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我天生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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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帝王家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早早认命任凭摆布的人，一种是踩在尸山血海之上，大权在握摆弄别人生死的人。”
李文晞负手立于窗边，背对几人，徐徐说道。
“我天生卑劣，一条烂命。”他一手轻摇着折扇，笑脸盈盈，“可偏就多了那么一份，不愿随波逐流的气性。”
夜深人静，河面波澜如许，倒映着如梦似幻的幽幽光晕。
李文晞静站在花棘身后，不急不促轻声道：“花棘心有七窍，自然明白本王要的是什么。”
自古以来？
自古以来，以下犯上意图谋权篡位者，哪一个不是拼过九死，才能赢来一线生机。
退一万步讲，身为天子骨血，便仅是动了这个念头，一辈子已然万劫不复。
花棘抬眼看向近旁的范如芥与程峰，两人目光灼灼，视线均落在她身上。
她明白眼前的这一席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凡知情亲信，誓死效忠者，都已做好随时赴死在路上的准备。
可这是他李文晞的路，又不是她的路。
她一个意外来到的现代人，待大仇得报，她有超越时代的手艺傍身，届时天涯海角她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该是有多蠢，才会答应和顶着一脑门官司的晨王绑在一起。
她还没那么急着想死，也不要那么远大的志向。
李文晞口口声声说不喜欢任人摆布，难道就想不明白，别人的自由也是很宝贵的吗？
花棘端坐着，正在想该怎么拒绝，才能不影响他们眼下的合作。
身后，李文晞踱步来至她面前，又继续开口道：“花棘先生之才能，本王料定连陆穷年自己也没算到，先生竟真能解了那困局。”
“本王已然不需要再出面，要救那林家小子也多得是办法。”李文晞缓缓靠近，低垂着眉眼，欢愉着道，“但是先生却又一次惊艳到了本王。”
他俯身轻扶椅背，看向花棘的眼睛，“也助长了本王更大的野心。”
李文晞略偏着头，银冠上闪耀的珠链长长垂下，于乌黑的青丝间回来游荡，话音几乎紧擦着花棘的耳边响起。
“当日，与花棘的雨夜初见，已然足够惊喜，不想相处至今，更叫我李文晞如获至宝。”
说着，他伸手向前，白玉一般骨节分明的手掌，朝着花棘越靠越近。
花棘下意识嫌弃地便要躲，眼睛紧盯着手掌，桌下放在腿上的双手都抬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李文晞手掌伸出的方向莫名一转，径直落在了她面前的茶盏上。
面前女子的紧张叫人轻易识破，李文晞看了花棘一眼，玩味地笑着，茶盏拿到，当即彬彬有礼地退了出去。
花棘双手握拳，冷眼斜瞪向李文晞，接着她心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忽地有了笑意。
“既提起雨夜初见，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当日许下的承诺？”花棘问。
李文晞闻声，一手持着茶盏，转过身来，回道：“花棘，只要你肯要，只要我有，便是我李文晞的幸运。”
他一字不差地重述着，神色语气远比往昔更诚挚。
“呵。”
话音落下，谁知，对面的女子倏尔冷笑一声。
花棘放松了姿态，右手抬起在桌前，五指轻敲在锦缎上，“如此，我今日便有一物想要，殿下可会给吗？”
“当然。”李文晞一展折扇。
花棘收了笑意，眼中一片清明，仰头不屑地道：“我要此事以后，殿下与我再无相干。”
暖黄光晕下的贵公子，仪表堂堂，周身气度超然，俊雅明朗恍若天宫上的神祇。
手持茶盏与折扇的他，学识渊博，心有沟壑，无愧为当世鲜有的少年英杰，假以时日，或许，还能窥见其身上的真龙之姿。
这便是李文晞的聪明之处了，他很清楚对于一个女子，什么才是最致命的蛊惑。
可笑李文晞即便见过再多的女子，那些人也都不是她，花棘在那双笑眼里，透过自己的倒影，只看到了瞳孔深处更加汹涌的欲望。
是权力的欲望。
同时，也是可以将除自己之外，所有一切全部牺牲的私欲。
“望殿下信守承诺，花棘感激不尽。”
说完，她起身便要离去。
“哈哈哈......哈哈......”
四下寂静的船舫之内，莫名传来了李文晞的大笑。
花棘原地顿了一下，再没多理，快步便往楼梯处走去。
“先生不急。”李文晞长腿一跨，广袖翻卷间就势将人拦了下来。
他长身立在花棘面前，正色道：“花棘要的承诺，本王应下了。”
李文晞收回拦住人的手臂，“黎明将至，再无长夜安眠，先生关心眼下之事，那何不与本王痛痛快快地畅谈一番，这漓州城的天，到底要怎么翻。”
“哈哈哈哈......”
也不管花棘会不会同意，李文晞便兀自大笑着，朝外面宽阔的甲板走去。
他一边走着，一边摆手吩咐：“来人，摆酒。”
在李文晞私宅半月有余，花棘从来只见过这人喝茶，往日一应吃食的供给，她印象里，都没有酒水。
于她有利的正事自然要谈，她这边正要迈步跟上，范如芥等人也起身，来至她身后。
“违规调兵的事，虽说谋划匆忙，却也勉强算是上策了。”范如芥说着，倾身请花棘先行，自己落后半步跟着。
花棘之所以会下来二层入席，原本想要了解的正是这事，她需要知悉下一步的安排是什么，李文晞会怎样设置船队的运输任务，才能将所有人拉入终局。
“其中利害，烦请范老详细告知。”她侧身礼貌发问。
“范老”是跟随往日里程峰的叫法，除了知道范如芥是李文晞的老师外，她并不清楚范如芥真正的权力与职位。
随花棘同行的范如芥，态度难得亲和，他双手背在身后，颇具耐心地解释。
“这一步险棋，好歹既解了燃眉之急，亦是缓兵之计，甚至又牵连出不少便宜。”
范如芥短短一句话，仔细琢磨里面全是信息量，花棘忍着疲倦集中注意力，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晨王领皇命在外，又惯以纨绔形象示人，故其张扬行迹必定需引发祸端，此乃其一。”
戍边军队不可轻易借用，身为王侯的李文晞不仅无视规矩，更错上加错地私自将官盐赠予百姓，此等行径在外人看来自然愚蠢至极。
装疯卖傻，锋芒暗藏。
可以想象李文晞在皇城内的多年蛰伏，这师徒两人的所有行事，便均是这般掩人耳目的。
而范如芥所提到的“便宜”，她其实自己也猜出了一二。
“所以，殿下找陆穷年要的那两个人，以后漓州官场里，便又能多几双你们的眼睛了。”她大胆猜测。
范如芥当即大笑着称赞：“老夫就喜欢同聪明人说话。”
“不过，”他手捋胡须，话音一转，“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漓州这山高皇帝远的破水沟沟，早被死耗子们盗得哪哪都是洞了，耗子王一家独大，可是不容易乱插人进去。”
“但这种地方，自有这种地方的好处。”范如芥坏笑着，一双阴诡的大眼睛滴溜滴溜转个不停。
花棘认真地听着，还以为接下来范如芥会给出一番更加深刻的分析。
不想，身侧的小老头嘴一撇，讥笑着嘲讽道：“都是又脏又丑的腌臜水沟了，哪里还需要什么钉子，随便丢一两个烟雾弹进去，且等着看他们自己鸡飞狗跳吧。”
小老头的一张叼嘴，花棘还没见过他对谁留情过，这会儿在一旁听着，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
可玩笑归玩笑，揣度过范如芥的话，便是连这一位眼高于顶的人，都在称这是一步“险棋”。
“范老只说了益处，那弊端呢？”她直截了当地问。
范如芥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转而反问，“花棘先生可觉察出，今晚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不同？”花棘细想，环顾向四周。
良久，才有些不确定地意识到，今晚李文晞的商船四周似乎太过安静了。
晨王私宅里的夜，可鲜少有这么平和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近前李文晞大摇大摆的背影，因对那人的气全然没消，于是满不客气，意有所指地回应道：“碍事又招风的人，他们是不打算除了吗？”
甲板上，已至小案边上的李文晞，听到了也不恼，反浅笑了起来。
他放松了身形落座，美酒斟满，痛饮了一杯之后，自嘲地笑着对花棘道：“可能吧。谁让我除了是晨王，还是当朝太子的狗呢。”
花棘听得一知半解，转头看向身侧的范如芥，后者心领神会，跟着补了一句。
“速度够快的话，只怕，弹劾太子那傻儿子的奏折，明天就能放到皇帝的案前咯。”
怪不得调用的军队早早便直接撤了，李文晞这个宝贝晨王，现在正叫人当枪使，用来向太子施压，怎么会舍得让他那么快死。
甚至，更进一步去想，李文晞暗地里的钦差之权，也必定会受到制约。
她心下正在思索，脚下步伐跟着慢了，眼角余光里一道黑影快步越了过去。
程峰低沉的声音随即在耳边响起：“国之不国，官不如民，民不如贼。”
转眼，那一道伟岸的身影也坐了过去，仰头，又是一杯痛饮。
凉夜里秋风习习，河水缓缓游走，弯月与群星尽数坠于其中，光晕尚留在船舱内，小案之上只一盏琉璃花灯，恍惚一瞬，天上人间。
四人落座，李文晞却再也没提一句太子的事，而是话锋急转，复又说回了漓州官场内重置两名官员的事。
“不，有花棘在，我们便有了一片全新的战场。”
行船前方，仍在沉睡的漓州城越来越近，李文晞说这话时，眼睛始终望向那里。
花棘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一刻，她竟然在那人的神色里，看到了几许一闪而逝的悲悯。
少顷，范如芥跟着缓缓开口。
“蛀虫繁衍爬行至青天白日，蝼蚁浴血生出锋利獠牙，君王庭下昼夜歌舞。凡此，王朝末路矣。”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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