没出息。”范如芥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一眼过去,又接着说。

      “皇上真正的目的是要做什么。”他抬手一敲面前的小案,“皇上要的是凭空多出来,可以解决军需问题的军粮,要的是能够一次性给国库填满的银子!”

      说着,皱纹纵横的嘴角忽而扬起奸诈的坏笑,他道:“好啊,官场里大小孙子们都装得有模有样,我们掺和不进去,他奶奶个腿的,那就不弄他娘的了,狗屁账本也不要了。”

      范如芥两臂搭在把手上,干枯的脊背一挺,冲着李文晞道:“咱们直接把三州税收真正数量的漕粮,给你老子运回去。到时候真相揭露,天子以雷霆之怒覆巢而下,谁再要不长眼出来拦,可就是我们赚了。”

      “哈哈哈哈......”说完,小老头痛快地笑着,斟酒自己又抿了一盅。

      “该怎么做,老夫已经都帮先生想好了。”范如芥笑眯眯地看向花棘,“它漕粮不是官方下令,民间运输吗?届时,只需要保证,可供选择的船队,仅剩咱们自己一家,事情就稳咯。”

      花棘当即一个白眼翻过去,“范老,你倒是挺会想。”

      她头比方才刚喝下酒的时候更晕了,这会儿懒洋洋地栽倒在椅背里,眼睛微眯着冷嘲热讽道:“搞这么一出,费力拿掉漓州的两个官员要职,原来,真就只是一个烟雾弹,你们这创业团队,倒还挺能浪费的。”

      “创业团队?”范如芥听得云里雾里,问花棘,“先生作何所指?”

      花棘闻声,只觉脑袋“嗡!”地一下,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正瘫倒在椅背里的身体,也随之猛然惊起。

      慌乱持续了不过一秒,她便又面不改色地栽倒了回去,一手撑在额头,遮挡眉眼,借着酒意含糊地掩饰道:“没什么,我们乡下老家的方言。”

      之前,啤酒还算能稍微沾点,白酒是真的喝不了。

      她本来喝完一杯,感觉到不对劲之后,就准备算了的,没想到这带着点花香味的清酒,后劲居然这么大。

      花棘未敢露出异样,强撑着打起精神,绝对不能再失态了。

      另一边,李文晞像是察觉出了什么,俯身过来,轻声问:“花棘没事吧,到底身上还带着伤,要不要先去休息?”

      才刚一抬眼,便见那人伸手过来,利落地取走了她面前的酒壶,临后撤回去的时候,还在小心地看着她。

      她看着李文晞的样子,倒觉得有趣,索性笑出了声。

      她半躺着,遥望向天边挂着的弯月。

      这个错乱的时空里,只此她一个人来自完全陌生的未来,像是不小心敲错,混入进程序里的代码。

      偏她这一个错误的代码,实在太微小了,既无法使程序就此中止,也没办法自行逃脱。

      这样转念一想,还能怎么样呢?

      就算是她不小心说错了那么几句话,又哪里有人会认得她。

      她回味着自己刚才那些,掺杂着醉意不管不顾的话,干脆释放天性到底。

      “什么官场、政治,范老头你念的那些经我听不懂。”她说着嫌弃地瞥了一眼范如芥,又将视线移走,兀自静望着远处的天边。

      她接着说:“但是漓州城内,哪几个漕帮能够承担北下运粮的任务,我还是比你们清楚的。”

      “三家。”她扬起手指比了比,“不多,也就三家,势力最大,盘踞时间也最久的三家漕帮。”

      “这三家财力雄厚,明靠世家富绅,暗靠官场大族,凭借多年赚取的暴利,将漕运一行但凡出挑一点的人才,全部死死地控制在自己手里,甚至漓州城地下世界的天上可以有几朵云,都是他们说了算。”

      她看回范如芥,继续道:“其他零散在外,勉强还能成气候的,林玉溪,对,就靠林玉溪带着的那点人,想要和他们斗?范如芥,是你喝多了,还是我喝多了?”

      范如芥听着,一捋胡须,笑盈盈地打着哈哈,一向盛气凌人的小老头,这会儿竟还能忍住不说话。

      且不说他自己见识到的,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有多出奇,再加上程峰那小子几次转述回来的,花棘提刀砍人的事迹......

      他才不想招惹这小姑奶奶。

      趁着空隙,他往正位上瞄了一眼,自己那好学生也在笑眯眯地看热闹。

      是了,小主子都还没急呢,他急个屁。

      花棘不等什么回答,紧接着,自己又细数了起来。

      “明天便是九月,按照往年漕粮运输的时间算,三州税收的粮食总量,先通过陆路运输,来至漓州境内,再转水路北下。最早在九月底,最晚是十月初,前后总差不过十五天,赶在十一月之前到达京都,统一清点入仓。”

      “立冬之前,河底温度骤降,水势变缓,多处危险水段的流速状态都会有变化,航线内的不可控因素会成指数增加。包括沿途堤坝的维护周期,补给与修停的提前制备,为保万无一失,时间都是提前锁死的。”

      她一样一样念叨着,连思量的间隙都不用。

      漕运是属于她的领域。

      “如何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让朝廷只有我这一只船队可选,你倒是说说看。”

      花棘缓了语气,转头看向范如芥,脸上还带着愉悦的笑意。

      “哦,对了,恕我再多提醒一句。”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们面前的花棘本人,现在还是漓州全城通缉的要犯。好了,你说吧,我听着。”

      范如芥呵呵地笑着,他说,他才不要往枪口上撞。

      花棘的视线定在他身上,他这次连人都不避了,直接明目张胆地给主位上的好学生使眼色。

      花棘见状,不客气地嘲笑了一声,转而去问李文晞。

      “那好,你说也行。”

      但她只往那人处看了一眼,便当即将视线移去了别处,说话时的语气也一下子冷了下去。

      范如芥那般目中无人的性子,都能犹豫两次还不敢开口的事,能是什么好事。

      等待的时间里,她气不过,又斜瞪了李文晞一眼。

      心里暗戳戳地骂个不停,什么狗男人,假得要死,顶着张帅脸,一笑就是要害人了,像模像样好似是在关心她,每次,还不是变着法地利用她,往死里耍她。

      脏东西,能指给她什么好事。

      “哈哈哈哈......”

      正想着,主位上传出了李文晞爽朗的笑声,她跟着又是一阵反胃。

      随后,笑声缓慢散去,木质甲板上响起了一下一下地脚步声。

      夜风轻拂,鼻息间渐渐多了一股草木的香气。

      不是河水两岸泥土混合着草木的味道,这种味道同样来自旷野,但远比往日里她熟悉的那些味道,都要更加古老、深沉,久久地萦绕在呼吸的空隙里,如何也不肯轻易散去。

      随着香气的靠近,味道也变得越发浓郁,厚重雍容的底蕴开始清晰起来,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还捕捉到了一点淡淡的,清雅的后味。

      她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注意到李文晞身上的味道。

      她抑制不住地想要闪躲,却也在这时猛然反应了过来,这不正是沉香的味道吗?

      便是一下短暂地愣神,再要做什么都晚了。

      两只火热的大手,突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快要叫凉风吹透的身体,被烫得猛然轻颤了一下。

      花棘提了力气,立马便要起身出去。

      然而,肩上的双手也因此,收得更紧了。

      沉香的味道转瞬将她笼罩,身后人倾身越靠越近。

      接着,她听见那人俯在她的耳边,暗哑着声音问:

      “卿本佳人,可愿做贼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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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九更,前期隔日更,或者跟着榜单更,大纲完整,正在加油存稿,后面会日更; 喜欢故事的朋友们,可以先收先养肥呀,感谢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