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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2030年11月17日 “那我们去 ...


  •   他看着冯悦,眼神复杂:“小冯,你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心软,不是同情心泛滥。”

      “是你太骄傲了。”

      “你觉得只有你能理解姜翎的悲剧,只有你能在情与法之间找到那条‘对的路’。”

      “你觉得组织、制度、程序…这些都太冰冷,太僵化,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人性。”

      “你认为自己个人的道德判断,可以凌驾于,甚至是替代既定的法律程序和职业伦理。”

      周正平声音越来越沉:“你没有选择相信组织,更没有选择走程序,你选择了自己一个人扛。”

      “小冯,我们是警察。”他叹气,“你越界了。”

      冯悦低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师傅…”她哽咽着,“我…”

      “别你啊你嘞。”周正平再次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的痛苦,正是你仍然适合这份工作的证明。”

      冯悦猛地抬起头。

      “一个对错误无动于衷的警察,才是真正不配穿这身衣服的人。”周正平看着她,眼神坚定,“但你会痛苦,你会挣扎,会因为自己判断失误而彻夜难眠。”

      “这说明你的良心还在,你的底线还在。”

      “你没有选择隐瞒渎职行为,而是老老实实告诉了我真相。”

      “这说明,你依然晓得啥子是对,啥子是错。”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小冯,我留你,不是出于啥子个人感情。而是因为,你是个好警察。”

      冯悦抬起通红的双眼看向周正平:“我…真的是好警察吗?”

      “当然!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徒弟,你以为这话是豁你的嗦?”

      冯悦的眼泪决堤而出。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勉强平静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师傅,”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您…谢谢您还愿意这么说。”

      她抬起头,看着周正平:“但,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

      “您说得对,我太骄傲了。”

      “我自以为…能在灰色地带找到出路,结果却只是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她拿起那份情况说明:“我隐瞒线索,是第一次违规。”

      “我让债主去举报,是第二次违规。”

      “我为自己的同情心和判断,也为自己的私心,一而再再而三地亵渎了这身警服代表的东西。”

      她顿了顿,轻声问:“师傅,您记得姜翎说过的那句话吗?”

      周正平看着她。

      “命运如箭离弦,一去无法回头。”冯悦语气平静,“我的箭…在我选择隐瞒的那一刻,就已经射出去了。”

      “它回不了头了。”

      “我可以留在警队,接受处分,调离岗位,从头开始。”

      “组织会给我机会,您也会帮我。”

      她摇摇头:“但我自己…不会再给自己机会了。”

      “我越过了程序的红线,已经不再具备执行正义的资格。”

      “我从林砺、姜翎、程雪卿她们身上看到的东西…太深了,师傅。”她曾以为自己能理解姜翎,最终发现理解的尽头是更深的深渊。“人性的幽暗和自私…我看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我已经没办法再信任自己…还能冷静地、公正地、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地去判断下一个案子、下一个嫌疑人。”

      有些黑暗一旦凝视,就再也无法以执法者的平静目光去审视他人。

      她看着周正平,眼泪在不断涌出,但声音异常坚定:“而一个不再信任自己的警察,不该再留在岗位上。”

      “这对所有人都不公平。”

      周正平沉默了。

      他长久地看着冯悦,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看着她眼中那片破碎但清醒的光。

      最终,他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不舍,有痛心,但也有一丝…释然。

      “我晓得,我算是留不住你咯。”他说,声音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你这道坎,在心里,不在制度上。”

      冯悦点头,眼泪无声滑落。

      “出去走走吧。”周正平说,“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警队这门…你想回来,随时欢迎。”

      他拿起笔,在科室/支队意见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和:“建议同意,报局党委审批。”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放下笔,语气凝重:“这只是我这关。报告会按程序走,局里…可能会找你谈话。”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蔓蔓站在门口,手里也拎着一袋水果。

      她脸上原本带着笑容,但在看到病房里情景的瞬间,笑容消失了。

      探究的目光扫过冯悦脸上的泪痕,扫过周正平手中的文件,最后落在床头那份摊开的、标题触目惊心的《情况说明》上。

      然后,陆蔓蔓走了进来。

      她把水果堆在桌上,走到冯悦面前。

      “师傅,”她声音很轻,“你要走?”

      冯悦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蔓蔓的目光转向周正平:“周队,那份报告…我能看看吗?”

      周正平看了看冯悦,而对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陆蔓蔓拿起那份情况说明。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阳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她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

      看完后,她把报告轻轻放回床上。

      然后,她转向冯悦。

      “师傅,”她说,“如果这算渎职…那我也应该辞职。”

      冯悦睁开眼睛,望向她:“蔓蔓,你什么意思?”

      “在N市调查时,其实我也猜到了。”陆蔓蔓迎上她的目光,“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顿了顿:“但我没说出来,也没有向您求证。”

      “如果隐瞒是错…那我也有错。”

      “这个责任,不该您一个人承担。”

      “是我们…都没能阻止事情走到这一步。”

      冯悦抓住她的肩膀:“蔓蔓,这不一样!你只是怀疑,你没有证据,你不需要…”

      “但我应该说出来!”陆蔓蔓声音带着哭腔,“我应该…告诉您,可我选择了沉默。”

      “因为我不想相信那是真的,也不愿意看到一个已经那么可怜的女人,背上更深的罪孽!”

      她的眼泪掉下来:“师傅,您教过我的,警察的职责是查明真相,无论真相有多残酷。”

      “可我…我没有做到。”

      冯悦看着她,心如刀割。

      “蔓蔓,”她松开手,语气温柔,“听着。你是我徒弟,但你不是我。”

      “你不需要为我的错误负责。”

      她握住陆蔓蔓颤抖的手:“你是一个好警察。”

      “你聪明,敏锐,有正义感,你比师傅当年优秀得多。”

      “留下来,继续为人民服务,才是你的责任。”

      “这次的事,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陆蔓蔓摇头,哭得更凶了:“可是师傅…”

      “没有可是。”冯悦打断她,语气坚定,“你必须留下来。”

      “带着你从这些案子里学到的东西…”

      “不论是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继续往前走。”

      “替我看清楚,那些我还看不清楚的东西。”

      她看着陆蔓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作为师傅,给你的最后一个任务。”

      “记住,维护程序的普遍公正,比追求个案的情感正义更重要!”

      陆蔓蔓怔怔地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最终,她扑进冯悦怀里,放声大哭。

      周正平靠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复杂,有悲伤,有不舍,但也有一丝隐隐的欣慰。

      冯悦轻轻拍着陆蔓蔓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等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冯悦松开她,替她擦了擦眼泪。

      “好了,”冯悦说,“我得走了。”

      她最后看了周正平一眼,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师傅,保重。”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很长,光线明亮。

      冯悦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没有回头。

      ……

      医院地下停车场。

      张敏的车停在角落里,一辆白色的SUV。

      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来一半,等待的间隙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

      看见冯悦走过来,她才停止了敲击的动作。

      冯悦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张敏转过头,看着冯悦红肿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递到冯悦嘴边。

      冯悦愣了一下,乖乖张嘴含住。

      甜味在舌尖化开,像是心里的苦涩也被甜味暂时压制住了。

      “都说清楚了?”张敏轻声问。

      “嗯。”

      “周队怎么说?”

      “他留不住我了。”

      张敏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太了解冯悦,知道一旦她做出决定,就不会回头。

      “那…”张敏顿了顿,“你的公道呢?这对你不公平。”

      冯悦转过头,看着车窗外。

      停车场的灯光昏暗,远处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柱在水泥柱间扫过,一闪而逝。

      “我的公道,”她轻轻说,“就是让我自己画上这个句号。”

      张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冯悦的手。

      冯悦的手很凉,张敏的手很暖。

      “好。”张敏说,“那我们去吃饭。”

      她发动车子,引擎低低轰鸣。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一小片黑暗。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驶上街道。

      十一月的城市,天空是灰蓝色的,无边无际,飘着淡淡的云。

      冯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里放着歌。

      因为享受着它的灿烂

      因为忍受着它的腐烂

      你说别爱啊 又依依不舍

      所以生命啊 它苦涩如歌

      ……

      一个一个走过

      一个一个错过

      一遍一遍来过

      一次一次放过

      一声一声笑着

      一声一声吼着

      一幕一幕闪着

      刺痛我

      冯悦想起了她第一次穿上警服的样子,想起刚来时周正平拍着她肩膀说“好好干”,想起陆蔓蔓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审讯室里林砺空洞的眼神,想起姜翎最后短暂的“安宁”。

      命运如同箭矢,一旦离弦

      便只能贯穿长夜

      无法回头,直至毁灭

      她的箭,在这一刻,由她自己选择落地,以停止错误的轨迹。

      前方,城市的道路绵延展开,穿山越岭,像永远看不到尽头。

      而她的路,将从这里,重新开始。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2030年1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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