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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2030年10月16日 卷宗本身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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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R市公安局
时间:2030年10月16日下午
下了动车,随便找了家苍蝇馆子吃过饭后,三人直奔R市市局。
冯悦和陆蔓蔓混过脸熟之后就离开了,只有周正平留了下来。
和他对接的是当地刑侦支队的负责人,李队长。
“周队,这是我们队的刘队长。”李队长说着将一名笑眯眯的中年男人介绍给周正平。
“原来负责陈志强案的老赵已经退休了,我们这儿现在就刘队长还稍微了解一点情况。”
“有啥子你跟他沟通就行了。”
“幸会幸会,”刘队长说着上来握手,“有啥子尽管说。”
周正平连忙伸出手:“刘队长好,多麻烦你们了,命案在身,唉,牵扯出来了,不查不得行。”
刘队长点头:“理解理解,我们全力配合。”
·
刘队长带着周正平来到档案室,依法调阅了封存的原始卷宗。
果然和陈浩说得差不多,卷宗浸了水,墨迹已变得模糊。
周正平看着这样的情况,心头一紧。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内页,纸张因受潮而变得脆弱板结,稍一用力就可能撕裂。
管档案的老同志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资料就这些,案子不早结了吗?都这么多年了…现在来说有问题?”
“贵人事多,还管起我们R市的案子来了。”
刘队长连忙打圆场:“老曹,要配合人家周队长的工作。”
他又转向周正平:“周队,你晓得我们这儿不比C市,办案条件有限,当年就更不用说…”
“老曹也不是不配合,是觉得这案子…重启的希望不大。”
周正平点点头,语气诚恳:“能理解。当年有当年的难处,现在是有新线索,硬指标指着这儿,不得不来。”
“麻烦了,曹老师。”他又冲老曹点点头。
老曹不说话了,冷着脸坐回了办公椅。
周正平也不多话,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将卷宗在面前摊开。
首先是接处警记录。
接处警记录显示,2018年5月23日清晨,霞光派出所接到报警,一名环卫工称水坑中发现人形物体。
首警到场后的初步判断简单直接:疑似交通事故,有尸体。
现场勘查记录勾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意外现场。
霞光村西北角那条通往汽车站和高速路、坑洼不平的老路。
尸体所在的积水坑,深度约18厘米。
没有路灯,没有监控。
笔录中注明了尸体姿态——侧卧,衣着基本完整,唯有皮带解开。
这确实符合一个醉酒者对着水坑撒尿时失足栽倒的想象。
林砺和姜翎在布置现场时,连这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现场提取的物证看起来都是自然存在的:空酒瓶、碎玻璃、钢筋头和煤渣颗粒。
勘查员备注:因夜间暴雨,地面有效痕迹稀少,仅见模糊轮胎印。
另一条记录则提到,附近几个路口散落着施工用的黄色路障。
周正平的目光在这些描述上停留了片刻。
他迅速翻到现场照片。
黑白影像中,尸体侧卧在浑浊的水坑里,姿势别扭。
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特写,由于泡水影响,多数都模糊不清。
关键的几页尸检照片更是因为水渍粘连而无法分开。
他只能屏住呼吸,用档案室里的塑料尺,像考古工作者清理文物一样,一点点、极有耐心地将它们分离开。
即使如此,仍有几张照片被完全粘在了一起,强行剥离只会损毁照片信息。
“老刘,有酒精棉片或者蒸汽机吗?”周正平抬起头。
刘队长愣了一下,看向老曹。
老曹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等到”,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老式的便携加湿器。
周正平道了声谢,将水雾小心地对准粘连处熏蒸了一会儿,才用镊子尖成功将最关键的几张颅骨局部特写照片完整取下。
可惜,本就年久失真的照片因浸水影响,大部分细节都无法看清。
片刻后,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抽出了那份法医鉴定报告。
报告首页的结论非常明确:多发性机械性损伤致创伤性休克死亡,符合交通事故碾压所致特征。
周正平目光飞速下移,落在具体的损伤描述栏目上。
头部及颅骨:颅骨广泛性、粉碎性骨折,符合巨大暴力多次撞击。
备注:在颅骨碎片清理中发现,左枕部区域骨片有一处相对局限的凹陷型骨折,边缘形态与周围粉碎性骨折有所区别,其成因可在首次跌倒碰撞中形成。
颈部:颈部软组织严重挫碎,颈椎多发性骨折脱位。
舌骨及甲状软骨检验:舌骨右侧大角检出不全性骨折,骨折断面形态提示曾受来自前侧的集中压力。
备注:此损伤可在摔倒时颈部撞击硬物或受外力压迫形成。
呼吸系统:口腔及鼻腔内见少量泥水混合物,气管及支气管近端可见微量同类液体。
肺组织未见明显水性肺气肿及典型溺死泡沫。
硅藻检验结果:未检出与现场水体匹配的硅藻。
四肢:四肢长骨多发性粉碎性骨折,软组织广泛挫碎及撕裂,符合重型车辆碾压及拖擦所致。
毒化结果:血液内酒精浓度220mg/100ml,达到严重醉酒程度。未检出常见毒物。
死亡时间推断:结合尸僵、胃内容物及环境温度,推断为2018年5月23日凌晨1时左右。
分析总结:死者符合交通事故碾压死亡。部分损伤,如舌骨骨折、头部局部凹陷骨折,可在摔倒过程中形成。
呼吸道所见少量液体及硅藻检验阴性,结合水深较浅,可解释为死后或濒死期被动渗入。
周正平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作为一个老刑警,他太清楚这些专业术语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
舌骨那种位置的骨折,更常见于手扼,而不是摔倒。
头部局限凹陷在如此严重的碾压中还能被特意备注…
说明它,不一般。
摔进18厘米的水坑,却几乎没有溺死特征……
这些细节,单个拿出来都可以用“意外”来解释。
但像几块形状奇特的拼图,同时出现在一桩被定性为“简单意外”的案子里,就透出一股浓烈的、不协调的气味。
当年,这些疑点被包裹在“可以解释”的措辞里,沉入了卷宗。
现在,它们成了周正平眼中,最清晰的破绽。
他强压住内心的波澜,继续翻阅证人询问笔录。
多数证词都在极力描绘陈志强不堪的形象:游手好闲、嗜酒如命、人缘极差。
他的老母亲哭诉儿子经常夜不归宿,不是醉倒路边就是在“春艳”那里过夜。
附近居民则表示,雨夜嘈杂,没注意到有异常动静,只觉得那晚路过的车声似乎比平常更密一些。
周正平快速扫过所有证人名单和询问概要——没有姜翎和林砺。
她们的名字,从未进入过当年办案人员的视线。
当年的调查被“醉酒”“暴雨”“意外”这几个关键词牢牢框死,视线从未投向过那两个女人。
最后,他看向案件的结论材料。
一份气象证明,确认当晚有暴雨。
一份车辆排查记录,结果是无果。
合上卷宗,周正平向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卷宗本身几乎“完美”地支撑了意外结论。
但正是这种“完美”,结合视频中那句“你杀人的秘密”,让他看到了裂痕。
这份卷宗沉默地躺在这里,等了十二年,终于等来了一个能读懂其血腥含义的人。
“老曹,这份卷宗我需要给我同事发一下。”周正平朝面色不豫的档案管理员微微颔首。
然后,他用警务通手机,对现场概览图、尸检报告结论页、关键物证照片进行了高清拍摄。
并通过加密信道即时同步给了冯悦。
·
另一边,冯悦收到了周正平发来的资料。
她站在陈老幺当年“交通意外”的现场,叹了口气。
如今路面的坑洼已经被完全填平,道路的两边也都立起了路灯。
不过很快,她调整好状态,将资料原封不动地抄送了一份给李锐。
“李锐,你找交通事故鉴定专家做一下现场模拟,分析可能性。”她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走吧,”冯悦挂断电话,“去看看林、姜的居所。”
陆蔓蔓点头,快速带她来到目的地。
她们所在的那条街和陈老幺尸体被发现的那条街只有一个拐角的距离,相距不到200米。
为了解情况,她们敲响了几户人家的门。
第一户是个正在听收音机的老爷子,耳朵有点背。
陆蔓蔓提高音量问起姜小花和陈老幺,老爷子摆摆手:“早死咯,那个烂酒鬼…姜女子?记不到啥子咯,好多年了…”
姜小花,姜翎当年从事卖Y活动时所用的化名。
第二户是个中年男人,一听是警察问话,立刻显得警惕而抵触:“不晓得,我们平时不上班嗦?哪个关注这些。”
说完便借口要做饭,关上了门。
第三户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姜姐?人好像多不错的,不爱说话…”
“陈老幺?是不是那个…哎呀,娃娃要哭了,对不起哈。”
连吃几家闭门羹,陆蔓蔓嘴角不自觉撅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气馁的,”冯悦安慰她,“基层走访的常态。”
她站在巷子口,目光扫过几家店面,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眼神却不时往这边瞟的妇人身上。
“看,”冯悦朝陆蔓蔓努努嘴,“这种才是‘信息中心主任’。”
“走,我们去会会她。”
“你说这儿啊?”妇人指着积灰的卷帘门,“那个姜小花离开后就没人租了,一直空起嘞。”
“囊个了?”妇人打量着便装的冯悦,“你打听她做撒子?”
“我们是警察,”陆蔓蔓掏出警察证,“请配合接受询问。”
“您贵姓?”
“姓黄。”看到警察证,妇人脸上的戒备消失了,惊喜地看着陆蔓蔓,“我记到…你不是陆蹄花的女子得嘛?”
“是我,”陆蔓蔓笑得很甜,“黄孃记不到我了?”
“我说你咋看起有点眼熟喃,”黄孃笑得眼尾堆起细纹,“有啥子你们就问,我在这儿住半辈子了。”
“没有我不晓得嘞。”
“林砺?”黄孃指着卷帘门对面四层建筑的二楼阳台,“她跟她妈原来就住这儿。”
“现在不晓得跑哪儿去了,这房子我好久没看到住人了。”
“也是,那女子现在肯定混得好,囊个可能还住这种地方。”
“黄孃,陈老幺死那天晚上,你有听到啥特别的动静吗?”
“没得啥动静,那天晚上雨下得好大,我们这儿都是铁皮的雨篷,打起来噼里啪啦的。”
“那姜小花和林砺在陈老幺死亡前后有啥特别的地方吗?”
“我好像记到姜小花第二天脑壳上贴了纱布。”黄孃皱眉思索。
“我还问她囊个了,她说她半夜些起来喝水,不小心撞到了。”
“半夜起来喝水撞到头?”冯悦和陆蔓蔓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理由在普通日子或许说得通,但在陈老幺横死的雨夜之后,显得格外突兀。
这纱布之下,恐怕是与那晚暴力相关的伤痕。
冯悦接着问:“黄孃,您还记得纱布大概在哪个位置吗?是额头,还是后脑勺?”
“好像是额头…”
“林砺?那段时间她妈住院,她天天屋头、医院两头跑,忙得很,没啥子异常的。”黄孃自顾自地接着说。
“你们问这个干啥子?”
……
·
夜晚,陆明和刘芬得知陆蔓蔓回R市是为了调查陈老幺的旧案,并且嫌疑人指向林砺和姜翎时,双双沉默。
“你调查那些做啥子嘛?”刘芬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老幺那个烂眼儿,死了就死了,哪个在乎他嘛?”
陆明附和:“他那种人死有余辜,如果真的是林砺和姜小花的话,我还觉得她们替天行道了。”
陆蔓蔓连忙打住:“妈、老汉儿,你们啷个能在我面前恁个说喃?!我是警察!”
“唉。”刘芬再次叹气,“不得是她们…都是苦命娃娃…”
听了母亲的话,陆蔓蔓心头像是压了块石头,让她呼吸有些困难,张开嘴长长地出了口气。